肖奈把那张孕检单推过餐桌时,贝微微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水纹晃了晃,没洒。
她放下杯子,起身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抽出离婚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肖奈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拖出旧行李箱,装走电脑和几件衣服。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客厅,盯着协议上那个名字,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半年后,他会在路边堵住她,盯着她的豪车,说不出话。
到那时他才会真正明白,那天她为什么连一句都不问。
01
贝微微把最后一碟清蒸鲈鱼端上桌时,肖奈正盯着手机出神。
鱼眼睛白蒙蒙地凸着,像在翻一个看不见的白眼。
她解下围裙,坐在他对面,筷子搁在青花瓷架上。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肖奈嗯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贝微微看见他嘴角往上翘,很快又压下去,那种笑不太像是对着工作消息。
“她说老家的偏方,这次是艾草煮鸡蛋,让我明天去车站取。”
肖奈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妈也是好意,你就顺着她。”
“我顺着她三年了。”贝微微舀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医院检查结果你也看了,我卵巢功能没问题,是长期作息的问题。医生说了,调理半年就行。”
“半年。”肖奈拿起汤勺,又放下,“公司现在B轮融资关键期,我哪有心思等半年。”
贝微微没接话。
她想起结婚前,肖奈追她时说过,微微,我等得起,一辈子都等得起。
那会儿她刚带队拿下一个国际算法大赛的奖,头发比现在长,眼底没有这层青灰。
手机又响了。肖奈瞥了一眼,站起身往阳台走。玻璃门拉上,他的声音被隔成模糊的嗡嗡声。贝微微低头喝汤,汤里的枸杞浮浮沉沉。
第二天早上,肖奈已经出门了。
贝微微在洗衣机里翻出他昨天穿的衬衫,领口有股甜腻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牌子。
她翻到袖口,一枚酒店房卡套从口袋里滑出来,金域酒店,房间号1208。
日期是前天,他说在上海出差那天。
贝微微把房卡套攥在手里,塑料边角硌着掌心。
她站在阳台晾衣架前,楼下有小孩在追气球,笑声脆生生地飘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房卡套放回衬衫口袋,又把衬衫扔回洗衣机,按了启动键。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银行保险箱。
里面存着她婚前申请的那项算法专利文件,还有一份竞业协议副本。
协议期限是三年,下个月正好到期。
她把文件抽出来翻了翻,又原样放回去,只是把到期日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晚上肖奈回来,手里拎着两盒艾草鸡蛋。肖母曾艳红跟在他后面,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检查。
“怎么还是这些东西,微微啊,你这身体要补,光吃青菜不行。”
“妈,我吃着呢。”贝微微接过鸡蛋,搁在料理台上。
曾艳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报,推过来。“你看看这个,城南有个老中医,专治不孕,号难挂得很,我托你二姨才约上。”
贝微微看着剪报上密密麻麻的铅字,觉得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在往她脸上贴。肖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好像没听见。
“妈,我明天约了韩高峻谈事,改天吧。”
“韩高峻?”曾艳红眉毛拧起来,“你那个大学同学?他不是搞什么互联网的吗,你跟他谈什么,你一个家庭主妇。”
肖奈抬起头,视线从手机上方越过来,落在贝微微脸上。
“就是问问以前的项目。”贝微微把剪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妈,鸡蛋我收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曾艳红还想说什么,肖奈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妈,我送你。”
门关上后,贝微微靠着料理台站了很久。
冰箱嗡嗡响着,艾草味从塑料袋里渗出来,苦中带涩。
她拿出手机,翻到韩高峻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三秒后,韩高峻回了一个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老地方,我请你喝咖啡。
贝微微盯着那个定位,想起三年前她拒绝他邀请时的场景。
那会儿肖奈刚创业,拉着她的手说,微微,公司需要你,家里也需要你。
她就点了头,把专利锁进保险箱,把工牌交还给人事部。
现在那张工牌还躺在床头柜最底层,照片上的她穿着格子衫,笑得没心没肺。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前从鞋柜顶上摸到旧电脑包,掸了掸灰。
电梯下行时,她对着金属门板照了照,发现自己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挺好的,她想,这样挺好。
咖啡馆里,韩高峻把一杯美式推过来。“你瘦了。”
“年纪到了,新陈代谢慢。”
韩高峻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
“不跟你绕弯子,我拿了笔天使投资,想做一款新的游戏引擎。你那个专利,我看过摘要,正好能用上。竞业协议下个月到期对吧?”
