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把我们都给骗了。”

主座上的老人放下酒杯,笑着说了这句话。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电视里还播着新闻,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叫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撞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面坐着的男友姑姑冷着脸,“啪”地拍了筷子。我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一年前,我撒了一个谎。我以为自己编得天衣无缝,瞒住了所有人。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张饭桌上,除了我,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而我爸,是这座城市的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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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刚从药房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傅振豪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这个周末,我爸妈想见见你,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车来了一趟又一趟,都没上。

处了一年多,他从来没提过带我回家的事,我也一直躲着。

他问过我家里的情况,我每次都含糊带过,说自己爸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在家养花、看电视。

他说那挺好,朴实。

我盯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家,跟我爸视频。他在书房里批文件,戴着老花镜,头也没抬:“吃饭了没?”

“吃了。周末去振豪家吃饭。”

他手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目光在镜片后头顿了一会儿,说:“去吧。好好吃顿饭。”说完又低下头翻文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嘴:“去人家家里,记得多帮忙,别等着吃现成的。”

我说知道了,然后挂了视频。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把手机里的家庭相册翻出来,一路往前滑。

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爸在县里任职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那年我还在读初中,站在他们中间。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相册锁起来了。

我跟我爸的关系,说不清楚。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但从小到大,他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没去学校接过我一次。

他说工作忙,我信了。

后来我发现,别的同学家长也有忙的,但人家再忙也会挤出时间来。

我爸不是没时间,他是怕。

怕别人知道他是我爸,然后就对我“另眼相看”。

我上高中那会儿,同桌知道我爸是谁以后,隔三差五让我帮她递“学习材料”给我爸看。

我拿回家翻了翻,哪里是学习材料,全是他爸公司的事。

我妈让我把东西退回去,说小姑娘不懂事可以原谅,但路不能开这个头。

我把材料还给同桌那天,她脸上那种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在外面,谁都别告诉。

我爸是谁,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交朋友也好,处对象也罢,我想让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一个身份。

傅振豪是我在市医院对面的水果店认识的。那天我下了夜班,去买橙子,他也在挑,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跟做实验似的。

我多嘴问了一句:“你是挑钻石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物理老师,习惯了严谨。”

后来他每周都来买水果,总能遇见我。

一来二去,就加上了微信。

他话不多,但每条消息都回的认真。

处了三个月的时候,他问过我家里是干什么的。

我说:“爸妈都是工人,退休了。”

他点了点头,说:“挺好。”

那个表情让我心里一动。他不像是假装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说真话。我怕一说出来,他的眼神就变了。怕他也像以前那些人一样,看我的眼光里多了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

这个谎言,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拖到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心里七上八下。

老巷子,旧楼房,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傅振豪穿着拖鞋迎出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怎么买这么多?我妈说让你空手来就行。”

“头一回来,空手像什么话。”

他说不过我,只能让我进门。屋里的灯光是暖的,他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就笑:“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他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跟我点了点头。

他家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茶,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母亲端了一盘水果过来,塞到我手里:“吃啊,别客气,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他父亲不怎么会说话,搓了搓手,又回厨房端菜去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傅振豪,他冲我笑了笑:“我爸话少,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我也不爱说话。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排骨炖得软烂,红烧肉油亮亮的,还有一条鱼,几条小菜。

他母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振豪跟我说你在医院上班,平时忙得很,得多吃点补补。”

我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心里那些紧张,慢慢融化在这些热气里。

我以为这顿饭能顺顺当当吃完。结果我一抬头,看见圆桌上,比人头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数了一下,一共七个人:他爸他妈,我,傅振豪,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但我数了数椅子,分明摆了八把。

我轻轻碰了碰傅振豪的手腕:“还有人来?”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有一位长辈。郑爷爷,住旁边的巷子里,跟我们家的关系特别好。”

“儿孙呢?不一起来?”

