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揉面。

来电是本城一家大酒店的前台,客客气气地问我,苏秀琳女士吗?

您预订的二十五桌晚宴,今天下午五点前需要到账。

我手上沾着面粉,拿着电话,脑子转了几个来回,确信自己没订过。

我回了一句:我不认识,烦请报警。

挂断电话,窗外飘来隔壁炖肉的香气。我看着案板上那团面,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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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根生师父走了三个月了。

我办公室抽屉最里头,压着他早年教我做的批注笔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板板正正。

今天早上,公司公布了新的人事任命。业务部副主任,卢佳莹。二十九岁的小姑娘,来公司不足三年。

消息一出来,整层楼都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廊里有人开始陆续往她办公室跑,嘴里忙着贺喜。

我没动,坐在自己工位上,把那本批注笔记翻出来,又合上。

同事王晓雯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姐,你听说了吗?赵主任退休那会儿,多少人以为副主任肯定是你。”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根生师父退休前是这个部门的主任。

他带了我十五年,从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带到今天。

他退休时推荐我做副主任,话都说到了领导办公室,后来因为身体不好,这事耽搁下来。

再后来,他就走了。

卢佳莹上任那天,开了一个部门会议。她穿一身米白色西装,头发拢得干干净净,站在白板前面给大家讲新季度的业务规划。讲得挺利索。

散会的时候她走过来,在我桌边站了一下,笑着说:“苏姐,您经验丰富,以后多指点我啊。”

我点点头,说:“好。”

她走后,王晓雯又凑过来,嘴里啧了一声:“新人新气象,苏姐,你说咱们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是不是也该挪挪位置了?

我说:“你才多大?别一天到晚老胳膊老腿儿挂嘴上。”

王晓雯比我小十岁,嘴碎,心眼不坏,屋里谁有点风吹草动她第一个知道。

我其实不太乐意跟她走太近,多少年的经验告诉我,这种话多的人,保不齐哪天就把你说的话传出去。

但她这人有个好处,实诚,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打水,听到两个年轻同事在走廊那头说话。

“卢主任升职宴订了没有啊?说是要好好办一场。”

“听说在订了,请了好多人呢。”

我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热水从杯壁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红。

我没有被邀请。整个部门的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道。或者说,唯独我被排除在外。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新领导上任,总要立规矩,把上一任留下来的旧人往外挪一挪,这是正常路子。我在这单位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只是心里总归有几分别扭。

晚上回家,袁德祥已经做好饭了。

他退休之前在老家中学教书,厨艺比我还好,做了个番茄炒蛋,一盘凉拌黄瓜。

我坐下吃了两口,他看着我,说:“今天怎么了?脸上不太好。”

我说:“没事,单位有点忙。”

他也没追问,去厨房给我舀了碗汤。我喝完,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什么没注意看。

后来我才知道,赵根生师父走了那天,卢佳莹的姨父蔡永福就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赵梦菲哭得直不起腰,看着我在病房里忙前忙后。

那天晚上,我给赵梦菲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在外地好不好。她回我一句:“苏姨,等我爸周年我回来,到时候去家里看您。”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踏实了些。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人正盯上我和赵根生这点旧情分。

02

卢佳莹升职宴订好了,周五晚上,城东一家酒楼,包间三桌。请帖发得热热闹闹,办公室气氛也跟着热闹起来。

我工位对面坐的男同事郭冠宇,这两天逢人就问“你去不去”,问到我这儿时,他愣了愣,说:“苏姐,卢主任没跟您说吗?”

我说:“说什么?”

他支吾了两声,也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去了。

我明白怎么回事。

下午快下班时,卢佳莹突然喊了我一声:“苏姐,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她坐在新买的皮转椅上,脸上挂着笑,桌面上摊着一叠材料。

她让我看:“苏姐,这是业务部调整方案,您是老同志了,帮我把把关吧。

我拿过来翻了几页,发现原先我手底下跟了六七年的几个老客户,全部划到了新来的年轻人名下。理由是“优化配置,新老交替”。

我没说话,把方案放下,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卢佳莹脸上的笑没有变化,说:“自然是上面批准的,我哪有这个权限啊。”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我听出来了。她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我:这个部门,往后不是你说的算了。

我说:“行,我知道了。”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出门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椅子轻轻一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翻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的客户通讯录不见了。问了一圈,有人说卢佳莹昨天让人把资料统一收走做电子归档了。

我站在自己工位前,看着那块空荡荡的桌面,憋了一口气,咽了下去。

袁德祥晚上听我说起这事,劝我:“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跟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较什么劲?人家升职,你来日方长。”

我没说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周五卢佳莹的升职宴,我没去。听王晓雯说办得挺热闹,蔡永福也去了,坐在主桌上,满面红光。

王晓雯周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苏姐,你知道吗?卢佳莹升职这事儿,本来上面是不批的,是她姨父走了关系才拿下来的。”

我说:“你哪听来的?

她说:“那你就别管了,反正到时候出了事,你可别说是我讲的。”

我没有再问。但这话我记住了。

也就是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苏秀琳女士您好,本酒店提醒您,宴席预订单还有两日到期,请尽快确认。”

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这种短信我经常收到,不是推销就是诈骗。正好手头有一堆报表要弄,随手删了。

要是那时候我知道,这条短信真的是酒店发来的,后面那些事,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话说回来,我这个人,有些事不到眼前,是不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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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佳莹升职宴办完第三天,赵梦菲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苏姨,我爸生前有个遗愿,跟他那些老同事老哥们儿,再聚一回。我本来打算他周年祭的时候办,可又怕办不好。您说呢?”

