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谢家团圆饭。

舅妈把花生米推到我面前,嗓门拔得老高:“楚翘,你在设计院到底干啥?临时工转正没?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够花?”满桌亲戚齐刷刷看过来,母亲的头几乎埋进碗里。

我夹了粒花生米,笑笑没接话。

舅妈转头跟二姨咬耳朵:“三十好几了,对象都没有,混成这样还有脸回来过年。”没人知道,他们嘴里“打杂的”谢楚翘,管着设计院三十多号人的行政事务。

初八那天,舅妈提着厚礼闯进设计院找“谢主任”办事。

她推开三楼那间办公室的门,抬头看清门牌,礼品袋“啪”地掉在地上。

我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舅妈,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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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的雪粒子打在饭店窗户上,沙沙响。

谢家今年的团圆饭定在城南老菜馆,舅舅订的,说是舅妈的意思。

我妈早上打了三个电话催我,末了一个劲儿嘱咐:“穿那件红的,显气色。”我没穿红的,穿了件灰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

到的时候人都齐了。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舅舅谢永寿坐主位,旁边是舅妈宋玉霞。

我妈坐在舅舅另一侧,正跟二姨小声说话。

舅妈一眼看见我,嗓门立刻扬起来:“哟,楚翘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那热情劲儿跟往年一样,开场总是热的。

我挨着我妈坐下。桌上凉菜已经摆好了,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松花蛋。舅妈把转盘一转,那碟花生米正好停在我面前。

“楚翘啊,你在设计院到底干啥活?上回你说打杂,到底打啥杂?”舅妈夹了块酱牛肉,嘴里嚼着,眼睛看着我。

满桌人齐刷刷看过来。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头微微低下去。

“就是干些杂活,跑跑腿。”我说。

“跑腿?”舅妈笑了,转头看二姨,“听见没,跑腿。楚翘啊,你也三十好几了,跑腿能跑出啥名堂?”她嗓门大,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表弟谢俊茂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笑。

我夹了粒花生米放嘴里嚼。炸得刚好,脆的。

“要我说,当初就该考个编制。临时工有啥前途?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够不够买件像样衣裳?”舅妈筷子点了点桌面,“你看我们家俊茂,去年年终奖拿了两万八。私企是累了点,可人家挣钱啊。”

二姨附和着点头:“是是是,俊茂有出息。”

我妈还是没说话。她就这样,在娘家一辈子没挺直过腰板。我往她碗里夹了块酱牛肉,她没吃,搁在碗边。

舅妈又开口了:“楚翘,对象谈了没?”

“没呢。”

“你看看,三十四了吧?再不抓紧,往后更难。”舅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女人嘛,事业不行好歹家庭要顾上。你这两头都不沾,将来咋办?”

二姨夫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孩子有孩子的打算。”

舅妈不理他,继续跟我说:“我跟你讲,隔壁王婶家闺女,比你还小两岁,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啥似的。”

我妈终于抬了头,勉强笑了笑:“不急,随她。”

“你就惯着吧。”舅妈夹了一筷子黄瓜,脆生生咬了一口。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菜。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热烘烘的,可我后背有点凉。

我妈坐在旁边,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微微缩着,像是要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点,再小一点。

表弟谢俊茂这时候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妈,别说表姐了。我那个项目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到十点。”

舅妈立刻接上:“你看看,俊茂多辛苦。大公司高管嘛,肯定忙。”

我抬头看了表弟一眼。他在一家不到二十人的小公司做销售,名片上印的是“区域经理”。去年过年我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俊茂有出息,舅妈你有福气。”我说。

舅妈脸上笑开了花:“那可不。楚翘啊,你也别怪舅妈说话直,我是为你好。”

我笑了笑,继续吃花生米。我妈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

舅妈从头到尾没闲着,一会儿夸儿子,一会儿损我,一会儿又拉着二姨说东家长西家短。

散场的时候,舅妈站在饭店门口送客,羽绒服敞着怀,脸喝得红扑扑的。

看见我出来,又补了一句:“楚翘,年后有啥打算?要不让俊茂帮你问问他们公司招不招人?”

