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欣瑶掏出手机付款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出神。
最新款。
一万多。
她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杯奶茶那么随意。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台用了三年、屏幕碎了一角的国产机,嘴里那句“我来付”噎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她说她家就是普通工薪阶层。我信了,又没信。
后来我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弄明白那台手机到底是干嘛的。
等我明白过来那天,她蹲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回客户消息。
01
郭英武介绍我跟罗欣瑶认识那天下着小雨。
我迟到了十分钟,推开火锅店的门,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我一眼就认出来,最新款苹果,暗紫色,那个价格我上个月在官网翻过好几遍,愣是没舍得点付款。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拉开椅子坐下,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刚才是拿那台手机在衡量我值不值得等。
郭英武这家伙倒是自来熟,一坐下就开始热场子。
罗欣瑶,这是我兄弟叶俊捷,人实在,工作稳定,就是嘴笨了点。他拿胳膊肘撞我,你跟人家姑娘聊聊。
我不知道聊什么,就问她想吃什么。
她接过菜单,翻了一遍,只勾了土豆片和冻豆腐。
我抢过菜单,加了毛肚、肥牛、虾滑,又让服务员上了一壶酸梅汤。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一百八十多,她掏出手机要扫码,我按住她手腕,说我来。
她没跟我抢,把手机收了回去。
出了店门,郭英武借口先溜了,我站在门口想送她回去,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嗯,那个单子的尾款到了,我明天发你。
她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说地铁末班车快没了,先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走进地铁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个单子的尾款到了。
什么单子?
什么尾款?
一个月工资到手才四千八的人,又是最新款苹果,又是单子尾款。我心里那个问号越拉越长。
回去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处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在电话那头乐了,说挺好的就好好处,别舍不得花钱。
我挂断电话,看了眼手机上的余额,三千二百块。半个月工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罗欣瑶那个付款的动作,手机往扫码机上一贴,滴的一声,钱就出去了。
八千多块,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哪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姑娘,能这么花钱?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越想越觉得她说的话不靠谱。
02
第二次约会,我特意挑了一家装潢还不错的西餐厅,网上人均一百五。
罗欣瑶来了,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挺温顺。她坐下来,翻了一遍菜单,又合上了,说这些菜她不太吃得惯。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全是牛排意面。那我说,要不换一家?
不用,她指了菜单最底下一行,有个番茄肉酱面,二十八块,我吃这个就行。
我脸有点挂不住,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牛排、一份烤鸡翅、两杯果汁。
她看着我点完,没拦,也没说什么。
等菜上来的时候,她低头回了两条消息,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像是工作群。
我试探着问她: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就是偶尔加班。她放下手机,反正多干一点,多拿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干一点,多拿一点。
这话搁在工薪阶层身上,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家就是普通工薪阶层,真没什么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就像在说今天下了场雨。我心里却翻了个大跟头。普通工薪阶层,一年换一台最新款苹果?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抢着买了单。
她看了我一眼,没跟我争。
结完账出来,她站在餐馆门口等我,手里拿着那台暗紫色的手机,我又瞥了一眼,屏幕上套了个透明的壳,后壳上贴着一只卡通熊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临走时她又跟我说了一遍,别乱花钱。
我嘴上嗯嗯嗯,心里却不信。
我觉得她是在考验我,看我是个什么成色。
回去之后我翻了她的朋友圈,她晒过健身课、日料店、演唱会门票,定位都在城西那片商圈。
我心里那杆秤,又往她家底厚实的那一头沉了沉。
下班后郭英武拉着我去路边摊喝酒,我灌了两杯,把这事倒了个干净。
他抹着油嘴笑了半天,说:这还用问?
要么真穷打肿脸充胖子,要么装穷怕你图她家钱。
你猜哪个?
我闷了一口酒,觉得哪个都不好伺候。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那台苹果手机。
开会的时候走神,被主管点名说了两句;晚上回出租屋,吃饭的时候刷到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在健身房,拿着手机对镜自拍。
我放大看了半天,还是那台暗紫色苹果,套着那个透明壳。
我妈又打电话来催我,问我进展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就追问家庭情况,我没敢说她住破筒子楼,只说还行,普通人家。
我妈在电话那头嘱咐我,说你一把年纪了,别挑三拣四,差不多得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还有两千多。离发工资还有一个星期。我叹了口气,把那台旧手机扔在桌上,屏幕又碎了一道边。
03
我承认我魔怔了。
那段时间我像个侦探一样翻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她不太发日常,隔三差五发一张图,有时候是健身房的自拍,有时候是商圈里的甜品店,有时候是演唱会门口的应援灯牌。
定位都差不多,城西那个商圈。
我从来没去过那片地方。那里的奶茶一杯三十五,自助餐人均三百。我一个月去一次都肉疼,她隔三差五就在那儿晃荡。
有一次我憋不住,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她说去健身房。我说你健身卡办的哪家?她说是公司旁边那个,办的年卡,折算下来一个月一百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年卡一百多是不贵,可她在朋友圈晒的那家健身房,我去搜索过,一年四千八。
我没拆穿她。我甚至觉得她挺高明的,每次都在话里留余地,显得自己很会过日子。可从手机到健身卡,哪一样是省油的灯?