贝微微捏着杯壁,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你查我?”
“我等你三年了。”韩高峻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你当时说,等肖奈公司稳了再说。现在稳了吗?”
贝微微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咖啡表面那层浅棕色的油脂,慢慢散开,又聚拢。
“微微,你那个专利搁着就是废纸,拿出来,半年就能见东西。”
“让我想想。”
“行。”韩高峻把文件收回去,“但别想太久,投资人不等人。”
贝微微回到家时,肖奈已经睡了。卧室灯关着,他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的最外侧,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肖奈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贝微微听清了,是个名字,不是她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很稳。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就快了。窗外有只夜猫叫了一声,拖得很长,像婴儿哭。
02
张依诺把孕检单拍在肖奈办公桌上时,邓俊贤正好推门进来。三个人在日光灯下站成一个尴尬的三角形。
“你出去。”肖奈对邓俊贤说。
邓俊贤没动,目光在孕检单上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肖总,恭喜啊。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上个月那笔项目款,走的是我这边账,银行那边要是查起来……”
肖奈脸色变了。
张依诺抱起胳膊,靠在文件柜上。“所以我让你快点,肖奈。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但孩子等不了。”张依诺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B超影像,“八周了,有心跳。你要是不认,我就去找你妈。”
肖奈盯着那张B超单上模糊的小白点,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司账上确实挪了那笔钱,本来想周转一个月就补上,结果新项目上线数据惨淡,缺口越撕越大。
邓俊贤手里握着转账记录,张依诺手里握着孩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两根绳子拉紧的椅子上。
“给我三天。”
“一天。”张依诺把孕检单收回包里,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晚上之前,我要听到你跟她摊牌。不然我就把这两样东西一起寄到你家。”
门关上后,邓俊贤拉了把椅子坐下。“兄弟,别怪我。那笔钱我也压在里面,你要是不把窟窿填上,咱俩一起完蛋。”
肖奈没说话,拿起手机翻到贝微微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今晚回来吃饭吗”,他没回。
再往前,全是类似的对话,她问,他不答,或者隔几个小时回一个嗯。
他忽然想起贝微微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学那会儿,她在实验室通宵写代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她跟他争论算法架构时语速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他第一次融资成功那天,她做了满桌菜,他应酬到半夜才回,菜都凉透了。
后来她就很少做满桌菜了。
那天晚上肖奈回家很早,七点半。贝微微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见他进门,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
“微微,我有事跟你说。”
贝微微起身去厨房,端出两盘菜,都是热的。“先吃饭。”
肖奈坐下,筷子拿在手里,没夹菜。
他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她吃饭很慢,一口饭嚼十几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大学食堂里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你说吧。”贝微微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肖奈深吸一口气,把张依诺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孩子是意外,但他得负责,肖家不能断后,他妈那边已经知道了。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餐桌上的木纹,不敢抬头。
贝微微听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在杯壁里晃了晃,没有洒。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肖奈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像蚕在啃桑叶。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签这里。”
肖奈低头一看,离婚协议,条款清清楚楚。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她的专利和竞业条款不在此列。日期是三个月前拟好的。
“你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夜不归宿那天。”贝微微把笔放在协议上,“签吧,明天周一,办手续方便。”
肖奈的手有点抖。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解释、道歉、甚至吵架。
她这个样子,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笔尖落在纸上,他签完字抬起头,贝微微已经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了。
“你去哪?”