我握着电话,想了想,说:“梦菲,你爸那个人,最怕麻烦别人。你要真想办,咱们小范围意思意思就行,别大操大办。”

赵梦菲说:“我也这么想呢。可有些人情,总归要还的。”

这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赵根生师父在世时,前前后后帮过不少人。

他走得急,有些情分还没来得及还上。

赵梦菲想替父亲把这些人情还了,是做女儿的一份心。

我说:“你要办,我给你搭把手。”

赵梦菲说:“那就先谢谢苏姨了。我爸生前常念叨您。”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张批注笔记还摊着,上面赵根生写着一句话:“做业务,先做人。”

我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有点发僵。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陪袁德祥吃饭,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卢佳莹也没有再来招惹我,好像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但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一个多星期。

那天上午九点半,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柜子里的旧档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站起来接,对面是个女声:“您好,请问是苏秀琳女士吗?”

我说:“我是。”

对方说:“我是金悦大酒店的。您预订的二十五桌晚宴,截止到账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这边跟您确认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宴席?”

“您预订的二十五桌,日期是本月十八日,预留金已经交了一万块。按合同,今天下午五点前需要补足尾款。”

我的手握着话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确实从来没有订过什么酒席,更别说金悦大酒店。

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订过。”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查资料:“苏秀琳女士,您再想想?预订人留的名字、手机号、身份证后四位,全部对得上。”

我脑袋里“”了一声,握着话筒的手指发紧,但声音还算稳:“我没订过。你们查一下,我不认识这个人。如果对方再联系你们,烦请报警。

挂断电话,我蹲在原地,手里那摞档案纸散了一地。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听着那个声音,脑袋里一团乱麻。

金悦大酒店,本月十八日,二十五桌。

我活了四十八年,这辈子没订过二十五桌的席面。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起来把那摞档案捡起来,放回柜子里。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对劲,很不对劲。

04

那天下午,我什么事都没干成。

档案整理到一半,手上翻着纸,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那通电话,一遍遍回放。

我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吞,但越到事上反而越冷静。冷静下来以后,我开始一项一项地捋。

第一,我没订过酒席。第二,对方报出的个人信息准确无误。第三,订宴日期是本月十八日,距今还有三天。第四,预留金已经交了一万块。

三点多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去一趟金悦大酒店。

到了酒店前台,我说找预订部的经理。一个三十来岁穿深色工装的男人过来,姓罗,听完我的来意,他脸上表情先是意外,然后变得有些微妙。

他调出了订宴的登记记录,递给我看。

预订人的名字,苏秀琳,手机号码是我的,身份证后四位也是我的。但登记表上留了一个座机号。

罗经理指着那个座机号说:“这个座机号码,我们联系过几次。”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串号码我不认识,但挺眼熟。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猛地想起来了,这不是蔡永福家里那台旧电话的号码吗。

蔡永福。卢佳莹的姨父。

我盯着那串号码,心里翻江倒海,表面还是没有露出什么。问罗经理:“订宴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罗经理回忆了一下:“来交定金的是个年轻女的,说是您助理,个子不高,长头发,办事挺利索。

个子不高,长头发。卢佳莹。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头顶水晶灯明晃晃照着,人来人往,我却觉得浑身发凉。没有再多问,谢过罗经理,转身出了酒店大门。

回家路上,我一通电话都没有打。

只是越走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生气,是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卢佳莹升职宴漏掉我,我能忍。

工作被分走,我也能忍。

但她拿我的名字去订二十五桌的酒席,这已经超过我能忍的范围了。

到家以后,袁德祥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眉头拧起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先给她打个电话,问清楚?”

我说:“不问。问了也会打草惊蛇。”

袁德祥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搁在茶几上,说:“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拿起那杯水,握在手心里,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可那股不安,一直没散。

第二天上午,赵梦菲的电话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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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梦菲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办公室里翻客户通讯录。

她声音里透着高兴:“苏姨,我收到您寄的请帖了,日子定得真好,我爸生前最喜欢秋天。对了,地点是不是写错了?怎么是金悦大酒店?我爸在世不是说不喜欢大场面的吗?”

我握着电话,手指僵住了。

“苏姨?您在听吗?”

我张了张嘴,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梦菲,那个请帖你带在身上没?上面写的什么字,你念给我听听。”

赵梦菲照念了。落款是我的名字。

她还念了一句让我格外刺心的话:“爸生前说,苏秀琳是他最贴心的徒弟,这话不假。”

我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原来是这样。原来卢佳莹打的是我师父的主意。

她冒我的名义,在酒店订了二十五桌,又以我的名义给赵根生生前的老同事、老客户、老朋友们发请帖。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在替师父办追思会,到时候人来了,席面摆开,她卢佳莹往台上一站,这全城的人情,就都记到了她头上。

请帖印的是我的名字,人情她收。出了事,账记在我头上。

我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批注笔记上。我盯着赵根生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做业务,先做人。”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金悦大酒店的电话,找到罗经理。我说:“罗经理,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说,订宴的预留金是卢佳莹交的,如果明天她来催补款,请一定不要收。

如果她拿我的证件来办什么事,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说:“我今天下午会去派出所一趟。”

罗经理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苏女士,您放心吧。这单本来就有问题,我们会配合。”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作笔录的时候民警问我,要不要先调解?我说:“不用。二十五桌的席面,两千多张请帖,这不是误会。”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压低的云层,脑子里响起袁德祥昨晚那句话:“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慢慢走回家。

晚上,袁德祥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说了一句:“你做得对。师父的事,不能让别人糟蹋。”

我端着那杯水,没有喝,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