周末我妈又从老家打来电话,问我处得怎么样了,还说她有个老姐妹的闺女在城西那片区买了房子,问我要不要也考虑一下。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烦躁,说再说吧,就挂了。
隔天我又约罗欣瑶吃饭,她回消息慢了很多,隔了大半天才说周末要加班,让我别等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加班?
加什么班能加一整天?
我没追问。那天下班后我没回家,鬼使神差叫了辆车,去了她填快递地址时我偷瞄到的那片老小区。
车在巷子口停下的时候,我站在路边,半天没挪步。
那一片楼都是八九十年代那种筒子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在头顶,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轮胎都没气了。
一个穿棉袄的老头从楼道里走出来,咳嗽了两声,吐了口痰在路边。
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地方住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买得起苹果手机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罗欣瑶发消息问问她住哪栋楼,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怎么问?说我偷偷跑到你家楼下,想看看你是不是装穷?这他妈像个变态。
我正站着发呆,手机响了,是郭英武。他问我干嘛呢,我说随便逛逛。他嘿嘿一乐,说:你是不是跑去罗欣瑶家那边了?
我没吭声。他说他猜就是,还补了一句:不过我跟你说,这年头住这种老破小的人,指不定正等着拆迁拿补偿呢。你可别小瞧人家。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口气像是找到了个出口。
拆迁补偿。
对啊,这年头谁能看表面?
住老破小怎么了?
说不定人家家里光房产就好几套,等着拆迁分钱呢。
我在那站了十来分钟,把手机里的那个定位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打了个车回去了。
04
那之后我再看罗欣瑶,眼神就变了。
以前觉得她是普通姑娘,顶多爱花钱。
现在觉得她身上藏着一层东西,跟海绵似的,按一下就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深。
她约我吃饭,我抢着买单,她拦过两次,我没听。
她后来就不拦了,只是每次都说一句,别乱花。
我心里想你当然不怕我花,你一个拆二代还在乎这几个钱?嘴上却笑着说不贵不贵。
那段时间我花钱花得手软。
超市买菜买进口的,吃火锅点最贵的肉,她生日我咬咬牙买了一条一千六的银项链,包在盒子里送给她。
她打开看了看,合上,塞回我手里,说太贵重了。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一千六对她来说也算贵重?那她朋友圈那些日料店和健身卡算什么?
我执意塞给她,她没再推,把盒子放进包里。我跟她并排走在路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家那房子,拆迁的话能赔多少?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钱。
跟同事聊天聊到房价,我插了句嘴,说城西那边要拆了,他们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笑了笑没说话。
郭英武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人家女朋友家里是那边的,指不定能分几套。
我听着这话心里还挺得意。
我妈又打电话来,这回是跟我算账,说处了这么久了,过年是不是该带回来看看。
我说再看吧,她忙。
我妈说忙什么忙,处对象哪有嫌忙的。
我说等她腾出空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别不上心,好的姑娘都被挑走了。
我挂了电话,翻了一下通讯录,想给罗欣瑶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我路过城西那片商圈,看见她在商场楼下站着,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跟她说笑着什么。
我站在马路对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冲那男人点了点头,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她手里。
她接了,又说了几句什么,转身走了。
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信封。厚厚的信封。一个中年男人。她跟我说在加班。
我没上前去问。
我捏着手机往树荫里躲了躲,心里翻江倒海。
她那台苹果手机,她那身打扮,她那些朋友圈,全跟这个信封接上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原来是这样。
晚上我发消息问她,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在忙,谈一个合作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合作的事。
跟一个中年男人?
我没再回她。
那晚我躺到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把跟她认识到现在所有的事都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台苹果手机,那个信封,那片老破小,全搅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信哪一样。
05
那个周六,我跟了她一路。
她上午出门,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背了个帆布包。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打扮得挺齐整,这一回看着倒像去上班的样子。
她坐地铁到了城西那片商圈,径直走进商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我隔着玻璃窗看见上午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她坐下来,男人推了一杯过去,她没喝,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递给男人看。
我看见男人点了点头,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了,没有当场拆开,直接放进了帆布包里。
我站在马路对面,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我掏出手机,拨了她的电话。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
我站在路这边,手机里传来忙音,胸口那点火一下子蹿上了脑门。
我挂了电话,三步并两步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几个人回头看我。我没管,径直走到他们那桌跟前。
罗欣瑶抬头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指了指那个男人,又指了指她,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你今天加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桌上那个厚信封就摆在她手边。
我伸手抓过来,差点没拿稳。
那个男人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别乱动,语气很硬。
我没理他,把信封举起来,冲她扬了扬:这就是你说的单子的尾款?