“找地方住。”
“房子归你,你可以住……”
“不用了。”贝微微拉开门,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一道印,“肖奈,有件事告诉你,我那个专利,下个月到期。离婚协议里写了,专利跟我走。你公司现在用的核心算法,有三分之一是基于我的框架。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肖奈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协议上两个名字,她的字清瘦有力,他的笔画有些飘。
他掏出手机想给张依诺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忽然想起来,贝微微刚才说话时,眼睛没有红,声音没有抖。
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在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03
贝微微住进了韩高峻帮忙找的公寓,一室一厅,朝南。
她把旧电脑放在餐桌上,每天天亮就开始跑数据。
竞业协议还有二十三天到期,但她已经等不了了。
韩高峻每天下班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吃外卖,讨论参数到半夜。
“你这个框架比我预想的完整。”韩高峻盯着屏幕上的模型跑分,“三年没碰,手没生。”
“脑子里的东西,忘不掉。”
“肖奈知道这个专利的价值吗?”
贝微微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图像处理算法。”
韩高峻吹了声口哨,没再问。
那段时间贝微微偶尔会在深夜收到肖奈的短信。
第一条是“你住哪”,第二条是“妈问你去哪了”,第三条是“微微,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她看完就删,一条没回。
第四天,孙雅静约她吃饭。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你够可以的,净身出户,连房子都不要。”孙雅静涮着毛肚,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不过专利这块你算得够精,肖奈公司那个算法框架,真要追究起来,他得赔你钱。”
“不追究了,没意思。”
“你倒是大方。”
贝微微把一片土豆捞出来,蘸了麻酱。“雅静,你帮我查个人,张依诺,肖奈的助理。我要她的背景。”
孙雅静抬眼看她。“你要干嘛?”
“不干嘛,心里有数就行。”
孙雅静三天后给了她一份材料。
张依诺,二十六岁,大专学历,在肖奈公司做助理两年。
一年前开始频繁出入肖奈的办公室,半年前调任总助。
孙雅静在材料最后附了一条:这个张依诺跟邓俊贤是老乡,两个人去年一起吃过四次饭,有两次是在肖奈出差期间。
贝微微把材料收进抽屉,没跟任何人提。她只是给韩高峻发了条消息:项目可以加速了。
与此同时,肖奈那边过得并不顺。
离婚手续办完后,张依诺搬进了他的公寓。
第一天晚上,她把衣柜里贝微微留下的几件旧衣服扔进垃圾袋,肖奈看见那件灰色羊绒衫被揉成一团,想说点什么,张依诺已经拎着袋子下楼了。
公司里,邓俊贤越来越频繁地过问财务。
B轮融资的领投方突然说要重新尽调,肖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更让他不安的是,技术团队发现核心算法有个底层漏洞,以前贝微微在的时候,这种问题她半天就能修好。
现在三个工程师折腾了一周,越修越乱。
“肖总,这个框架的原始注释全是乱的,变量命名也奇怪,像是故意的。”
肖奈盯着屏幕上一堆像乱码一样的注释,忽然想起贝微微说过的话。有三分之一是基于我的框架。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到公寓,张依诺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堆着三个外卖盒。
她头也没抬地说:“你妈今天又打电话催生,说让我去查男女。烦死了。”
肖奈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得很。
以前贝微微在的时候,玄关的鞋永远是摆正的,茶几上总有一壶温水。
现在满地都是外卖筷子包装和快递盒。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
张依诺抬起眼皮。“我怀着孕呢,肖奈。你搞清楚,我还没跟你领证,你要是不想过了,我现在就走。”
肖奈闭了嘴,弯腰把鞋换了。
他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B超单,旁边压着张依诺的孕检手册。
他随手翻开,目光停在最后一次产检的日期上。
那个日期往前推八周,正好是他去广州出差的日子。
可那次出差,张依诺没去。
他合上手册,手有点抖。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04
贝微微的专利在竞业协议到期当天正式解冻。
韩高峻注册了新公司,她以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
两个人闷头干了两个月,第一款引擎原型跑通那天,韩高峻盯着屏幕上的渲染画面,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微微,这东西比我想的还猛。”他转过头,眼睛里冒着光,“你那个算法,用在实时渲染上,效率是市面上主流方案的三倍。三倍,什么概念?做游戏能省一半服务器成本。”
贝微微看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松。
“找投资吧。”
韩高峻行动力惊人,一个月内谈了七家机构。
最后选了一家叫远见资本的,对方开出的条件优厚,唯一的要求是:三个月内出商业Demo,半年内完成首轮融资。
贝微微算了算时间,咬咬牙,接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睡四个小时,韩高峻直接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
