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是青花的,边缘磕了一道口子。
蔡瀚海双手捧着,站在我面前,嘴里呵着白气。
他说,知道你胃不好,我炖了乌鸡党参汤。
结婚六年,他没进过厨房,碗都没洗过一只。
可外公刚走,620万遗产刚到我名下,这个男人忽然就懂了疼人。
我接过碗,没喝。
转头看见蔡若溪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刚跟蔡瀚海视频说过自己怀孕了。
我笑着走过去,把碗递到她嘴边,说,嫂子胃疼,你替你哥尝尝咸淡。
她喝了一口。
蔡瀚海的脸,刷地白了。
那碗汤里有东西。
01
我从小没妈,是外公一手带大的。
记忆中那个老头儿总是弓着背坐在院子里修理小电器,螺丝刀往耳朵上一夹,眯缝着眼睛看电路板。
他说芬啊,你好好的,外公早晚要走的。
我没想过外公走之后,那笔钱会给我的人生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外公去世那天下着小雨,我守在床边。
他攥着我的手,说存折和地契都在林亮那里,都写了你的名字。
蔡瀚海当时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句话,眼睛亮了。
我那时没细看,只当他是替我们祖孙难过。
现在想来,那一眼的亮光,藏着的是别的算盘。
蔡瀚海是我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
电器销售出身,嘴上功夫好,会来事。
我妈走得早,没人替我把关,冯娜婆婆第一次见面就对我亲热得很,拉着我的手说芸熙这样的姑娘能嫁进我们家是福气。
婚房是蔡家老屋隔出来的一间,彩礼三万,还是外公倒贴了两万办的酒席。
我不是不知道蔡家条件一般。
可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两个人肯过日子,穷点算什么。
婚后头两年蔡瀚海确实不错,下班帮我洗碗,周末骑车带我回外公家看老人。
转折出在他从公司辞职想做生意的第三年。
他瞒着我跟人合伙开了家电器行,赊了满仓库的货,碰上市场下行,钱没挣着还欠了一屁股债。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不做家务了,连我的生日都记不到。
冯娜婆婆话里话外开始嫌我,说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不挪。
我忍了。
因为我确实没怀上。
去医院查了好几次,医生都说我没问题,让我带丈夫也来查查。
我把这话转述给蔡瀚海时,他勃然大怒,说你是不是在嫌弃我?
那之后他再也不肯踏进医院半步。
就这么拖到了第六年。
外公走后第七天,林亮律师约我到事务所。
620万存款,加上一套临街老宅,都在一份公证书上列得清清楚楚。
林亮推了推眼镜,说按照吴老先生生前叮嘱,这套房子留给你个人,与配偶无关,建议你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我问我嫁都嫁了,还做什么公证?
林亮没直接回答,只说您的外公希望您将来不至于只能回娘家,这话本身就挺奇怪的,娘家已经没人了。
我签了字,把那摞文件塞进包里。
回蔡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蔡瀚海那天已经炖好了汤等着我。
乌鸡,红枣,枸杞,党参,热气腾腾地盛在青花汤碗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说芬你这几天跑前跑后累坏了,把这个喝了补补。
我有点愣住了。
结婚六年了,这个男人的手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哪来的心思炖这种汤?
我看了一眼灶台。
锅刷得干干净净,像是抹了三遍清洁剂。
垃圾桶里扔着两只药袋,看不出是什么药名。
我说我胃不舒服,先放着吧。
蔡瀚海也没强劝,只把那碗汤放进蒸锅里保着温,嘴里说什么时候想喝了就跟我说。
他越体贴我越觉得后背发毛。
晚上我躺床上假装睡着了,蔡瀚海以为我睡了,溜到客厅打电话。
我光着脚摸到门口贴着门缝听,他压低嗓子说:“妈,她没喝,明天再说。”那头冯娜不知说了什么,蔡瀚海只嗯了两声,又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第一个电话响的,是婆婆冯娜。
她在手机那头声音亮得刺耳:“若溪查出怀上了!你快回来,家里有喜事!”蔡若溪,我丈夫蔡瀚海的亲妹妹。
前年离了婚,一直在外面打工。
她怀孕了,不至于让嫂子照顾吧?
蔡瀚海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说妈说什么?蔡若溪怀孕了?我说嗯,打算回娘家住一阵子。
蔡瀚海搓了搓脸,表情有点怪。不是高兴,倒像是松了口气。他急急地套上衣服,说那我去收拾东屋的房间给她住。
我说家里不是还有客房吗?蔡瀚海头也不抬地说她是我妹,我得照顾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怪劲儿又冒了出来。蔡若溪回来后睡哪间房,跟他炖不炖汤有什么关系?
02
蔡若溪是第三天中午到家的。
瘦了一大圈,肚子还不显。
她进门叫了声嫂子,低着头很快从我面前走过。
冯娜跟在后头,嗓门亮得像报了喜似的,说医生说了头三个月得格外小心。
蔡若溪的脸色不自然。
我顺口说那我晚上弄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冯娜接话极快,说不用不用,让瀚海炖汤就行,他手艺好着呢。
我一个咯噔。
蔡瀚海的手艺?