他没有儿孙。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一直一个人住。逢年过节,我们家都叫他一块儿吃饭。

我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独居老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倒也正常。

可是我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总觉得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有什么东西等着我。我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坐过去。

02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低头喝汤。

他母亲放下筷子去开门,门一开,她的声音一下子就热络起来:“郑叔来了,快进来,就等您了。”

我抬头往外看。

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个子不高,走路慢悠悠的,但腰板挺直。

他换了拖鞋,往屋里走,他母亲把橘子接过去,说“人来就行,带什么东西呀”。

老人笑了一声:“街口看见橘子新鲜,就顺手买了。不贵。”

傅振豪的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也叫了一声“郑叔”。老人应了一声,在饭桌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几秒钟,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老人却没有挪开目光,问我:“这姑娘眼生,是振豪的对象吧?”

他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可不是嘛,振豪处了一年了,今天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恰好是那把我觉着空着的椅子。他坐得很自然,好像这就是他的座位。

我在心里念叨了一下,原来多出来的那把椅子,是给他留的。

然后老人忽然开口问我:“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说:“我叫于悦溪。”

“于……悦溪?哪个于?”

“干钩于。”

他轻轻“哦”了一声,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低下头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我心里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问了我名字,却又像不太感兴趣似的。也许只是老人家习惯性寒暄吧,我没多想。

他母亲热情地招呼着:“郑叔,您尝尝这排骨,今天炖了好几个小时呢。您也知道,建军不爱说话,家里就热闹不起来,全靠您来了撑场子。

老人笑了,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夸了一句好手艺。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我一边吃饭,一边悄悄打量那个老人。

穿得普通,说话也随和,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退休老头。

但他吃相很斯文,夹菜的时候不挑不拣,筷子放得也轻。

这倒让我觉得,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是干粗活出身的人。

“郑叔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父亲放下筷子,应了一句:“郑叔以前在县里工作,后来调去了省里。这两年退休了,才回老城这边住。”

我点了点头,没往深了想。在县里工作过的人多了,调去省里也不一定是什么大官。再说了,大官哪能一个人住在老巷子里的旧房子里。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就被排骨的香味盖过去了。

晚饭吃了一大半,老人好像吃好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年轻那会儿,在县里行政办干过。跟过一个年轻人,从干事干起,一步一步,走到县办主任。”

他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谁呀?”

“姓于。于勇。”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调回市里,上个月刚接了市长的担子。他闺女,估摸着也该这么大了。”老人说着,目光慢慢转向我。

我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老人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算算年纪,跟你差不多。”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我感觉到傅振豪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他母亲也没接话,好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勉强笑了一下:“那……那还挺巧的。”

“巧是巧。”老人放下茶杯,“我上个月还去他家吃过一顿饭。他书房里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里站在他和他爱人中间的,是个闺女,扎着马尾,眉眼跟现在的你,几乎一个样。”

我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了桌上。

老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笑了一下:“于悦溪,你爸叫于勇吧?”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鸟叫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人摇了摇头,笑了。他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反倒是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调皮时才有的无奈:“你这丫头,把我们都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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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年多我编的每一句话,在这一瞬间全变成了巴掌,冲着我的脸呼过来,火辣辣的。

傅振豪的母亲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郑叔,您……您没认错吧?”

老人指了指我:“你自个儿问问这丫头。”

我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对,我爸是市长”?还是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一家子”?

傅振豪坐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碰我,又收了回去。

我攥着筷子,指尖捏得发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老人又笑了一声,语气倒是温和:“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来问罪的。你爸跟我的交情,比你想象得深。他年轻时候的事,我多少都知道点。”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郑爷爷……您跟我爸认识很多年了?”

