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最忙那几天,宋老太蹲在自家地头,攥着一部老年机。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从头翻到尾,全是同一个号码。
第一天拨了15个,第二天18个,第三天30个,全没人接。
第四天,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五个字:找你儿子去。
宋老太的眼泪一下子砸在屏幕上。
村里人都说我爸做得绝。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旧镰刀磨了又磨,磨了又磨。
01
去年秋收头一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村里出事了,我爸被罚了两千多块钱。我在县城上班,请了半天假就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爸蹲在堂屋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烟灰落了一裤腿。
他不看我,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堂屋桌上放着一张罚单,白纸黑字,写着“违反大气污染防治条例”,罚款两千二。
处罚原因是:露天焚烧秸秆。
我妈端了碗凉白开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先喝口水缓一缓。我哪有心思喝水,直接问:怎么回事?
我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爹烧秸秆,被宋家那小子拍了视频举报到镇上。镇里来人查,证据摆在那,赖不掉。”
“哪个宋家?”
“还能哪个,咱家西边那个宋仁义家。他儿子宋承德,在县农业局上班的那个,上个月刚调去什么执法科。”
我家跟宋家做了三十年邻居。
宋仁义比我爸大七岁,论辈分我叫他伯。
我爸年轻时跟宋仁义合伙种过三年地,两家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一样。
谁家包了饺子,都会端一碗给隔壁送去。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两家来往慢慢少了些,但也从没红过脸。
谁能想到,一脚踩在宋承德手上。
我放下碗就要出门。我妈一把拉住我:“你干啥去?”
“找宋家问问,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至于吗?”
“你爹说了,这事别闹。”我妈把我拽回来,“你爹那人你知道,受了委屈他自己咽,但他不让你去跟人家吵。”
我回头看了看我爸。
他还蹲在门槛上,旱烟换了一根,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我走近了,看见他攥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忍了一下午了。
我蹲下来跟他说:“爹,两千多块钱呢,就这么认了?”
我爸吸了一口烟,半天才慢慢说:“烟是我点的,地是我烧的。人家拍了照,报到镇里,那是照章办事。罚就罚了,认。”
“那你心里不堵得慌?”我问。
我爸没吭声。过了好一阵子,他说:“堵。但堵也得认。”
那会儿我没懂。
我只觉得我爸窝囊。
两千多块钱,那是他卖一车玉米都不一定赚得到的数。
他为了省那几个打捆的工钱,自己蹲在地里拢了一下午秸秆,点了一把火。
到头来,钱没省下,搭了罚款,还丢了一回人。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还坐在堂屋里,没开灯,烟头明明灭灭的。
我妈在旁边陪着,两人都不说话。
我回到床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新闻,说焚烧秸秆污染空气,轻则罚款,重则拘留。
理论上是没错的。
但我爸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初中毕业,识得字,看得懂新闻。
他就是想省那几个钱。
那晚我没睡着,隔壁屋也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爸的咳嗽声穿过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把嗓子眼儿里的老灰全咳出来才甘心。
我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不上不下地卡着。
第二天一早,我爸干活去了,跟没事人一样。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消失在田埂那头,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矮了一些。
我回县城之前,去了一趟我家地头。
那片烧过的秸秆茬子还留着一圈焦黑的印子,翻都没翻。
我爸蹲在地边上,一块一块地捡没烧透的碎秆子。
我走到他跟前,他头也不抬地说:“走吧,好好上班去。家里的事别操心。”
我站在那儿,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爸把那堆碎秆子拢到一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种地的人,哪年不烧几把火的。以前没人管,现在管了,就是赶上了。认了。”
他这句话很轻,落在风里,像没说过一样。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地头上,没起身。
那件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再鼓起来。
像那片烧过的地一样,看着没啥事了,底下还闷着一层热灰。
02
罚款的事过去半个多月,秋收还没正式开始。
地里的玉米还绿着穗子,要等叶子黄透了才收。
那阵子我隔三差五往家打电话。
我妈每次都说不叫我爸接,说他忙着,没空。
我知道不是没空,是他不想提那茬事。
国庆放假我回去了。
到家那天下着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
我爸不在家,我妈在东屋翻箱倒柜。
我问她找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找你爹一把旧镰刀。前些天我收冬衣的时候压箱子底了。”
我帮她找了一会儿,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把包了报纸的镰刀。
刀刃上贴着几层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我妈拆开报纸,把镰刀举到窗口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这把还是跟老宋搭伙种地那阵子他给的呢,你爹用了几年都不舍得换。”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脚上的雨鞋上沾着泥,进屋扫了一眼桌上那把镰刀,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过晚饭,我洗碗,我妈在灶台边拿铁杵熬猪食。
我爸坐在院子里,雨停了,他拿一块磨刀石垫在膝盖上,把那把镰刀翻来覆去地磨。
磨石声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我端着碗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他磨得极慢,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我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天,他天天夜里磨这把刀。”
“磨刀干啥?”
