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宋志伟把我的行李从二楼扔下来,箱子摔在泥水里,散了一地。
双胞胎追出门,喊着妈。
卢雅琪一手一个,硬拽回去。
我跪在雨里,想抱抱他们。
宋志伟站在台阶上,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年我三十四岁。
我回了老家。
熬了二十多年。
母亲走了,弟弟搬了,我守着三间老屋。
邮差送来一个跨国木箱,寄件人写的是宋志伟。
我撬开箱子,里面躺着一只旧银锁。
我翻过锁面,看清内侧刻的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锁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青砖上。
窗外风刮过院墙,我听见二十年前双胞胎哭喊的声音。
01
那年我二十八,从乡下进城找活路。表姐在宋家做过钟点工,说宋家缺个住家保姆,管吃管住,工资给得也爽快。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就去了。
宋家住在城东别墅区。
三层小楼,院子里的桂花树比我家屋顶还高。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宋志伟,四十出头,做外贸生意的。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问,带过孩子没有。
我说带过,弟弟妹妹都是我拉扯大的。
他没再多问,让我第二天搬进来。
两个孩子刚没了妈。
郭婉清,宋志伟前妻,病走的。
双胞胎那年六岁,哥哥宋博文,妹妹宋雨晴。
两个孩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四只眼睛盯着我,不说话。
我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两块麦芽糖,递过去。
宋博文把糖打在地上,宋雨晴往哥哥身后躲。
我没捡糖,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排骨和冬瓜,我炖了一锅汤,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碗鸡蛋羹。
饭端上桌,两个孩子不动筷子。
我也不劝,自己盛了碗饭,坐在旁边慢慢吃。
吃到一半,宋雨晴挪过来,拿勺子挖了口鸡蛋羹。
宋博文瞪她一眼,她也挖了一勺递过去。
哥哥犹豫了一下,吃了。
宋志伟晚上回来,看见空碗,没说什么。只问了句,他们吃了多少。我说哥哥一碗饭,妹妹一碗半。他点点头,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书房我从来不进。
宋志伟说里面有重要文件,钥匙他自己拿着。
我打扫时只擦门和走廊。
有一天擦到门边,发现门缝底下夹着一张照片,捡起来一看,是郭婉清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写着“博文雨晴三岁留念”。
我把照片从门缝塞回去,没告诉任何人。
卢雅琪是宋志伟的秘书,二十六七岁,穿得讲究,说话轻声细语。
她隔三差五来家里送文件,每次来都给双胞胎带东西。
进口巧克力、会说话的洋娃娃、遥控汽车。
宋博文渐渐跟她亲了,有回她来,他跑过去抱她的腿,喊卢阿姨。
卢雅琪摸他脑袋,笑着说,博文真乖,比你妈妈还乖。
我在旁边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说的“妈妈”,指的是郭婉清。
双胞胎同时发烧那次,是入秋。
两个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宋雨晴还吐了一床。
宋志伟出差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我抱着雨晴,拉着博文,打车去了医院。
挂号、化验、拿药,折腾到后半夜。
两个孩子挂上水,我一手搂一个,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亮时宋志伟赶回来,推开输液室的门。
宋博文先醒了,喊了声爸。
宋志伟走过来,看了看吊瓶,又看了看我熬红的眼睛。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交费了。
那个力道很轻,但我记了二十多年。
02
宋志伟娶我,是双胞胎八岁那年秋天。
没办酒席,领了证,在家吃了顿饭。
卢雅琪也来了,送了一对金镯子给双胞胎。
她举杯说,恭喜宋总,恭喜林姐。
笑得很好看,眼神却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宋志伟身上。
双胞胎改口叫我妈,是宋志伟让他们叫的。
宋博文叫得别扭,含含糊糊,跟蚊子哼似的。
宋雨晴倒是叫得脆生生的。
我应了一声,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辫子重新扎好。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卢雅琪在客厅跟宋志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只最后一句飘过来,是卢雅琪说的,“你确定她合适?”宋志伟没接话。
宋志伟公司的事,我从不过问。
但他接电话开始避人,有时候半夜起来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宿。
有回我给他送茶,走到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发火,说什么“资金链”
“做局”。我端着茶站在门外,没敢敲。过一会儿他开门出来,看见我,脸色缓了缓,接过茶喝了。我问他是不是公司有事。他说了句,你别管。
卢雅琪来得更勤了。
有时宋志伟不在家,她也来,说替宋总取文件。
有一回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她进了书房。
书房门我从来没进去过,但那天门没锁严,留了条缝。
我晾完衣服经过走廊,从门缝里看见卢雅琪蹲在书桌前,翻抽屉。
她翻得很快,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
我没声张,回了厨房。
晚上宋志伟回来,我跟他说,书房门没锁,卢秘书进去过。
宋志伟正在换鞋,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沉。
他说,我知道了。
别的没再多说。
过了几天,双胞胎在学校打架。
宋博文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
老师打电话叫家长,我去的。
到了学校,宋博文站在办公室墙角,校服领子扯歪了,脸上有道抓痕。
老师说他先动的手。
我问为什么打人。
宋博文咬着嘴唇不说。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踩得很重。
快到家门口了,他突然回头,眼睛红红的,说,他们说我没有亲妈,是后妈带的。
我蹲下来,把他校服领子整好。
我说,谁说的。
他不吭声。
我把他脸上的泪擦了,说,你亲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让我好好带你。