嗯。他在县里当干事的时候,就是我带的。后来他一步一步干上来,我算是看着他过来的。”老人说着,目光里多了点别的味道,“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太怕别人说他靠关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闺女在外头不肯提他,我猜他想得到。不然你长这么大了,还能由着你满世界骗人说爸妈是工人?”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点。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也怪我。”我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涩,“我从小就怕别人知道我爸是谁。上中学的时候,有个同学知道我爸在县里当领导,天天找我套近乎,后来我才知道她爸想让我帮忙递话。我那时候就觉得,我爸是谁这件事,就像一个包袱,走到哪儿背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老人听着,没有打断我。

“后来我就想着,干脆谁也别告诉。我想让别人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爸。”我说完这句话,眼圈有点发热。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默许了我的选择。

饭桌安静了几秒。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至少表面上过去了。结果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面响起一声冷笑。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爸是谁,那你就别说。可你跟振豪处了一年多,连句实话都不给他,这算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件灰色的薄外套,面容有些憔悴,但目光很利。

我进来的时候,他母亲给我介绍过,说是振豪的姑姑,傅蓉。

我刚才那声“姑姑”叫得顺口,她应得也顺口。可是这会儿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顺口。

她放下筷子,冷冷地看着我:“一年了,你瞒了振豪一年,也瞒了我们家一年。今天要不是郑叔在这儿,你是不是还打算接着演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傅振豪想开口说什么,被他姑姑抬手拦住了:“你别说话。你跟她处了一年,你就没想过打听打听她家里到底什么情况?还是你知道了,也没告诉我跟你爸?”

他姑姑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砸得饭桌上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我看了一眼傅振豪,他没有辩解,只是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他母亲在旁边打圆场:“姐,你先别急,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不容易?”傅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爸是市长,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我不怕人家里穷,也不怕人家里困难,我最怕的就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非要装成平头老百姓,跑到咱们这种人家来‘体验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难受。

我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看着她。

想替自己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想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我是骗了他们,骗了一年,动机再心酸,也是骗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饭桌上的人都愣了。我也没等谁反应,端起来一仰头,整杯白酒灌了下去,呛得嗓子眼火烧一样地疼。我强忍着没咳出来,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姑姑。”我声音有点哑,“您说得对,是我办的事儿不地道。这一杯,算我赔罪。您要是不解气,我再喝一杯。”

傅蓉愣住了,半天没有接话。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04

那杯白酒灌下去以后,胃里翻江倒海地烧,脑子倒清醒了一些。

我站在饭桌边上,手指扶着椅背,撑着没让自己晃。他母亲赶紧站起来,扶了我一把:“坐下坐下,别站着,你一个女孩子喝那么猛干什么?”

我被她按回椅子上,头有点晕,但还是尽量把腰杆挺直了。

傅蓉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但也没有缓和,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里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你会喝酒?”

“不太会。”我老老实实地答,嗓子还是辣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母亲趁机给饭桌上每个人又添了一圈菜,嘴里絮絮叨叨:“吃饭吃饭,都吃饭,有话慢慢说。”

场面算是暂时稳住了。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傅振豪,他恨我吗?

我骗了他一年,他现在大概觉得自己蠢透了。

我被傅蓉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替我说,是不是他也不想替我说?

我心里越来越没有底,胃里又烧得难受,头也昏沉沉的。

“你这丫头。”老书记的声音从主座上飘过来,“你爸那个人,是你想不到的轴。当年他在县里,有个人看他年轻不服气,在背后递了黑材料,上面要查他。他明明可以找人帮他说话,他愣是一个人都没找,硬是给人家查了三个月,最后干干净净查不出问题,反而把那个递黑材料的给查出来了。”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他这脾气,年轻时候就这样。一根筋,轴得不行。要不然也不会由着你在外面跟别人说爸妈是工人,他连个屁都不放。”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一直以为我爸不在意我。

他不主动打电话,不问我过得怎么样,更不关心那个跟我处了一年多的男朋友。

现在老书记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低声问了一句:“郑爷爷……他怎么知道我跟振豪的事?”