他连葱花都没切利索过。
蔡若溪往东屋走,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经过时我从她半开的包口里看见一本孕检本。
或许是职业习惯,我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包,本子露出来一截。
上面显示检查日期是本月。
可我前些天在客厅听冯娜打电话,分明说的是“三个月了,该建档了”。
时间对不上。
晚上我收拾碗筷时顺嘴问蔡瀚海:“若溪这个孩子是谁的?以后什么打算?”蔡瀚海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男的跑了呗,不然还能咋样。”我把他脚边的皮鞋挪开一点:“那她将来自己带个孩子,在娘家住着方便吗?”蔡瀚海这才抬头看我一眼:“不方便也得方便,那是我亲妹。芸熙,你别那么多事,咱妈说了,若溪这段时间需要静养。”我把碗放进水池,慢慢搓着筷子。
我搓了很久,直到指节变白。
夜里何晨萱发来微信。
她是我大学同学,在市医院化验科。
我之前托她查一件事:那两只药袋上的药名。
何晨萱的消息简明扼要,大剂量安神类药物,粉末状,长期服用会造成精神萎靡、反应迟钝,跟安眠药不全是一个东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翻出蔡瀚海那天下厨的照片。
照片里他系着围裙站在燃气灶前,那汤锅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瓣枸杞,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我回何晨萱:能查出来损伤智力吗?
她回了一个问号。
又追了一句:你喝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删掉了聊天记录。
第二天早上,蔡瀚海照例端来一碗熬好的补汤,说你脸色不好,趁热喝。
我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转身把汤倒进了窗台上的绿萝盆里。
蔡瀚海没看见。
他以为我喝了,表情松弛下来,跟我说晚上他妈要过来吃饭。
冯娜来时带着蔡若溪。
她进门先围着蔡瀚海转了一圈,嫌他瘦了,又指使我切水果烧水。
蔡若溪坐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杂志,目光一直躲着我。
我端了盘水果过去,装着无心地问:“建档需要带什么材料?”蔡若溪啊了一声,说还没想好去哪医院。
冯娜在厨房那边抢过话头:“就在家旁边那个社区医院就行,便宜又近便。”这话听着不对劲。
肚子里是蔡家第一个孙辈,哪有不挑个好医院的道理?
我压下疑惑,没有继续追问。
夜里收拾完,我回卧室翻出那本孕检本的手机照片。
照片是蔡若溪进门时我趁她放包用手机拍的。
翻来覆去放大看,最后一页的名称栏空着,日期被改过,数字覆盖处有一道刮痕。
这不是正常修改痕迹,倒像有人把原本的日期涂掉后重新填的。
03
找何晨萱帮忙查医院系统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我攥着手机等她的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
直到晚上九点多,她终于回复:“你那个小姑子,实际孕周不到八周。”顿了一下,她又发来一条:“但蔡家说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是吧?”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外面的雨敲打玻璃,噼里啪啦的。
八周和十二周,差了整整一个月。
蔡若溪自己怀孕的日子,应该比她声称的要晚得多。
我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两星期前冯娜打电话说过蔡若溪怀孕的事。
两周前,两个月前,什么时候知道女儿怀孕的?
电话里的冯娜听起来很早就知道了,早到蔡若溪肚子还不算大,说话嘴里已经带着三个月的身孕。
让我理一下。蔡若溪确实怀了。但蔡家把她的怀孕时间往前提了一个月。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蔡若溪敲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说她哥让她给我送的。
我接过杯子没喝,跟她说你哥倒是贴心。
蔡若溪咬着嘴唇,迟疑了半天,冒出一句:“嫂子,你对我哥真好。”她说完眼圈就有点红。
我装作没看见。
她又说:“我以前以为你嫁到我们家是图钱的。”这话让我讶异。
我家外公是有些积蓄,但她不知道?
蔡若溪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抿了抿嘴,快步走了出去。
我端着那杯牛奶站了好一会儿。
牛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没有加任何东西。
这条思路不通。
冯娜想让我喝的只有那碗汤。
牛奶是蔡若溪自己端来的。
她在提醒我什么?
我喝下那杯牛奶,没喝出什么异样。
第二天我回了趟外公留下的老宅。
房子在城南老街,门板斑驳,院子里长满青苔。
钥匙拧锁的时候,我看见对面理发店老板程安邦坐在门口打盹,睁眼看见我,说芬丫头回来了?
我说回来拿点东西。
程安邦叹了口气,说老吴走的时候嘱托过我,说他留了套房子给你,将来不管碰上什么事,都不要轻易转手。
他说着看了眼我身后,压低嗓门:“小蔡前两天来过一趟。”我心跳漏了半拍:“他来这里做什么?”程安邦说:“就拿着一串钥匙开了门,进去转了几圈,后来空着手走了。”我又问了他一句,那天蔡瀚海跟谁来的?