两个人吃住都在公司,外卖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但贝微微觉得痛快,代码在指尖流淌的感觉,比什么药都提神。
六月,Demo完成。七月,第一轮融资到账。八月,团队从两个人扩到十五个人。贝微微瘦了八斤,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与此同时,肖奈的公司正在滑向深渊。
B轮领投方正式撤出,理由是技术尽调发现核心算法存在严重依赖,而算法的底层架构没有清晰的知识产权归属。
肖奈看到尽调报告上“疑似使用第三方专利框架”那行字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让法务去查,法务回来告诉他:贝微微的专利覆盖了他们产品线里最关键的两个模块。
以前有婚姻关系在,没人追究。
现在离了婚,理论上贝微微随时可以主张侵权。
肖奈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后背还是湿了一片。他翻出手机,找到贝微微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那天傍晚,他回了趟老房子,那套归他的、贝微微没要的房子。
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蒙了灰。
他走进书房,拉开贝微微以前用的抽屉,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份专利授权书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授权方是贝微微,被授权方是一家叫星锐科技的公司。
肖奈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星锐科技是他和邓俊贤最早注册的那家壳公司。
她早就防着他了。
肖奈蹲在书房地板上,把那份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把纸塞回信封,放回抽屉,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贝微微穿着白纱站在他面前,说“我信你”。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呢?
他走出老房子,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楼道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走了两条街才拦到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他报出张依诺的地址,说完又改口:“去金域酒店。”
05
十月,远见资本组织了一场行业闭门会,贝微微作为被投企业创始人受邀参加。会议地点在城东的君悦酒店,离肖奈的公司不到三公里。
那天早上,贝微微挑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挽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孙雅静开车来接她,路上瞥了她一眼:“今天状态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像要去打仗。”
贝微微笑了一下,没否认。
包里装着最新一版商业计划书,还有一份收购意向书。
远见资本牵头的财团准备收购一家中型游戏引擎公司,标的正是肖奈的竞品。
如果收购成功,贝微微的引擎将直接嵌入对方生态,市场占有率一夜之间翻三倍。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一切顺利。贝微微从会议室出来,韩高峻在走廊等她,递过一瓶水。
“成了?”
“成了。下个月签约。”
韩高峻咧嘴笑了,伸手想拍她肩膀,又收回去。“请客。”
“行,你选地方。”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经过酒店大堂时,贝微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堂休息区,靠窗的沙发上,坐着肖奈。
他瘦了不少,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肖奈抬起头,正好对上贝微微的视线。
空气像被什么拉了一下。他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贝微微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微微!”肖奈追了两步,在大堂旋转门前拦住她。他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韩高峻,嘴唇动了动,“你……”
“肖总。”贝微微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有事?”
肖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瓶水,再移到她手腕上那块表。
那块表他认识,百达翡丽的入门款,价格抵他公司一个月的流水。
他又看向门外,停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认得那个车标,迈巴赫。
“你哪来的……”
“肖总,我赶时间。”贝微微打断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有事联系我助理。”
肖奈机械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贝微微,星锐引擎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响。
星锐,那个壳公司。
她什么时候把壳公司拿走的?