“你爸什么人?他在这座城市当了一辈子干部,他想知道的事,还能不知道?”

我沉默了。

老书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傅蓉:“你爸知道你跟振豪处对象以后,专门托人打听过傅家的情况。知道振豪他爸是他当年的老同事,他才放了心。”

傅蓉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老同事?”她问。

老书记看向傅振豪的父亲:“建军,你没跟你妹妹提过?”

傅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筷子,缓缓地说了一句:“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老书记却没有替他遮盖,而是转向我,目光平静:“你看的这幅桌子,这个人,他爸傅建军,年轻的时候跟你爸在同一个厂里待过。你爸后来考了干部,他留在厂里当工人。两个人本来没什么交集,但有一年,傅建军在厂里出了工伤,厂里推诿扯皮,连医药费都不给报。”

我抬起头,看着傅振豪的父亲。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那时候建军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厂里不管他。家里全靠他媳妇一个人撑着,她一个女人,又要照顾伤员,又要拉扯两个孩子,生活艰难得很。”老书记说着,看向我,“那时候,你爸刚调到县里当干事,没权没势,工资也不高。可他听说了建军的事,一个人跑前跑后,帮他办了工伤认定,又跑了几趟劳动局,愣是把医药费给要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后来他还自己掏了两千块钱垫给建军媳妇,让她先把日子过下去。”

我看了看傅建军,又看了看傅蓉。傅蓉低头坐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建军那两千块钱,第二年才还上。”老书记说了一句,“还得一分不少。”

饭桌上的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

没有人说话。傅振豪的母亲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傅蓉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有傅建军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我的碗,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给我盛了一碗热汤。

他把汤放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又坐了回去。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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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碗汤我喝了很久,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汤都快凉了。

傅振豪在旁边默默地给我夹了几次菜,我低着头,没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看他。

我想起这几个月来他偶尔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吃完饭,他母亲和傅蓉在厨房收拾碗筷。老书记去阳台上透气,他父亲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脸颊上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傅振豪跟了出来。

他站在我旁边,在栏杆上撑着胳膊,好一会儿没说话。阳台上的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楼下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等了很久,他没有开口。我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没有立刻开口。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知道你爸是谁。”

我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爸是谁。”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我想过他可能会生气,会失望,会质问我为什么骗他。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处了四个月的时候,有天我在我爸的抽屉里翻东西,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你爸。你爸旁边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眉眼跟你几乎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知道了。可他没有问我,没有戳穿我,甚至没有在他爸妈面前提过一个字。

“你……你为什么不说?”我声音有些发涩。

他看着楼下的街道,缓缓地开口:“我想等你主动告诉我。”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等了八个月。”他声音没有起伏,“我等了八个月,你都没打算跟我说。”

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我从来不知道他等了八个月,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你要是今天不告诉我,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还是说,你打算一直瞒到结婚?”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低着头,使劲忍着:“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是谁以后,就不想跟我处了。”

他没有接话。

“以前也有人,知道我家里情况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想有个人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不是因为别的。”

阳台上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湿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我不在乎你爸是谁。”

我抬头看他。

“我跟你处对象,处的是你。你在医院上夜班,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肚子饿,我爬起来给你煮面。你在街上看见流浪猫,蹲下来喂半天,连上班都要迟到。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遇到事总先想别人,不顾自己。”他说着,转过头来,“这些,跟你爸是谁有关系?”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他说,“等到今天,也没等到。”

这句话,比任何埋怨都让我难受。

我站在阳台上,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他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替我擦,也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给了我一个不用解释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过,我不在乎。但是有一点,你以后要是真打算跟我过日子,别再瞒我。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点了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我面前:“擦擦吧。我妈看到,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接过纸巾,低头擦眼泪,心里一股温热的东西,慢慢淌开来。

“你早就知道了,那你姑姑今天在饭桌上那么说我,你怎么不帮她拦着点?”我哑着声音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你骗了我们一家子,姑姑说了几句,不冤。再说了,你连先站起来喝了一杯酒赔罪,你比她能应付。”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一串。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