“再说吧。”我扶着我妈下了台阶。

雪粒子还在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妈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楚翘,你舅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妈声音很轻,“就是……你爸问起来,我都没法跟他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底下,我妈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妈,我工作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她点点头,没再问。

公交车来了,我扶她上去,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舅妈还在饭店门口跟人寒暄,笑得前仰后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单位群里发的通知,初八上班,有个重要会议要我主持。

我看了眼,锁屏。

02

初八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单位。

设计院大楼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亮着。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先把窗户推开透气。

三楼朝南这间屋子,冬天阳光足,夏天有穿堂风,是我当初挑办公室时特意选的。

桌上堆着年前没处理完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下属监理公司报上来的人事招聘方案。

我翻了翻,放在一边。

八点整,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

小刘敲门进来送材料,顺带把今天的会议议程放在我桌上。

“谢主任,九点的院务会,院长说让您主持。”我点点头,让她把去年全院的行政考核汇总拿过来。

小刘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主任,您今天气色不太好,过年没休息好吧?”我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

各科室的负责人到齐了,院长坐在我旁边。

我翻开本子,一条一条过议题。

第一项是今年下属公司的招聘计划,监理公司报上来要招六个人,三个岗位。

我逐条问了用人标准和考核流程,把其中两条不够清楚的打回去重报。

二室的王主任提了个意见,我记下来,当场协调了时间节点。

整个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院长拍了拍我肩膀:“小谢,今年担子重,你心里有数。”我嗯了一声。

中午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楚翘,你舅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问你在单位到底干啥,我说就是普通工作。她又问你们单位有没有熟人,说俊茂想换个工作。”我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清楚。”我妈声音有点犹豫,“楚翘,你舅妈那人你也知道,要是找上你……”

“妈,我知道了。你别说太多就行。”

“哎,好。”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剩的饭扒完。

窗外院里那排冬青被风吹得直晃,叶子上一层薄灰。

我想起舅妈腊月二十八那顿饭上的话,想起我妈低头的样子。

碗筷收了,我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下午开了个协调会,跟规划局对接一个项目的前期手续。

对方来了两个人,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一条一条跟他们对,该我们出的三天内给,该他们出的我盯着催。

散会时对方一个科长跟我说:“谢主任,你们院办事效率是真高。”我笑笑,说应该的。

快下班的时候,院长把我叫过去。他泡了杯茶,让我坐。

“小谢,监理公司那边今年招人,你盯紧点。尤其是面试环节,别让人钻空子。”我点头。

“我知道你办事有分寸,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他顿了顿,“你那个表弟,是不是在找工作?”

我愣了一下。院长笑了笑:“你舅妈托人托到我一个老同学那儿了。我没应,但你心里有个数。”

我站起来,说了句“我知道了”。走出院长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最后一辆车开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几秒,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楚翘,我是舅妈。你单位电话多少?舅妈有点事想问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旧信封,装着我刚入职时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不少,眼神倒是没变。

我把信封合上,推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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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十,舅妈宋玉霞已经跑了三趟亲戚家。

第一趟去二姨那儿,打听设计院有没有认识的人。

第二趟去她表姐家,问有没有门路。

第三趟,她拎了两箱牛奶去了远房表哥家。

这个表哥在设计院下属的检测中心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不干了,但认识几个人。

“设计院办公室主任姓谢,管人事对接,说话管用。”表哥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你要找就找这个人。不过人家是正式在编的主任,不一定搭理你。”

舅妈眼睛亮了:“姓谢?跟我们家一个姓。”

“姓谢的人多了。”表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主任,不是临时工。你那个外甥女不是也在设计院?她认识不?”

舅妈摆摆手:“她?她就是个打杂的,连编制都没有,哪能认识主任。再说她那人闷葫芦似的,问也白问。”

表哥也没多问,把“谢主任”办公室电话给了舅妈,说:“你打这个试试,不过人家忙,不一定接。”

舅妈把号码存进手机,回家路上盘算着。两条烟、两瓶酒,再买套好茶具,差不多够了。俊茂这工作要是成了,她在亲戚面前可就更硬气了。

到家的时候,谢俊茂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舅妈把包一放,坐到他旁边:“俊茂,妈给你找着门路了。设计院下属公司招人,妈托人找了他们办公室主任。”

谢俊茂眼睛没离开屏幕:“主任?靠谱吗?”

