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刘磊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五十万元的催款单。
他脸色铁青,额角有汗,进门后先看了看走廊,又回头把门轻轻带上。
我抬头看他。
“王主管,您现在方便吗?”
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来催工作的。
我把钢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没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边。
纸张落下时,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黑字,五十万元。
我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
刘磊喉结动了一下,抬眼看我,很快又避开。
“催款通知,说和您有关。”
我伸手拿过来,看到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码,还有一串已经注销的银行卡号。
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吹在纸角上,纸张轻轻颤着。
那张卡,我四天前刚注销。
当晚,我在洗手间门口撞见刘磊。他以为我没看见,正低头抄桌上那张报销资料旁边的数字。
我问他在记什么,他把纸攥成一团,说是核对账户。
可那不是公司的账户,是我的银行卡号。
我回家后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银行。卡注销了,短信也删了,连绑定的小额支付都重新换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麻烦截在门外。
现在,催款单却摆在我面前,像一块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湿布,贴着皮肤,怎么也扯不掉。
刘磊盯着那张纸,手掌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王主管,您先别签字,也别给任何人回电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抿住嘴,半天没有回答。
走廊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碾过门口的地砖,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刘磊忽然抬起头。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吗?”
我看着他,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01
四天前的上午,我正在核对公司上季度的费用表。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财务室里开着暖气,几个人低头敲键盘,打印机隔一会儿吐出一张纸。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十七年财务,四十八岁,办公室里的人换过几拨,桌上的绿萝倒是一直没死透。
刘磊坐在我斜对面,三十一岁,来公司两年多,平时话不多,做事还算稳。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王主管,您看这样行不行?”
我把一张发票推到他面前。
“供应商名称少了一个字,退回去重开。”
“好,我马上联系。”
他拿起发票,夹进文件夹,动作和平常一样。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眉头很快皱了皱。
我没问。
月底报账多,谁都有几件不顺心的事。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催款电话、补章文件和临时改表。
中午十一点,陈建国给我打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他今年五十岁,开了二十多年建材店。店在城南的老市场里,卖瓷砖、管材和一些装修辅料,账目不算复杂,进货出货却很琐碎。
“雨欣晚上回来,说婚礼酒店要再看一遍。”他说。
“那我回去。”
“你别太晚,孩子还等你拿意见。”
陈雨欣二十五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她和男朋友准备结婚,最近家里多了许多清单,床品、窗帘、酒席、照片,摊在餐桌上,吃饭都要给它们让地方。
陈建国负责店里的生意,我负责公司的工资和账务,这是我们家延续多年的分工。
家里的存款、房产证和保险资料,一直由他收着。我只知道大概数目,偶尔需要办事,才问他放在哪个抽屉。
这种安排起初是为了省事。后来习惯了,谁也没再认真讨论。
电话那头传来装货的声音,铁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对了,家里那套房的材料你放哪儿了?”我随口问。
“还是老地方,证件袋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雨欣不是要看婚房吗,可能用得上。”
“到时候我找给你,别乱翻,里面东西多。”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刘磊正好从打印机旁经过,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停了一下。
“王主管,下午的报销单我先整理出来?”
“放我桌上,按部门分开。”
“好。”
他转身走回座位,电脑屏幕上开着一张供应商付款表。那是公司的资料,里面只有单位账户和公账信息。
刘磊以前接触过我的报销资料,也看过工资表上的姓名,但从没碰过我的私人账户。
下午两点多,雨停了,窗外的地面亮了一层水光。
我去茶水间接水,回来时看见刘磊站在我的桌边。他听到脚步,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桌上那份报销资料被挪开半寸,旁边压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有几行数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工作编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刘磊回头,脸上闪过一点慌乱。
“王主管,我来拿上周的差旅单。”
“差旅单在柜子里,自己找。”
他点头,却没有马上动。那张白纸被他的手掌压住,边缘露出一截黑色数字。
我走过去,伸手拿起报销资料。
“拿到了就回去做事。”
“嗯。”
他把纸也收进文件夹,夹得很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小地方不舒服,却说不上原因。
傍晚六点,陈建国又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空转一笔钱给他进货。
我回他:“多少?”
他说先不用了,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没头没尾,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店里出了问题。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没事,晚上见面再说。
下班前,刘磊把整理好的单据送进来。他站在桌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王主管,您那张银行卡,是不是换了?”