程安邦想了想说:“就他自己,不过他接了个电话,好像跟什么人吵起来了,说什么房子抵押之类的事。”我谢过程安邦,推门进了老宅。
堂屋里摆着外公生前修电器用的工作台,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那张工作台前,伸手摸了摸外公常坐的那把藤椅。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
蔡瀚海为什么偷偷来看这间老宅?他在盘算什么?
04
晚饭后蔡瀚海难得主动洗碗。
我坐在客厅的藤椅里看他,他的背影比前几年圆了一圈,动作依旧笨拙。
我开口说你最近有心事吧,欠了多少钱,说说看。
蔡瀚海手顿了一下,泡沫滴在水槽里。
他没回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催款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蔡瀚海肩膀垮下来,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声音低了半截:“八十万。芸熙,我欠了八十万。”这个数字比我想象中还多。
他自己的生意亏了能理解。
他不可能亏八十万?
蔡瀚海低下头,说他去年开始跟人赌钱,输了多少就借多少,利滚利就到了这个数。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
他说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这几天高利贷还堵在店门口,再还不上他们就要去学校闹我。
我攥着手心没说话。
蔡瀚海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说芸熙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外公不是留了钱给我们吗?
先拿一部分填上,等我翻过身来一定加倍还你。
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
钱是留给我一个人的。
林律师转述外公遗嘱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房子和存款归吴芸熙个人所有,与配偶无关。
外公活着的时候就看透了蔡瀚海这个人。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说那你把那家店的账本拿给我看看。
蔡瀚海眼神闪了一下:“账本都烧了。”我说那写了欠条没有?
他说只有口头承诺。
我当时就觉得他说的这些话里肯定掺了水分。
但我也没法当场拆穿:他跪着呢。
冯娜的脚步声从东屋传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见自己儿子跪着,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张口只说了一句:“芸熙,你外公的钱,将来也还是你和瀚海孩子的。先拿一点给孩子他爹填坑有什么不行的?”孩子这两个字扎进耳朵里。
冯娜嫁进来这么多年,最会的那套话术就是拿孩子绑架我。
我站起来,没接她的话,说了声我上楼了。
睡前蔡瀚海去洗澡,我坐在床边想:他欠的钱到底是不是八十万?
房子抵押给谁了?
他去外公老宅是为了踩点还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就想起晚上站在厨房墙根时听到的公婆小声嘀咕。
她说:“那药到底是什么牌子的?你当着你妹喝两口就演不下去了。得让芸熙多吃些天,不然她脑子一直清醒着,房子怎么到得过来?”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蔡瀚海的头低得快埋到胸口里,说什么到得过来,她又不是傻子。
冯娜声音冷下来:“她要不是傻子,能让你哄这么多年?”我听到这儿,转身回了卧室。
窗外的风大起来了,把窗棂吹得哐当响。
05
冯娜生日那天,恰好是个周日。
蔡家老屋里请了七八个亲戚,摆了满满两桌。
冯娜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比平时慈祥许多。
蔡若溪坐在她旁边,穿着宽松连衣裙,肚子微微凸起。
蔡瀚海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口挽到肘部,一改平日里蓬头垢面的样子,显得格外精神。
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亲戚们笑闹着让他赶紧敬媳妇。
冯娜也笑着,端起酒盅朝我扬了扬,说芸熙这半年辛苦了,瀚海特意给你炖的汤,你必须喝干净。
蔡瀚海站在我面前,双手端碗。
他的手指很稳,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有接。
我说,瀚海,我胃真的不舒服,下午就开始疼了。
蔡瀚海皱了一下眉。
冯娜说,女人家胃不舒服多正常,喝了汤,暖一暖就舒服了。
我没有动。
蔡瀚海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软:“芸熙,就一口,喝一口就行。”他越劝我越是心里发凉。
我的眼睛扫过桌上那群亲戚,他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笑嘻嘻地看我们。
冯娜的表情像绷紧的弦。
她的笑意维持得一丝不差,但嘴角那根筋微微抖动了两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是甜的:“芸熙,瀚海亲手熬的,你不喝,他多没面子。”我伸手接过那只碗。
蔡瀚海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从他身边走过,绕过小半张桌,走到了蔡若溪身边坐下。
我笑着说,若溪,嫂子这碗汤里放了乌鸡和党参,孕妇喝最养人了。
你哥的一片心意,嫂子借花献佛,给你喝。
蔡若溪的脸霎时变得没有血色。
她一时怔住,说嫂子我不喝,我喝过了。
我端着碗稳稳放在她面前:“你哥炖了一个下午。你不喝,他多没面子。”我把蔡瀚海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蔡若溪求救地看向蔡瀚海。
蔡瀚海站在那里,脸色青青白白,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冯娜站起来想过来,脚底绊了一下,椅子吱呀刮过水泥地面。
我已经端起碗,凑到蔡若溪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我低声说好孩子,就喝一口,不烫了。
蔡若溪的嘴唇被迫张开,汤顺着她嘴角流进嘴里。
她呛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蔡若溪的咳嗽一声比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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