“我也不知道。”我妈擦了擦手,“我也不敢问。你爹那个脾气,问了也不说。”
磨刀声停了一下。我爸把刀举起来,用拇指指腹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又接着磨。灶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一道。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外面还飘着一层薄雾。
我爸已经不在家了,磨好的镰刀也不在了。
中午他回来,镰刀上沾着泥点子。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放下镰刀,舀了一瓢水喝干净,说是去坡地清田沟,那块地秋汛的时候被水冲塌了半边,得趁秋收前补一补。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光落在别处。
我蹲过去看他放下的那把镰刀。
刀刃上沾着的不是泥,是青绿色的碎末,像是什么植物被割断以后留下的汁液混着尘土。
我没多想,顺手拿起来刮了一下刃口,发现刀刃上粘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
凑近了看,是草纸。
我妈在旁边瞟了一眼,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你爹早上天没亮就去西边那片林子里转了转。我没敢问。”
西边那片林子,是宋家和苏家地界中间的一道防风林。“他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爹也不让问。”我妈把碗筷收了,“你甭瞎打听了,该回城回城,别在家杵着。”
理是这个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那天下午,我爸送我到村口,双手插在袖子里,一路没说话。
末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说了一句:“秋收要是忙,你别请假回来了。我自己能行。”
他嘴上那么说。可我知道,往年秋收他头一个就给我打电话让回去搭把手。今年他提都没提。
我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看着窗外连成片的玉米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爸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大本事。
可他有个本事我记得牢:他拉下脸求人,一辈子只求过三回。
头一回是给我治病,第二回是给我交学费,第三回,就是那年秋天,他蹲在宋仁义家门口抽了一袋烟,回来的时候,借拖拉机的事谈成了。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我爸能得不行,什么难事到他跟前都能解决。
后来才明白,他求人的时候,心里比自己被刀捅还难受。
他磨了半个月镰刀。他要去割什么,我心里没底。
03
眼瞅着秋收顶到跟前了。天老爷赏脸,那阵子天气好,没下连阴雨,玉米都能按时收。
村里就两台收割机,老李头家的和老张头家的。
早一个月前就被人订满了日子,挨家挨户排到三天一茬。
轮到谁家谁家收,排不上号的,就自己拿手掰。
宋家那几亩地在村西头,夹在两道坡之间,地头窄,收割机进去不好调头,往年都是宋仁义的亲戚开着二手小收割机帮忙收的。
可今年,他那亲戚跟人包了外村的地,抽不开身。
宋仁义还腰不好,春天的时候犁地闪了一下,到现在还直不起身,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他老伴腿脚也不利索,走道得扶着墙。
那两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碰见宋老太在村里挨家挨户找人,问老李头,老李头说排满了,问老张头,老张头也说排满了。
宋老太腿脚不好,走一段就得歇一歇。
她就那么一步一歇地走了半个村,愣是没敲开一家的门。
不是别人不帮忙。
秋收就那么几天,人人自家的活都忙不过来,谁有工夫帮别人掰玉米?
往年这时候,宋承德会回来一趟,找人、找机器、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年,他就在县里打过一个电话,说手上有个材料报上去,走不开。
宋老太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村里有人上前搭话,问宋承德啥时候回来。
宋老太笑了笑,说:快了,他说忙完就回来。
那笑,我看着心酸。
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没接话头,转身去灶间烧火。
我追进去,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玉米秆,火苗腾地蹿上来。
她才说:“你爹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那他说啥了?”
“他说,宋承德不来,宋家的地总不能叫它在那儿杵着。”
“那他打算帮忙?”
我妈把火拨旺,声音闷闷的:“你爹那脾气,你还不了解?嘴上硬,心里软。他记着老宋的好,这份人情他早晚得还。”
“可宋承德刚举报过他。”
我妈手里的火钳顿了顿:“你爹分的清楚。举报他的是宋承德,跟他有过命交情的是宋仁义,两码事。”
这话让我愣了半天。我想起我爸那把磨了半个月的镰刀,他磨刀的时候一声不吭,那架势,像是在做准备,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天傍晚,我去西边看了一圈。
宋家地里那些玉米站得笔挺,穗子黄透了,包着半枯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宋仁义站在地头,佝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够了几次也够不着玉米秆子。
他老伴站在院门口,朝着这边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应。
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招呼。
我回了家,我爸正坐在院里编草绳,麻线在手里穿来穿去,一双手黑黢黢的老茧磨得草绳发亮。
我蹲在旁边看他编了三股,忍不住问他:“爹,宋伯家那地你打算管不管?”