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贝微微已经走出旋转门,韩高峻替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映出肖奈站在原地的身影。
他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关节发白,嘴巴张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车子汇入主路,韩高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
贝微微没回头,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约了投资人,今天应该是谈续命钱的。”
“谈成了?”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谈成了吗。”
韩高峻笑了一声。“你故意的?选这儿开会。”
贝微微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选哪儿开会是远见定的,跟我没关系。”
韩高峻没再追问,把视线收回前方。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肖奈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童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叫车。
他摇摇头,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那个戴眼镜的投资人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给邓俊贤,占线。
再打给张依诺,响了四声被挂断。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里那张名片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扎进掌心。
他想起来,离婚那天贝微微签字用的那支笔,笔帽上刻着“星锐”两个字。
当时他看见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支笔她用了三年,他一直以为是随便买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了。
肖奈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跟那天在书房里一模一样。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贝微微上车前那个眼神,平得像一面湖,一点波纹都没有。
06
签约仪式定在十一月十八号,城西的会展中心。
贝微微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工作人员在调试大屏幕,韩高峻在后台核对流程。
她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台下渐渐坐满的观众席,第一排有远见资本的合伙人,有行业媒体的记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紧张?”韩高峻走过来,递了杯温水。
“不紧张。”她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年家庭主妇,半年干回本行,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确实不真实。”韩高峻靠在幕布架上,双手插兜,“但你做到了。”
贝微微没说话,目光扫过观众席。
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
是肖奈。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种行业签约仪式不对外开放,他是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她转头看向韩高峻。韩高峻耸了耸肩:“远见那边说有人临时退场,票转出去了。我查了,转给一个叫邓俊贤的人。”
贝微微收回目光,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事,该来的躲不掉。”
仪式准时开始。
贝微微走上台时,灯光打在身上,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台下响起掌声,她看见肖奈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移开目光,开始演讲。
十分钟的发言,她讲了引擎的技术优势,讲了市场前景,讲了团队。
全程没看第三排一眼。
发言结束,掌声再次响起。
她走下台时,韩高峻迎上来跟她击掌。
签约环节在二十分钟后。
贝微微坐在贵宾休息室里,翻看最终版合同。
门被敲了两下,她说了声请进,抬头看见肖奈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保安,保安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他说他是您前夫,非要进来。”
贝微微合上合同。“没事,让他进来吧。”
肖奈走进来,保安带上门退出去。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桌上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你怎么进来的?”贝微微先开口。
“邓俊贤给我的票。他让我来看看,说我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
“邓俊贤倒是热心。”
肖奈站在她对面,双手垂在身侧。他比上次在酒店门口更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底两团黑影。
“微微,我公司快不行了。”
“我听说了。”
“远见资本那个收购案,标的公司是我的竞品。你签完这个约,我的客户至少走一半。”
贝微微把合同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你能不能……”肖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能不能缓一缓,给我半年时间,我把那个算法问题解决了……”
“肖奈。”贝微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公司的问题,半年前就存在了。你自己清楚,核心算法是你挪用了我的框架,你一直没敢声张。你以为离了婚我就不会追究,所以你接着用。现在远见尽调发现了,要收购竞品来填你的位置,这是市场行为,不是我要整你。”
肖奈张了张嘴。
“你今天来,如果是为了谈合作,让你的商务团队发邮件。如果是为了叙旧,我们没什么旧可叙。”
“你就这么恨我?”
贝微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我不恨你。签字那天我就不恨了。恨一个人要花力气,我没那个时间。”
门又被敲响,韩高峻探进头来。“微微,还有五分钟。”
“知道了。”贝微微站起来,拿起合同和笔。经过肖奈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偏过头,“对了,张依诺那个孩子,你查过没有?”
肖奈猛地抬头。
“孕检日期跟你出差的日子对不上,你回去翻翻她的产检手册。”贝微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肖奈面前合上。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站不稳。
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张依诺的产检记录,手指哆嗦着往前翻。
八周,往前推八周,他在广州,她留在本地。
再往前翻,六周,他在上海。
四个月前的日期,他根本没出差,但那段时间张依诺经常晚归,说是跟闺蜜逛街。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休息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外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签约仪式开始了。掌声,笑声,音乐声,隔着门板变得遥远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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