咖啡馆里安静得很,几桌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罗欣瑶的脸从白涨红,又从红褪成白。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形容不上来,像失望,又像是被你猜中了什么。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拆开看看。
我没拆。
她看着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钟,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台最新的苹果,暗紫色的。她按亮屏幕,解锁,然后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排期。每一天都标着客户名称、视频条数、交付时间。
她声音很稳:我靠它吃饭。
那个中年男人在旁边坐了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她给我剪了两年视频了,每个月固定十条,月底结算。
我是她客户,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那台旧手机从我掌心滑到地上,屏幕碎了。我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半天发不出声。
她弯腰捡起那台旧手机,递还给我,说了一句:手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撑面子的。
我攥着那台屏幕碎了的手机,站在咖啡馆里,感觉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06
我落荒而逃。
走的时候我把那个信封放回了桌上,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
脑子里全是那一页排期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记忆。
她每天晚上回复客户消息的时候,她在朋友圈晒健身卡的时候,她用最新款苹果扫码付款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
我都在想她家底多厚,想拆迁赔偿多少,想她是不是装穷考验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台碎屏手机,翻到她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昨天发的那句“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她没有回。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碎了,手按上去还有点扎。
那两天我没联系她,她也没联系我。我上班的时候走神,被主管叫进办公室说了两句。郭英武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贱兮兮地问:怎么,吵架了?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句:听说那姑娘家里不简单啊,你可得抓紧了。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没脸说。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相册里翻到她上个月过生日我偷拍的一张照片,她站在蛋糕前面低头吹蜡烛。
我放大看了看,她口袋里露出一个银色的盒子,是我送她的那条项链的包装盒。
她没戴。我一直以为她是嫌便宜,现在想想,她可能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
我送她那条项链的那个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说:你别这样花钱,我不值得。
我当时以为她是客气。
现在想想,她是真觉得我不该花那个钱。
她每天拿着那台苹果手机,一块钱一块钱地剪视频攒钱,供她妈治病,供她弟弟读书,然后我见一次面就送她一条一千六的项链。
我抱着手机,躺到天亮也没睡着。
第三天傍晚,郭英武约我喝酒。
我本来不想去,他死说活说把我拽出来了。
在烧烤摊上他灌了两杯啤酒,又提起罗欣瑶的事:你说她家用苹果手机,家里肯定不差钱吧?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我说:那台手机是她自己挣钱买的,她靠它干活。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从咖啡馆那件事说起,说到我偷偷去她家那片筒子楼看见的样子,说到她跟我说的那句普通工薪阶层。
郭英武的嘴慢慢合不上了。他搁下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他。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回。
第二天中午下了班,我又发了一条,说我想见她。还是没回。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的时候她终于回了一条:最近忙,过两天吧。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7
追债的是周五下午到我们单位门口的。
那阵子我把事情全搅在一起,信用卡、网贷、还有上个月为了撑场面办的购物分期。
本来每个月还一点也就过去了,可我为了让罗欣瑶觉得我也过得挺好,又给那台破车做了一次大保养,还买了两件像样的外套。
账叠着账,到了月底,窟窿越捅越大。
催收的先打电话,我没接。
后来换了个号打到我同事手机上,说找叶俊捷。
郭英武接的电话,脸色难看地把手机递给我。
我在走廊那头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回到工位上,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天下午他们来了两个人,就堵在公司楼下大门口。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其中一个靠在电动车上抽烟,看到我出来就直起了身子。
我脚步顿住了。
郭英武跟在我后面,小声骂了句脏话,问要不要叫保安。我说不用,绕到侧门跑掉了。
我跑到地铁口,回头看了看,没人跟上来。心跳得厉害,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没给她发消息。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这一回其中一个跟着我走到地铁站,在人流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和还款期限。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他拍了拍我的肩,态度不算恶劣但也不是善茬:别拖了,你拖一天,利息就多一点。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上了地铁之后,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纸,一路攥到下车。
指关节都泛白了,那种感觉说不出口。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聊了几句家常,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乱花钱。
我嘴上说着没有,就觉得嗓子发紧。
我妈又说:你要是钱不够花,妈给你转点,一个人在外面别苦着自己。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翻了一遍余额,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哪个朋友能借?
郭英武上个月刚付了房租。
老家那几个发小,日子都紧巴巴的。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
第二天中午,催收的直接追到了我单位门口。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两个人就站在路边,打着伞抽烟。
心里堵得很,上班也没心思,估计全公司都传开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什么东西都没干进去,电脑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像一片白雾。
下午五点多,我接到我妈电话。她的声音不太对: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人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说你欠钱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已经买票了,明天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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