我抬起眼。
“问这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得不自然。
“没什么,听您以前说过,随口问问。”
“我没说过。”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抱着文件夹走了。
门关上后,我看见桌角那张白纸留下了一小片折痕。
我把纸抽出来,正面是几笔潦草的数字,最后四位和我的工资卡一致。
02
我没有马上去找刘磊。
财务室人多眼杂,问得太急,反倒容易把事情弄得难看。我把那张纸夹进抽屉,重新打开电脑,盯着报销表上的金额。
一行行数字排得整齐,合计数却怎么也对不上。
刘磊坐在外面,键盘声断断续续。他大概知道我在看他,偶尔起身倒水,经过门口时总往里瞥一眼。
我低头改完一处小数点,手机响了。
是陈建国。
“晚上早点回来,雨欣说要看房产证复印件。”
“她要哪一份?”
“结婚登记那边可能用,你把证件袋给我,我来找。”
“不是一直在你那儿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我今天忙,忘了放哪儿。你回去找找。”
我说知道了。
挂断后,办公室外有人问刘磊报销单是不是少了一页。他回答得很快,说自己马上补。
我把手放在抽屉上,没有拉开。
那串数字不长,凭记忆很容易抄下来。可刘磊不该知道我的卡号,更不该在公司的资料旁边记它。
下班时,雨又落了起来。
我收拾东西,刻意放慢动作,等财务室的人走得差不多,才把那张纸塞进包里。
刘磊还坐在位置上,屏幕亮着,脸被白光照得有些发灰。
“你不走?”
他抬头。
“还有一笔账没核完。”
“明天再做。”
“好。”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王主管。”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张纸……”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没接话,转身进了电梯。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陈雨欣坐在地毯上,旁边铺着几张婚礼场地的照片。
“妈,你看这个厅,柱子少,拍照应该好看。”
我换了拖鞋,在她身边坐下。她把照片一张张递过来,讲哪面墙适合放迎宾牌,哪种颜色和桌花搭。
陈建国从厨房端出两碗面,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油。
“先吃饭,凉了不好吃。”
我看了他一眼。
“证件袋呢?”
“在书房柜子里吧。”
“你下午不是说在老地方?”
他把筷子摆到桌上,语气没变。
“东西多,可能记错了。”
陈雨欣抬起头。
“爸,你找过了吗?”
“找过,没找到。你妈眼细,让她再看看。”
他说得轻松,我却没有动筷子。
书房的柜子靠墙放着,最上层摆着几本旧账本。证件袋平时在第二格,蓝色拉链,边角有一道磨白的痕。
我拉开柜门,里面的文件袋全被挪过。
房产证还在,结婚证也在,保险合同叠得乱七八糟。那只蓝色袋子压在最里面,拉链没有拉到底。
我把里面的材料倒在桌上。
身份证复印件、购房合同、几张缴费票据,散了一桌。原本夹在最底下的旧存折复印件少了一张,只剩一个空纸套。
那是很多年前办贷款时留下的复印件,平时没用,我甚至记不清上面有没有完整卡号。
“怎么了?”陈建国站在门口问。
我回头。
“少了一张复印件。”
“什么复印件?”
“旧存折的。”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走进来,把一张合同拿起又放下。
“那么多年了,少一张有什么关系?可能是你以前拿去办事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把材料拢起来,我按住了那叠纸。
“别动,我自己整理。”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客厅里传来陈雨欣翻照片的声音,塑料纸摩擦着地毯,细细的,很清楚。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我把文件重新装好,旧存折复印件的空纸套却留在桌面上。纸套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黑印,像被什么硬物压过。
晚上九点多,刘磊发来一条消息。
“王主管,下午那张纸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您先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时候,家里也曾有人拿着一张纸回来,说只是暂时周转。后来那张纸变成了几张,又变成一串催款电话。那段记忆隔了很多年,平时藏得好好的,今晚却被抽屉里那几个数字碰醒。
我重新拿起手机,准备问刘磊到底抄了什么。
屏幕上却只剩一句:“算了,明天见面说。”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书房里那只蓝色证件袋静静躺着,拉链半开,像有人临走时忘了合上。
03
第二天上午,我刚坐下,手机便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沙哑,先报了我的姓名,接着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处理欠款。
我以为是推销,直接挂断。
不到一分钟,短信进来了。内容很短,只有五十万元和一个陌生联系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片刻。
刘磊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单据。他看见我的表情,脚步明显慢了。
“王主管,您哪里不舒服?”
“刚才有人打电话,说我欠了五十万。”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是不是打错了?”
“我也希望是。”
我把短信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来。
“这种电话别信,可能是套信息的。”
“你怎么知道是套信息?”
他没有回答,低头翻手里的文件。纸页被他翻得很快,最后停在一张发票上。
那一页空白很多,只有右下角印着供应商的章。
我拿回手机,又拨了刚才的号码。
这次没人接。
下午三点,我接到第二个电话。对方换成了女声,说他们手里有我的姓名、卡号和家庭住址,若不尽快回应,将把材料交给下一步处理。
“你们是什么单位?”