我爸没有抬头,手里不停:“管不管的,看吧。”
“看啥?”
“看他想不想让管。”他把编好的草绳绕成一个圈,用脚踩住,“人家要是不想领这个情,你凑上去也是讨没趣。”
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再有波澜,面上也看不出半点。他手里的草绳越编越长,一圈一圈,堆在脚边,像一条冬眠的蛇。
04
秋收前那一夜,宋仁义老两口登门了。
那天我还没走,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回县城。
晚饭刚吃完,院门咚地响了一声,我妈去开门,就看见宋仁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鸡蛋,他老伴跟在后面,怀里面抱着一箱牛奶。
宋仁义站在门槛外面,干笑了两声,说:“弟妹,老苏在家吗?”
我妈让开身,把他们让进来。我爸坐在堂屋里,正在看一台老电视里放的气象预报。听见动静,他没起身,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宋仁义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半天才开口:“老苏,秋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爸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宋仁义放下鸡蛋,没坐,搓了搓手:“我那几亩地,你也知道,排不上收割机,我腰又不行。你家的拖拉机,能不能……借我用一天?”
我爸沉默了好一阵子。堂屋里只剩电视里播天气的“嘀嘀”声。
“借行。”我爸终于开口,“但我不帮你收。”
宋仁义那张脸僵了一下。他老伴在后面悄悄地拽他的衣角。宋仁义干咳一声:“行,借就行,借就行。我自己能收多少算多少。”
我爸嗯了一声,又问:“你儿子呢?他不能回来?”
宋仁义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半:“他说忙。”
我爸没再接话。
宋老两口站了一会儿,放下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宋老太回过头来,声音有些发抖:“老苏,我替承德跟你说声对不住。那事他做得过分了,是他不懂事。”
我爸没应。我站在门边看着宋老太拄着墙往外走,脚步一撇一撇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过身来,我爸已经关了电视,进了里屋。我妈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捏着宋家那袋鸡蛋,站了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我披了衣服起来看,我爸正坐在院子里那把矮凳上,月光底下磨镰刀。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墙上,像一幅剪影。
那把镰刀正是宋仁义当年送他的那把。
刀刃已经被磨得窄了一圈,但往月光底下一放,寒光直晃眼睛。
磨完了,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指腹沿着刃口轻轻地刮了两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根麻绳,套在刀柄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
他没进屋,就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儿地抽烟。
烟头旁边的蚊子嗡嗡地飞着。
我站在门后,看着他。他没察觉到我在看。
一会儿,他开口了,像是对着空气说:“三十年前,我分地那阵子,被人挤兑得只剩一块坡地。宋仁义连夜赶着牛帮我犁了三分地,一分钱没要。”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他那头牛,第二天就中了暑,请兽医花了八十块。那会儿八十块,够一家人吃俩月。”
然后他不再说话,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起身回屋。
那把镰刀他没拿进屋里,挂在院子里门背后的铁钉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镰刀在月光底下轻轻晃,刃口上反射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说话。
第二天一早,宋家地头停着一辆拖拉机,是宋仁义自己开过去的。
他腰不行,坐在驾驶座上半弓着身子,半天才把拖拉机打着火。
但他没开车,只是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我等了一上午,没等到我爸过去。
中午的时候,我爸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看了一眼那把镰刀,没碰,进屋吃饭去了。
05
秋收正式开始那天,我回了县城。那阵子单位催得紧,我没法一直在家耗着。回县城第三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起了宋家的事。
秋收一开始,村里两台收割机忙得团团转,连轴转地在地里跑。
宋家那几亩地夹在两个坡中间,收割机进不去。
宋仁义借了拖拉机,可他那腰,坐上去都费劲,更别提下来搬玉米。
他硬撑着干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人直接栽在了地头上。
宋老太把人扶回去,第二天腰更完了,连床都起不来。
宋老太急得满嘴燎泡。
她给宋承德打电话,宋承德说自己正在赶材料,就快了,让二老再撑两天。
可地里的庄稼不等人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再不收就落穗了。
宋老太把村里能求的人家又跑了一趟。
有给她排日子的,有说等两天看看的,也有干脆把门关了的。
人心就是这么回事,年年秋收都紧,谁也不肯扔下自家的活去帮别人。
宋老太走到最后一家,蹲在那家门口的台阶上,抹了半天眼泪。
然后她开始给我爸打电话。
第一天打了15个,我爸挂了15个。我妈说,她每挂一个电话,我爸就在地上蹲一会儿,不吭声,也不让人问。
第二天打了18个,我爸没挂,也没接,手机放桌上,由它响。
第三天那天上午25个,下午又打了5个,全是响到自动挂断。
第四天上午,宋老太打来第64通电话。
那会儿我爸正在院子里编草绳,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手里的草绳,拿起了手机。
那边宋老太的声音又哑又急:“老苏,老苏你听我说,你把拖拉机借义哥用两天,他腰不行了,真不行了。你不能见死不救,老苏,看在咱们三十年的情分上……”