傅振豪的母亲追出来,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她自家做的酱菜。

她说:“回去尝尝,喜欢的话,下回再来,我再给你做。”

傅蓉站在楼道口,没有走近。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好像不像刚才那样锋利了。

我拎着那袋酱菜往外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傅蓉的声音:“那个……于悦溪。”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兜橘子,黄澄澄的,用红网兜装着。

“街口买的,不贵,你拿着吃。”她的声音比饭桌上低了很多,好像有些不大自在,“晚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抱着那兜橘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傅振豪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母亲在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我们还没走,又喊了一声:“悦溪,明天中午还来吃饭啊,我给你炖鱼。”

我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阿姨,您回去吧,我走了。”

那晚我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客厅里走动。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坐上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眼圈还是热热的。

06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傅家。

刚进巷子口,就看见他母亲站在楼下等着。

远远看见我,她赶紧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带:“来了来了,快上楼,饭都做好了。今天炖了一条大鲤鱼,可新鲜了。”

我被她拽着上了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昨天饭桌上那阵仗,换做别家,今天大概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可傅家没有,他母亲还是笑呵呵的,还是往我碗里夹菜。

他父亲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跟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摆弄他手里的收音机。

我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比昨天整齐很多。

傅蓉坐在沙发另一头,见我进来,微微抬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一句话没说。

饭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比昨天的还丰盛。他母亲一个劲儿地招呼我,说:“你尝尝这个,都是我们家振豪爱吃的,你看合不合你口味。”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老书记今天没有来。我问他母亲,她说老人早上打电话说自己有点事,中午就不过来了,说晚上再来。我没有多想,低头吃鱼。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他母亲又是摆手又是往外推我:“我来我来,你坐着去。你看振豪他爸也不干活,你也别干。”

我被他母亲按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傅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我也没敢往她那边凑。

过了好一会儿,傅蓉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我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她没有什么表情地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我话说得重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声音平缓,不像昨天那样带着刺了:“我不了解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冲着你爸的身份去的,不是冲你这个人。

我没说话,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后来厂子倒了,我下岗了。那时候我妮子还小,没有工作,没有钱,也没有人帮我。我去找过好几家单位,人家一听我是下岗职工,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后来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活干,那个老板知道我是从我原来厂里出来的,就天天拿我下岗的事说事,说我‘高不成低不就’,说我‘以前是铁饭碗,现在连碗都端不上’。我在他那干了两年,受了两年的气,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听着,没有说话。看她那个神情,我心里隐约懂得了一些。

“所以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明明家里有权有势,非要出来装平头老百姓的人。”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你,就想起那些看我笑话的人。我以为你是来笑话我们的。”

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她点了点头,“你昨天那杯酒,喝得还算爽快。我回去想了想,你可能确实不像我想的那样。”

我没有接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电视剧,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老照片,有些发黄了,边角有些卷。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穿着老式的工作服,背景像是一个老旧的厂门口。

左边的那个我认得,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比现在多,脸上还有一点青涩。

右边的那个,眉眼跟傅振豪有几分相似,就是坐在厨房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我爸年轻的时候?”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傅蓉点了点头:“这张照片,是你爸跟建军在厂里拍的。那时候你爸还是个普通工人,建军也是。后来你爸考了干部,建军留在了厂里。”

她看了我一眼:“你爸帮建军办工伤那事,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昨天晚上才听郑叔说的。”

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年轻的面孔,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哥那个人,话不多,什么都憋在肚子里。”傅蓉说着,声音有一点低沉,“你爸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这些年从来没提过。要不是郑叔昨天晚上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想起昨天傅建军默默给我盛汤的样子,他那一双手,粗糙,布满裂纹,端汤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傅蓉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爸那个人,是真的好。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我收回。”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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