“相关债权方。”
“欠款凭证呢?”
“需要您先确认身份。”
我冷笑了一声。
“连凭证都不敢说清楚,让我确认什么?”
电话挂断前,那女人提到了一份配偶确认材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她没有说丈夫的名字,也没有说明材料内容,只说让我不要抱侥幸心。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正在阳台上整理店里的进货单。
我把包放下,故意问:“今天有人找过你吗?”
“谁?”
“催账的。”
他手里的单子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叠。
“店里每天都有供应商问货款,怎么了?”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我欠五十万。”
他抬起头,眼神落在我脸上。
“你欠钱,怎么会找到家里来?”
“所以才问你。”
陈建国把单子往旁边一放,起身去厨房洗手。水流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我说,可能是骗子,让我别搭理。
他的语气很平,可洗手的时间比平常长。
我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上午,刘磊请了半天假。人事把请假单送到我桌上,说他家里有事,下午才能回来。
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往上浮。
他下午回来时,手里没拿文件,经过我办公室门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进来汇报。
我叫住他。
“刘磊,进来一下。”
他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王主管,什么事?”
“昨天的短信,你看过之后,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我桌上的手机和抽屉之间转了一圈。
“我没有躲。”
“那就进来说。”
他走进来,坐得很浅,像随时准备起身。
我刚要开口,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刘磊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按掉。几秒后,铃声又响,他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谁打的?”
“推销电话。”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下头,手掌慢慢攥住了膝盖。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踏实。
陌生电话里那句配偶确认材料,像一根细刺,隔一会儿便扎我一下。我翻身时,床垫发出轻响,旁边的陈建国一直没有动。
早上六点多,他先起了床。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接着是抽屉拉动的动静。我披上外套出去时,他正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看见我,他把纸压在掌下。
“这是什么?”
“店里周转用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推到我面前。
“你先吃点东西,等会儿签一下。”
我没有碰豆浆。
“签什么?”
他把文件递过来。
标题写着家庭周转确认书,下面是几项还款说明,金额一栏空着,落款处却留了我的位置。
我往下看,发现其中一段话写得很绕,大意是夫妻双方愿意以共同财产协助偿还经营资金。
“谁借的钱?”
“临时周转,不是大事。”
“谁借的?”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点了根烟。家里很少在早上开窗,烟气贴着玻璃往上飘。
“建材店最近压了些货,供应商催得紧。你签一下,我把账理顺就行。”
“金额呢?”
“不会让你吃亏。”
“我问金额。”
陈建国吸了一口烟,烟灰落在桌面。
“先签了再说。”
我把文件推回去。
“没有金额,没有对方名字,我不签。”
他的脸色沉下来。
“夫妻之间,连这个都要防着?”
“正因为是夫妻,才要写清楚。”
“你管公司的账,天天对别人查得那么细,回到家也要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我听过许多次。
以前他拿回来一张进货单,我只要看见店里的章,便不会继续问。家里谁负责什么,像厨房里哪只锅归谁用,久而久之,都懒得交接。
可这张纸不一样。
它把我的名字放在一笔没有说明的债务旁边,旁边还留着签字的位置。
“把金额和对方写明白,我再看。”
我起身收拾碗筷。
陈建国忽然说:“雨欣那套婚房也要用钱,你总不能看着孩子的婚事被拖住。”
我的手停在水池边。
“婚房的钱,和这份确认书有什么关系?”
“都是家里的事。”
“那就把家里的账拿出来。”
他抬眼看我,烟头在指间燃了很长一截。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把水龙头关上。
“是你拿着一张空白文件让我签。”
他没有再说话,只把那份文件折起来,塞进了外套内袋。
上午到了公司,我一进财务室,就看见刘磊站在复印机旁。
他面前放着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空白表格。见我进门,他迅速把纸翻过去。
“昨天请假,家里没事了?”
“没事。”
“手机为什么一直响?”
“我说了,是推销电话。”
他回答得很快,眼睛却没有看我。
我走到自己的桌边,发现抽屉没有被打开的痕迹,里面的文件也摆得整齐。可越是整齐,越像有人特意恢复过。
午饭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请于四十八小时内联系,核实五十万元款项及配偶确认资料。”
短信没有单位全称,只有一个座机号码。
我把内容截了图,发给陈建国。
他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七点多,他才回了一句:“别信,外面的人想套你的信息。”
我问:“那你早上让我签的是什么?”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不是说了,店里周转。”
“和五十万有关吗?”