宋博文哇一声哭了,扑进我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
宋志伟晚上回来,知道了打架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把宋博文叫过来,问了几句。
问到最后,他突然提高声音,说你怎么不打回去。
宋博文吓一跳。
我走过去,把宋博文拉到身后,说孩子已经知道错了,你吼他干什么。
宋志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摆摆手,让双胞胎上楼写作业。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宋志伟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手上,是一只银锁。
郭婉清留下的,我知道,他锁在书房抽屉里。
他攥着那只银锁,攥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上楼了。
03
双胞胎十二岁生日,我想给他们打一对银锁。
乡下孩子都戴银锁,保平安。
我攒了三个月的买菜钱,去镇上老银匠那里打了一对,实心的,沉甸甸的。
锁面刻了双胞胎的名字,内侧我让银匠刻了四个字,母子平安。
生日那天,我把银锁用红绳穿好,给两个孩子戴上。
宋雨晴高兴,翻来覆去地看。
宋博文戴上了,但没怎么说话,手一直攥着锁。
卢雅琪来得晚,提了个大盒子,拆开是一台游戏机。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宋博文把银锁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抱着游戏机不撒手。
我没说什么,把银锁收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那晚宋志伟回来得晚,看见茶几上的银锁,拿起来看了看。
他翻到内侧,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茶几上,上楼了。
第二天银锁不见了。
我问宋雨晴看见没有,她说爸爸收起来了。
我也没再问。
没过多久,公司出了事。
宋志伟连着几天不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卢雅琪来了,这次没带礼物,脸色也不好看。
她问我,宋总有没有把什么文件放在家里。
我说不知道,书房我不进。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宋志伟回来了,脸色发青。
他直接进了书房,锁了门。
我在楼下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双胞胎躲在楼梯口偷听,我把他们赶回房间。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我站在走廊尽头,没过去。
第二天,卢雅琪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两个人,说是公司财务。
他们进了书房,翻了一通。
我在楼下坐着,宋雨晴靠在我身上,问我,妈,他们找什么。
我说大人有事,你不管。
卢雅琪下楼时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似笑非笑。
当天晚上,宋志伟把我叫进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进书房。
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他坐在椅子里,眼睛熬得通红。
他让我坐下,问我,家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我说没有,除了卢秘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别让她进门。
我问为什么。
他说,别问。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心平气和地说话。
04
翡翠的事,我是从双胞胎嘴里知道的。
那天宋博文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跑到厨房找我,说,妈,卢阿姨说爸爸办公室丢了一块翡翠,是你拿的。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宋雨晴跟在后面,小声说,卢阿姨让我们跟你说,如果你把翡翠交出来,她就不告诉爸爸。
我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他们脸上有害怕,也有犹豫。
我说,你们信不信妈。
宋博文点头,又摇头,说,卢阿姨说你拿了东西,爸爸会坐牢。
我把他俩搂住,说,妈没拿,你爸也不会坐牢。
第二天,卢雅琪来了。
这次她没进门,站在院子里,把宋博文叫出去。
我从窗户看见她弯腰跟宋博文说话,手搭在他肩膀上。
宋博文一开始摇头,后来卢雅琪说了句什么,他不动了。
宋雨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慌。
晚上宋志伟回来,脸色铁青。
他径直上了楼,过一会儿下来,手里拿着我的行李包。
他走到门口,把包扔出去。
包摔在台阶上,拉链开了,衣服散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他说,你走吧。
我没动。
我说,我没拿翡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他说,有人看见你进过我办公室。
我说,是卢雅琪说的吧。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双胞胎从楼上跑下来,宋雨晴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别走。
宋博文站在楼梯口,嘴唇发抖。
卢雅琪从门外进来,一手一个,把双胞胎拽开。
她拽得很用力,宋雨晴的手从我腿上被掰开,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
宋博文被她拉住胳膊,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看了我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妈,我没撒谎。
宋志伟把我的包踢到院子里。
我走出去,弯腰捡衣服。
雨开始下了,砸在背上。
我跪在泥水里,想把散落的衣服塞回包里。
双胞胎在卢雅琪手里哭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尖。
宋志伟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他下巴滴下来。
他说了一个字。
滚。
我最后看了一眼双胞胎。
宋博文脖子上挂着红绳,是之前我打的那对银锁的红绳。
银锁不见了,只剩一根绳。
他攥着那根绳,冲我喊了一声。
雨太大了,我听不清。
我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背后是双胞胎的哭声,卢雅琪的呵斥声,还有宋志伟关门的声音。我走出院子,雨把一切都盖住了。
