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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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除夕前三天,我陈秀兰已经在广州的流水线上熬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每逢春节,我就会拎着那只掉皮的黄色皮箱,挤上那趟从广州开往郑州的绿皮慢车,在硬座上坐上二十多个钟头。

见惯了车厢里的百态人生,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我没遇上过,我一直以为我早就不会被什么人吓到了。

可那年,对面那个男人,和他手里那只锈铁盒,让我知道,有些事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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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不到,广州火车站的站台上早就人山人海了。

每年春运,这里都是一场战役,人群像潮水,行李像礁石,绿皮车厢的铁皮门一开,里头的人还没下完,外头等着上车的人就已经往前涌了,乘务员扯着嗓子喊"不要挤",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

我挤进22号车厢,腋下夹着皮箱,肘子顶着背包,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长出一口气,把皮箱往椅子底下踢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个人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来得很快,但那双眼睛让我心里无端端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恰恰相反,他长得很普通,四十岁上下,国字脸,下巴上有把乱糟糟的短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袖口磨破了还没补,脚上是双黑色解放鞋,鞋尖沾了黄泥。

让我心里发紧的,是他的手。

他两只手交叠着,死死地抱着一只铁盒,就搂在胸口,十根手指的指节全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变成了白色,像十根没了血色的蜡烛头。

那铁盒外面缠着几层黑乎乎的破布,层层叠叠的,只露出一条窄窄的铁缝,四角的漆已经锈穿了,锈斑像一片片死去的叶子贴在上头。

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没吱声。

旁边坐着的是个女人,叫王翠花,四十来岁,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叫毛毛,七八岁,小的还抱在怀里,孩子一路哭,王翠花一路哄,间或往我这边看一眼,冲我苦笑了一下。

车厢里嘈嘈嚷嚷的,有人打扑克,有人嗑瓜子,有人扯着嗓子打手机,那种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吵得脑壳疼。

可对面这个男人,一声都没吭。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脊背没靠椅背,眼皮子不抬,只是偶尔扫一眼周围,那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的,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动物,随时准备跑。

我偷眼瞄了他几次,他每次都像是长了后眼睛一样,立刻把铁盒往怀里搂得更紧,身体微微往旁边一侧,把铁盒完全遮住,那个动作行云流水,不是第一次了。

车厢外面,广州的郊区一块块往后退,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地,路边偶尔闪过一排排民房,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已经挂出来了,红得刺眼,喜庆得让人心里反而莫名地酸。

我把脑袋转向窗外,心里告诉自己,别多管,顾好自己,回家。

可等我又一次把头转回来,看见他眼眶里那点发红的底色,又听见他喉咙里压着的那口气,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警惕,是求救。

我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眼神移开,手心却悄悄出了一层汗。

过了韶关,天黑透了,车厢里的大灯灭了,只剩几盏昏黄的小灯泡吊在顶上,把车厢里的人影拖得又长又暗。

大多数人已经睡着了,鼾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王翠花两个孩子也睡了,大的趴在座位扶手上,小的让她斜抱在怀里,连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想睡,可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转,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无端端地让人心里不踏实,像是坐在一口没有底的井边上,往下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知道那口井是深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对面。

我私下里叫他老林的那个男人,他还没睡。

他整个人像一截木桩子插在座位上,两眼圆睁,死死盯着怀里的铁盒,嘴唇抿得死紧,下巴上的短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的手指在铁盒盖上一下一下地掐着,掐一下,松一下,再掐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自己,盒子还在,东西还在,没事。

我以为他会一直就这么守着,可就在我快又要闭眼的时候,他的动作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右手的大拇指悄悄插进盒盖的缝隙里,慢慢地、极轻地往上一掀,那条铁缝张开了一点点,不到一厘米,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俯下身去,把眼睛贴近那条缝,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猛地用手掌压下去,咣当一声,盒盖合上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间车厢里突兀极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往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的人没醒,才重新把铁盒抱回胸口,急促地呼出一口气。

我把头低下来,假装刚被惊醒、又重新睡着的样子,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是来自对面,是从背后来的,从车厢后段那个方向压过来的,沉的,冷的,像一块湿布贴在脖子上,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我强压着那股寒意,慢慢地侧过头去,从眼角往后瞥了一眼。

车厢尾部,靠近两节车厢之间的铁门处,坐着一个戴深色鸭舌帽的男人。

他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正盯着老林的方向,定定的,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石子。