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消失。
陈建国最后只发来六个字:“你先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打开那份短信截图,放大了几遍。
“配偶确认资料”几个字,和早上文件里的措辞十分接近。
我仍然没有证据说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可它们靠得太近了,近得让我坐立不安。
05
四天后的上午,刘磊把办公室门关上,站在我桌前。
我看着他,先问:“你今天来,是为那张催款单?”
“是。”
他把文件袋放下,手指压着袋口,半天没有打开。
我看见他眼下发青,像几晚没有睡好。
“你请坐。”
“我站着说。”
“那就说。”
刘磊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我。
“王主管,您还记得我前几天抄卡号吗?”
“记得。”
“不是我想拿您的钱。”
“可你确实记了。”
“是陈建国让我记卡号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盯着他。
“你说谁?”
“陈建国,您丈夫。”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借款资料,放到我面前。第一页是借款金额,五十万元,下面列着还款账户。
账户尾号和我的卡一致。
我把纸拿近,确认了好几遍。
“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来过公司两次,说是替店里核验供应商收款账户。那天您桌上有报销资料,他问我能不能帮忙看一下。我以为只是核对数字。”
“他让你记我的私人卡号?”
“他说那张卡是您平时收款用的,还说您知道这件事。”
刘磊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该信他的。”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一份配偶确认书。
上面的姓名是我,签名也像我平时写字的习惯。最后一笔收得很重,乍看没有问题。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
“这份东西从哪儿来的?”
“对方给我的。”
“你拿它来干什么?”
“我发现签名不对,想先给您看。”
我抬手按住纸页,掌心一阵发凉。
确认书上写着夫妻双方同意共同偿还五十万元,并列出家庭住房可以作为处理范围。
住房地址、楼栋、房号,一项不差。
我和陈建国住了二十多年,那套房是女儿从小长大的地方。房产证一直收在家里的证件袋里,平时很少拿出来。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签名旁边有一个指印,颜色发暗,边缘压得不均匀。
“我没有按过这个。”
“我知道。”
刘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建国发给他的消息,只有几行字。
“卡号照原样记,别多问。”
下面还附着一份账户信息。
我看着那几个字,耳边像被塞进了棉花,刘磊后面说了什么,一时听不真切。
“王主管,您先别联系他。”
“为什么?”
“他让我不要告诉您。”
我抬头,声音已经变了。
“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
他把催款通知翻到末页,推到我面前。
通知写得很清楚,四十八小时内确认还款方案,否则将继续处理相关财产资料。
“你为什么把这些给我?”
刘磊低下头,手掌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挲。
“我不想让您被蒙在鼓里。”
“你拿到这些多久了?”
“昨天。”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
这个回答很轻,却让我更难受。
我把手机拿出来,拨陈建国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什么事?”
“你让刘磊记我的卡号?”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
我看着桌上的确认书,继续问:“五十万是什么钱?”
“你听谁说的?”
“你先回答我。”
“刘磊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变得急,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问。
“你让他记卡号,还让他把我的名字放进借款资料里。”
“那只是店里周转,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陈建国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
“你先回家,事情可以慢慢讲。”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这五十万是不是你借的?”
他没有回答,电话却被挂断。
我又拨过去,这次无人接听。
刘磊看着我,脸色比刚进门时还难看。
“王主管,我当时真以为只是核验账户。”
“你还做了什么?”
他立即摇头。
“没有了。”
“有没有把我的身份证信息交出去?”
“我只记了卡号。”
“只记了卡号,为什么资料上连房号都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那份确认书重新摊开,看到签名下方有一小块墨迹,像是笔尖停顿时留下的重痕。
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住址,自己的婚姻关系,被放在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纸上。
刘磊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页。
“这是他们给的联系单,您先收着。”
我接过来,手背碰到纸边,纸很薄,里面的内容却沉得厉害。
“通知只给四十八小时。”他说。
我没有回应。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从高楼之间挤进来,短促,刺耳。
刘磊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才重新关上。
“您不能签任何承认还款的东西。”
“我知道。”
“也别把原件交给陈建国。”
我抬眼看他。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自己解释?”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都有。”
我把所有资料按顺序装回文件袋,拿出手机拍照。每一页都拍两遍,连边角的装订孔也没有漏掉。
刘磊站在旁边,没有再劝。
拍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通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家庭住房可列入处置资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四十八小时。
认下这五十万,房子可能保不住。继续追查,陈建国可能要面对他自己招来的后果,雨欣正在筹备的婚事,也会被拖进这团乱账。
刘磊把催款单翻到末页:“是陈建国让我记卡号的。”纸上竟写着“配偶王芳自愿共同偿还五十万元”,签名像我,指印却不是我的;家庭住房还被列为处置资产。通知只给四十八小时:认账,养老房可能没了;提交证据,丈夫可能担责,女儿的婚期也会被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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