我爸听着,没说话。
宋老太那头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带着哭腔:“的玉米,再不收就全掉地里了。老苏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他说了五个字。
“找你儿子去。”
手机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过了几秒,宋老太嘶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
我妈说,那天下午宋老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好久都没起来。
后来还是邻院的人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叫了半天她才回过神。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摔了一下。
当天晚上,宋老太发烧了,被送到村卫生所打吊针。
量体温的时候,护士说三十九度二。
宋老太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房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我妈讲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你爹听了那五个字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天黑透了才进屋,没吃饭,把门关了。”
我心里堵得慌。
虽然那五个字是我爸说的,但我觉得他做错了,做得太绝了。
我再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我爸接了。
我说:“爹,宋伯他们家那地……你当真不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嗯”了一声。
“那地里玉米怎么办?”
“那也是宋家自己的事。”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我帮不了。”
我挂了电话。我信了他这句话,我信他真不会帮了。
可我错了。我是在三十多个小时以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06
宋老太在村卫生所躺了一天两夜,烧退下来了。
第三天上午,她挂着吊瓶的时候,跟我妈通了个电话,说:“嫂子,秋收你让老苏先忙自己家的吧,别为了我们的事耽误了。”我妈问她地里怎么办。
宋老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等承德回来再说吧。”
我妈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
中午她给我爸舀了碗面条,我爸端着碗没吃,问了句:“宋家老太还烧着吗?”我妈说退了。
我爸“嗯”了一声,把面条吃完了。
那天后半夜,也就是我挂断电话后的第二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人:“你赶快回来,你爹不在家,镰刀也不见了。”
我一下子醒了。从床上坐起来问:“他啥时候走的?”
“我也不知道。我睡到半夜,一摸旁边没人,起来一看,院里门开着,镰刀没了,他那件蓝布褂子也不在。”
我用十分钟穿好衣服,开车往家赶。路上想了一万种可能,又一万种都给否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沉得很。
我扔下车就往宋家地里跑。
沿路的玉米秆子上挂着露水,脚下趿拉趿拉地响。
跑过西边那排防风林的时候,我听见地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掰玉米秆。
我停住脚步,顺着声音穿过田垄,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我爸弓着腰,在那片只收了不到两行的玉米地里,一只手抓着玉米秆,另一只手把镰刀往根上一抹,老玉米秆子应声就倒。
他动作很慢,每割一把就要直起腰缓一缓,锤锤后腰再接着干。
月光打在他那把旧镰刀上,刀口亮得发白。
我愣愣地站在地头,看了好一阵子。我爸抬头看见我,没惊讶,也没停下手里的活。他喘了口气,说了一句:“来了就搭把手。”
我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掰玉米棒子。我爸看了我一眼,又说:“小声点,别惊着宋家那边的人。”
“你这不是帮他家收地吗?”我问。
我爸没答话,弯下腰又割了一把。
我看着他布满血泡的手,一层皮都磨破了,黏在镰刀柄上。
胳膊上全是玉米叶子刮出来的细长印子,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渗了血。
我蹲在地那头,闷头干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明明说了不帮,明明说了那五个字把宋老太伤成那样,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半夜三更,一个人扛着镰刀,摸黑替别人收地。
我又想起那晚他说的话。
“宋仁义那头牛,第二天就中了暑,请兽医花了八十块。”他记了三十年。
他这个人嘴上全是刀子,心里全是账本,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宋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仁义佝着腰走出来,站在门口望了望,大概想上地里看看。
他走到地头,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拄。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才喊了一声:“老苏……”
我爸直起腰来,满头的汗珠子在晨曦里发光。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说:“你还有力气的话,自己过来收两垄。”
宋仁义扔了拐杖,踉跄着走过来,抓起地上的玉米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我爸站在旁边,没上前,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两老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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