05
我回了老家。母亲曾玉英那时候还在,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我回来,她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就好。我把宋家的事咽进肚子里,一个字没提。
我试着给双胞胎写信。
第一封写了三页,问他们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寄出去,退回来,信封上盖着“收件人拒收”。
第二封只写了一页,又退回来。
第三封我夹了张照片,是我在老家院子里拍的,背后写了地址。
还是退回来。
后来我就不写了。
我把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锁进柜子。
我靠种菜卖菜过日子。
清早摘了菜,挑到镇上早市,蹲一上午,能卖几十块。
下午回来伺候母亲吃药,给她翻身擦背。
日子一天天过,不快也不慢。
母亲有时候问我,城里的两个孩子呢。
我说,跟着他们爸呢。
母亲就不问了,她知道我不想说。
母亲是第十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雅静,你苦。我说不苦。她说,你再找个人吧。我摇头。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弟弟林德海帮我料理了后事。
他那时候还没搬走,住在隔壁村,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后来他结了婚,媳妇嫌这边穷,搬去县城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姐,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
他就走了。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人很少回来。
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
院墙塌了一截,我自己和泥补上。
屋顶漏雨,我搬梯子上去换瓦。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一个人也能活。
其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双胞胎。
想他们长多高了,想宋博文还记不记得我给他扎过鞋带,想宋雨晴的辫子谁给她梳。
想过宋志伟。想过他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后来想不动了,就不想了。日子照常过。
那天下午,邮差骑摩托到门口,喊我名字。
我出去,他递给我一个木箱,说跨国包裹,寄件人写的是宋志伟。
木箱不大,比鞋盒大一圈,沉甸甸的,木头是深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寄件地址写的是海外,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抱着箱子进屋,放在桌上。
手有点抖。
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木箱盖子。
里面塞着旧报纸,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雅静亲启”。
字迹是宋志伟的,我认得。
信下面,躺着一只银锁。
我拿起来,锁面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的。
锁的正面刻着宋博文的名字。
我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手一松,银锁掉在青砖地上,当的一声。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窗外风刮过院墙,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乱晃。我听见二十年前双胞胎哭喊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06
我捡起银锁,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住。
内侧刻的字很小,是宋志伟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时候手也在抖。
刻的是“博文说,妈没打我们”。
我坐在椅子上,把银锁翻来覆去地看。
锁面有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
红绳换了新的,原来的那根旧绳系在锁孔里,发黑了。
我把信拆开。
信纸很厚,折了三折,写满了字。
宋志伟在信里说,当年公司被人做局,对方拿双胞胎威胁他。
卢雅琪是对方安插进来的人,翡翠是她藏的,文件是她塞的。
双胞胎被她关在房间里,她说如果不指认我,爸爸就会坐牢,姐姐会被卖掉。
宋博文和宋雨晴吓坏了,才松了口。
他说他知道我冤枉。
但他不敢留我。
对方的人盯着家里,他如果护着我,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他只能先把我送走。
送走我之后,他带着双胞胎出了国,名义上是拓展海外业务,实际上是去躲,去查,去找证据。
他寄过信和钱到老家,都被退回来了。
他以为是我退了,后来才知道是卢雅琪的人截了。
他不敢再寄,怕暴露我的位置。
他带着双胞胎在海外搬了三次家,双胞胎换了三所学校。
宋博文有两年不说话,宋雨晴夜里总哭。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他说,雅静,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这句没用。
银锁是博文让我寄的,他说你打的那对锁,他留了一只,另一只给雨晴。
他让我把这只寄给你,说等你看到,就知道他没撒谎。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比前面更抖。写着“我病了,可能等不到见你。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
我坐在椅子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没有开灯。
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我想起宋博文十二岁生日那天,把银锁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想起他被卢雅琪拽走时脖子上的红绳。
想起他在雨里喊的那声,我没听清的那声。
原来是,妈,我没撒谎。
我捂着脸,哭不出声。嗓子堵得难受,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银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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