“人家是正式在编的主任,管人事的。你表哥说的,准没错。”

“那行,你看着办。”谢俊茂翻了个身,“妈,我那个公司是真待不下去了。老板天天画饼,提成拖了三个月没发。”

舅妈心疼地拍了拍他肩膀:“妈知道,妈给你想办法。这回找的人靠谱,你放心吧。”

晚上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俊茂的工作有着落了,找了设计院的领导。”群里立刻有人回复,二姨发了个大拇指,三叔公问“哪个领导”,舅妈回“办公室主任,姓谢”。

没人把这个“谢主任”跟谢楚翘联系起来。

家族群里十几号人,都知道谢楚翘在设计院“打杂”,没人觉得她能跟“主任”沾上边。

舅妈自己也这么想。她躺在床上跟舅舅谢永寿念叨:“你说人家谢主任跟楚翘一个姓,咋差别这么大呢?一个当主任,一个连编制都没有。”

谢永寿翻了个身:“你少说两句。楚翘那孩子挺好的。”

“好什么好,三十好几了,对象没有,工作不行。我这当舅妈的,说说她也是为她好。”

谢永寿没再接话。黑暗中,他叹了口气。

第二天,舅妈拨了“谢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跟自己说:“领导都忙,正常。”

其实电话就放在谢楚翘的办公桌上。

屏幕亮了,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谢楚翘看了一眼,没动。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她还是没接。

等铃声彻底停了,她才拿起手机,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只写了两个字:舅妈。

她放下手机,翻开桌上的招聘方案。

监理公司的岗位要求、考核标准、面试流程,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完,她拿起笔在“行政对接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04

正月十二,舅妈把年货备齐了。

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又去商场挑了一套一千多的茶具。舅舅看着那一堆东西,忍不住说:“是不是太贵了?”

“你懂什么。求人办事,礼数要到。”舅妈把东西装进一个大礼品袋,“人家是主任,什么没见过?东西差了,人家看不上。”

“那也不用这么破费……”

“俊茂的工作要紧还是钱要紧?”舅妈瞪了他一眼。谢永寿不说话了。

舅妈又给远房表哥打了个电话,问“谢主任”哪天有空。表哥说:“我帮你问了,人家说最近忙,让先投简历走程序。”

舅妈有点急:“走程序?那还要找人干啥?”

“人家主任说了,走程序是必须的,但可以帮忙盯一下。”

舅妈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她又拨了“谢主任”办公室的电话,这回响了三声就挂了。

她琢磨着,可能人家正忙着。

她发了个短信过去:“谢主任您好,我是俊茂的妈妈,想当面拜访您,感谢您对俊茂的关照。”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其实短信谢楚翘收到了。

她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屏,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喝水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舅妈还没嫁过来,舅舅带着她跟妈妈去公园划船。

舅舅买了三根冰棍,她一根,妈妈一根,舅舅自己一根。

后来舅妈进了门,过年聚餐的时候,舅妈总是坐在主位上,妈妈坐在边上。

再后来,她考进设计院,妈妈在娘家提了一句,舅妈当场就说“临时工吧,那种单位没编制进不去”。

从那以后,她再没在亲戚面前提过工作的事。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舅妈又给表哥打了电话,说想直接去单位拜访。表哥劝她:“你直接去也行,但人家不一定有空见你。”

“见不见的,礼先送到。”舅妈主意已定。

挂了电话,她翻出手机里的家族群。

群里二姨正在发外孙女的照片,舅妈点了个赞,顺手打了行字:“俊茂工作的事有眉目了,找了设计院的领导。”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开始盘算见面该说什么。

先问好,再递东西,然后说俊茂的情况,最后请领导多关照。

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

正月十四,舅妈又拨了“谢主任”的电话。这回通了,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一个女声,很平静:“喂,哪位?”

舅妈赶紧说:“谢主任您好,我是俊茂的妈妈。之前给您发过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舅妈。”

就两个字。

声音不大,平平的。

舅妈愣了一下,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没多想,赶紧接着说:“谢主任,我想去单位拜访您,当面说说俊茂的事,您看方便吗?”

“初八已经上班了。你要来就来吧,明天下午我在。”

“好好好,那我明天下午过去。谢谢谢主任,谢谢!”

挂了电话,舅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转头跟谢俊茂说:“成了,明天下午去见谢主任。你跟我一块去。”

谢俊茂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没抬:“你去就行了,我去了也不知道说啥。”

“你这孩子!人家帮你是帮你,你自己不上心?”舅妈恨铁不成钢,“明天穿那件新夹克,跟我去。”

谢俊茂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舅妈又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礼品袋再检查一遍,烟酒茶具一样不少。

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丝巾,打算送给“谢主任”的家人。

谢永寿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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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下午两点,舅妈提着礼品袋站在设计院大楼门口。

大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写着“市规划设计院”,一块写着“市规划设计院工会委员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一楼有个传达室,窗口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舅妈凑过去:“师傅,我找谢主任。”

“哪个谢主任?”