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无聊,是一种猎手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带着耐心的、冷静的、居高临下的盯视。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了,可我又能怎样呢,我只不过是一个做了八年流水线的普通女工,回家过年是我唯一的念想,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老林仿佛感觉到了我在看他,突然抬起头,跟我的眼神正面撞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我看清楚了:救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往下拽,那一瞬间,我的理智和恻隐心在胸腔里撕扯起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晨一点多,车厢里安静到只剩车轮碾铁轨的轰鸣声。

老林突然站起来了,动作轻得出奇,没惊醒任何人,他弓着腰把铁盒夹在腋下,侧过身子绕过熟睡的乘客,在我面前蹲下来。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酸、机油,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类似潮湿棉花被晒焦了的气息,让人心里一紧。

他的眼睛平视着我,眼白充血,眼袋厚重,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但那眼神却出奇地清醒,清醒到让人觉得他这一路上的每一分钟都在死死地撑着。

他俯在我耳边,气声说话,低得像蚊子哼哼:"大姐,求你帮我看一会儿,就五分钟,我去去厕所就来,我不放心把它放在座位上。"

我皱起眉头,想要拒绝,可话还没出口,他又低声加了一句:"就五分钟,我去去就来,求你了。"

那种急迫,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让我犹豫了。

我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又想起他唇形那两个字,终于点了头,声音压得极低:"放我腿上。"

老林把铁盒放进我怀里的瞬间,我只觉得那东西沉得不像话,比看起来重多了,那种分量压在我腿上,像是压着某种我还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的,凉的,让人心里发闷。

他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去,步子不慌不忙,两肩微微收着,走了大概十几步,快到铁门跟前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里,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推开铁门,消失在两节车厢之间的黑暗里。

我抱着铁盒,数着心跳等他回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钟头,对面那把空椅子越来越像一个无声的答案,告诉我一件我不愿意承认的事。

我偷偷往车厢后头扫了一眼,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也不见了。

心里那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到了最底下。

我就这么一个人,抱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铁盒,在轰隆隆的绿皮车厢里,从深夜坐到了天亮,坐到腿麻,坐到腰僵,坐到眼里干涩,坐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暗橙,最后被阳光的第一根手指捅破,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

整整一夜,他没回来。

天光大亮,车厢里的人陆续醒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吃喝打闹,有人端着搪瓷缸去打热水,有人从行李架上翻出昨晚没吃完的方便面,有人把脚翘到对面座位上剪指甲,嗑嗑的声音一下一下,刺得人耳鼓发痒。

老林的座位空着,那只蛇皮袋还搭在靠背上,东倒西歪地挂着,像一个被抛下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证据。

我的腿彻底麻了,铁盒压了我一整夜,大腿根部像是被人拿木棍反复敲了几百下,又酸又胀,我轻轻挪动了一下姿势,把铁盒从腿上移到旁边,扶着椅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就在这时候,车厢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查票了查票了,补票的排好队!"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乘务员,叫张雨秀,声音亮,戴着红色制服帽,腋下夹着一叠票据,走一路扫一路,走到我这排停下来,眼睛往对面空座位上转了一圈,把目光投向我:"这位置的旅客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不改色地开口:"上一站下的,急着赶路,行李没来得及拿。"

张雨秀皱了皱眉,往那只蛇皮袋上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划了道记号,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慢慢呼出了一口气,可心里的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下来。

老林不回来,是出了什么事?

铁盒到底装的是什么,让他一夜不敢合眼,让他最后选择把它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我脑子里,越想越疼,越想越慌,我把手放在铁盒上,感受着那凉意从掌心一路渗上来,心跳一下比一下乱。

王翠花已经在给孩子喂稀饭了,孩子吃得满嘴糊糊的,她拿袖子替孩子擦嘴,回头往我这边瞧了一眼,说了句:"你没吃东西吗?我这儿有馒头。"

我摆摆手,冲她扯了个笑,转过头死死盯着铁盒。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铁盒的盖沿,冰凉的铁,粗糙的锈斑,指尖有轻微的刺痛感,我压了压,然后又松开,又压上去,来回了三四次,始终没有掀开。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东西,不该我看,老林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也知道,我必须弄清楚铁盒里装的是什么。

手指顶住盒盖,慢慢往上一掀——

就在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脑袋顶上浇了一桶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