“办公室主任,姓谢。”

保安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三楼,上楼右转走到头。”

舅妈道了谢,拎着礼品袋上了楼梯。

楼梯间里贴满了宣传画,有规划图,有项目公示。

她顾不上看,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两边都是关着的门。

她顺着指示牌往右走,一直走到尽头。

那间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门口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上面有字。

舅妈走过去,先没看牌子,先透过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里面挺大,靠窗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

对面墙上一排柜子,柜子顶上摆着一排证书,红红绿绿的。

她心里想,这主任办公室就是气派。

她退后一步,抬头看那块牌子。深色底,烫金的字,一笔一划很清楚。

办公室主任:谢楚翘。

舅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谢楚翘。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脑子像卡了壳的录音机。

不可能。

是不是同名同姓?

是不是看错了?

她又凑近看了一遍。

没错,谢楚翘。

那个“楚”字,那个“翘”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礼品袋从她手里滑下去。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里面的茶叶罐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边。

她没去捡。

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拎袋子的姿势,脸一下子白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亮得刺眼。

她想起腊月二十八那顿饭。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跑腿的。”

“临时工。”

“连个编制都没有。”

“三瓜两枣。”

“三十好几了,对象都没有。”

“混成这样还有脸回来过年。”每一句都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她自己脸上。

她想转身走。

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甚至想,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是不是还有个姓谢的主任?

可牌子上的字明明白白。

办公室主任,谢楚翘。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楚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挽在脑后,比过年那天利落不少。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礼品袋,又看了一眼舅妈。

舅妈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谢楚翘弯腰把滚到墙边的茶叶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礼品袋里。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舅妈,进来坐。”

06

舅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屋。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谢楚翘把礼品袋放在茶几旁边,去饮水机那儿倒了杯水,放在舅妈面前。“坐吧。”

舅妈坐下了。

沙发挺软,她陷进去半截,更显得局促。

她手里攥着那杯水,没喝。

眼睛四处乱看,满墙的证书,桌上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表格。

她的目光落在门牌上,又赶紧移开。

“你……你真是主任?”舅妈开口,声音发干。

“嗯。干了三年了。”谢楚翘坐在她对面,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你怎么不说?”

谢楚翘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舅妈,语气很平:“舅妈,你今天是来给俊茂问工作的事吧?”

舅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对对对,俊茂想换个工作,听说你们下属公司招人。你看能不能……”

“俊茂的简历投了吗?”

“还没呢。我想着先来找你说说……”

“先把简历投了。网上有招聘公告,岗位和要求都写得很清楚。”谢楚翘打断她,“投完之后走流程,笔试、面试,都有标准。”

舅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放下水杯,声音里带了点讨好的笑:“楚翘,你看你都是主任了,帮俊茂说句话还不是……”

“舅妈。”谢楚翘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主任,不是院长。招聘的事有流程,我能做的是盯着流程别出岔子,不能替谁打招呼。”

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高了些:“楚翘,你可不能这么说。俊茂是你表弟,一家人。你现在有本事了,拉一把怎么了?”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跟你说实话。”谢楚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笔试过了,面试我会安排人公平打分。他要是行,就能进。要是不行,找谁都没用。”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攥着水杯,指头关节绷得发白。

忽然她抬起头:“楚翘,你是不是记恨我?过年那会儿我说那些话,我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怎么……”

“舅妈。”谢楚翘又叫了她一声。这一声很轻,但舅妈停住了。“我没记恨你。你说的那些话,我早就不在意了。”

舅妈看着她。

谢楚翘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高兴。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舅妈心里忽然慌了。

她宁可她发火,宁可她吵一架,宁可她翻旧账。

可是她不。

她就那么坐着,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任何一个来办事的人。

“楚翘……”舅妈的声音软下来,“舅妈以前说话是难听了点。你别跟舅妈一般见识。俊茂的事,你多费心。”

“我说了,让他先投简历。”

舅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站起来,又坐下。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拿起茶几旁的礼品袋,往谢楚翘那边推了推:“这个……你留着。”

“舅妈,东西你拿回去。我这里不缺这些。”

“你这孩子……”

“拿回去吧。”谢楚翘站起来,把礼品袋拎起来,递到舅妈手边。舅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楚翘送她到门口。舅妈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楚翘,你妈知道吗?”

“知道。”

舅妈点点头,没再问。

她抱着礼品袋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灭了一半。

她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往楼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沉。

谢楚翘站在门口,看着舅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那杯舅妈没喝完的水还在。

她拿起来,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

然后她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刘,监理公司招聘的事,你把流程表给我送一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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