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家族群红包抢得热闹,我点进去,显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哥哥李良把我拉黑了。
村口拆迁公告红得刺眼,老宅补偿好几百万。
我蹲在省城出租屋床底,拖出铁皮箱。
牛皮纸袋里,所有权证上产权人写着李广才。
门外突然响起砸门声。
哥哥、嫂子、母亲堵在门口。
嫂子伸手抢证,哥哥骂我白眼狼。
母亲抹着泪说你哥不容易。
我把证举高,哥哥脸涨成猪肝色。
他不知道,父亲还留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藏了二十年。
01
父亲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敲在老宅的青瓦上。
我跪在堂屋草垫子上,膝盖底下凉气往上蹿。
父亲的手已经硬了,指头蜷着,我掰开才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是牛皮纸,对折两下,边角磨得起毛。
里头裹着一本暗红色所有权证,封面几个烫金字被汗浸得模糊。
我翻开,产权人一栏,李广才。
底下附着父亲的字条,就一行:广才,这是你的根,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我手抖,把纸袋往怀里塞。母亲刘文秀掀帘子进来,眼睛红肿,嗓门却亮:“广才,你哥要结婚,没房人家不嫁。这老宅得留给他。”
我没吭声。
父亲生前住的东屋,墙皮一片片往下掉,地上摆着三个接雨的搪瓷盆,滴答滴答响。
母亲见我不说话,往前迈了一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底下留了空让我签字。
“你爸刚走,别让你哥打光棍。”母亲声音低下去,手指头绞着衣角,“你在省城有工作,有宿舍。你哥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放弃继承书,纸边发黄,像是早准备好了。
父亲病重那几个月,母亲就提过几回,说老大没出息,得留条后路。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拖着。
现在父亲尸骨未寒,她等不了了。
哥哥李良这时候从堂屋正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往我面前一放。
茶水晃出来,泼在草垫子上。
他蹲下来,手搭我肩膀:“弟,哥这辈子记你情。”
他手上有茧,指头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泥,修车铺里常年攒下的。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眼睛,盯着墙角那三个搪瓷盆。
盆里的雨水满了,溢出来,洇湿一小片泥地。
我拿起笔,在放弃继承书上签了李广才三个字。笔尖划破纸面,拉出一道口子。母亲一把抽走,叠好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明天搬吧。”李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嫂子的嫁妆后天到,屋里得腾出来。”
当天夜里,我把父亲留给我的牛皮纸袋塞进铁皮箱最底层,上面压着旧棉袄、户口本、离婚证。
铁皮箱锁好,钥匙用红绳穿了挂脖子上。
天没亮我就出了门,雨停了,地上水洼里映着老宅的屋脊。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良正拿把新锁,往大门上套。
咔嚓一声,锁死了。
省城的宿舍是厂里分的,一间半地下,窗户贴着地面。
我住进去头一个月,夜里老梦见父亲。
梦里他还是病重前的样子,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链条油蹭了一手。
我问他,爹,你把房给我,我守不住怎么办。
他不抬头,光说了一句,你守得住。
醒来枕头湿一片,窗外扫街的竹扫帚哗啦哗啦响。
我摸出钥匙,把铁皮箱打开又锁上,锁上又打开。
所有权证还在,牛皮纸袋还在,父亲的字条还在。
那一年我四十岁。
02
在省城的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挨一个,不停歇。
我在机械厂干到退休,中间离了婚。
前妻走的时候没要房子,要了女儿李梦洁。
可梦洁上初中那年,前妻改嫁去了外省,把孩子留给我。
我没争,也没闹,把半地下室收拾出来,支了张上下铺。
李良偶尔打电话,都是要钱。
头一回说母亲住院,要三千。
我汇了。
第二回说老宅翻修,要五千。
我也汇了。
第三回说李高飞上学借读费,要八千。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汇了。
每次汇完钱,李良都说“弟你放心,哥心里有数”。
然后就没下文了。
梦洁上高中那年,学费凑不齐。
我硬着头皮给李良打电话,想让他把前几年借的钱还一部分。
电话通了,李良那头吵吵嚷嚷,像是饭馆。
我说哥,梦洁学费还差两千。
李良顿了一下,说:“弟,你不懂,老宅翻修花了不少,你嫂子又没工作,高飞补课费一月两千多。你再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梦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翻铁皮箱找存折,翻到了牛皮纸袋。
我把所有权证抽出来看了半天,又塞回去。
父亲说不到万不得已,现在算万不得已吗。
我蹲在地上,膝盖咔咔响,最后还是把箱子锁上了。
后来梦洁考上大学,我办了助学贷款。
李良那边,电话渐渐少了。
有一年春节,我打过去拜年,是胡美玲接的。
她说李良不在家,匆匆挂断。
再后来,我听老乡说,李良翻建了老宅,把临街那面墙推了,改成两个门面出租,一年收好几万租金。
老乡说,你哥阔了,抽的烟都是二十块一包的。
我没说话。心里那根刺,扎了十来年,已经不疼了,就是堵得慌。
梦洁大学毕业留在省城,进了家会计事务所。
她劝我:“爸,你把产权证拿出来,找律师问问。”我摇头。
她急了:“那是爷爷留给你的!”我说:“你爷爷说不到万不得已。现在你哥过得好,我也有口饭吃,算了。”
梦洁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她随我,闷。
那些年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年清明回老家上坟,都绕着老宅走一圈。
不进门,就站远处看看。
李良翻建后的老宅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窗,跟周围的老房子比,扎眼。
有一回我站久了,胡美玲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是我,砰一声把窗关了。
我转身走,土路上踩出一串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03
拆迁的风声是前年秋天传出来的。
老乡在电话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县里要修快速路,老宅那一片全拆,补偿标准按宅基地面积算,一平方好几千。
我家老宅连院子带屋子,三百多平。
老乡说:“广才,你哥这回发大了。”
我没往心里去。
那些年李良占着老宅,产权的事我从没跟外人提过。
所有权证在我手里,可农村的事复杂,住着的人往往说了算。
我甚至想过,要是李良真拿了拆迁款,给我分个十万八万,我也认。
毕竟他住着,母亲也跟着他过。
没过多久,李良电话来了。
这是十来年里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电话那头他声音发紧,说母亲摔了一跤,住院要押金,开口借两万。
我说哥,我退休金一月两千八,梦洁刚工作,手里没那么多。
李良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有多少?”我说五千。
他说行。
钱汇过去第二天,梦洁给我看手机,老家村委会的公示栏照片。
公示内容是关于老宅片区拆迁意向登记的,登记人一栏写着李良,后面括号里三个字:代李广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没委托过任何人。
我打电话给李良,问他代我签字的事。
李良嗓门大了:“妈住院你不管,拆迁的事你倒上心!我是你哥,替你签个字怎么了?”我说哥,产权的事不是小事。
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再打,提示正在通话中。
打第三回,通了,接电话的是胡美玲。
她说:“广才,你哥血压高,你别气他。拆迁的事有村委会做主,你一个城里人操什么心。”然后也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开铁皮箱,把所有权证和父亲字条拿出来摆在桌上。
梦洁房间灯还亮着,她推门出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她说:“爸,你不能再让了。”
我没说话,把证收好,锁回箱子。窗外高架桥上夜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一道的。
第二天我坐长途车回了老家。
老宅大门紧锁,铝合金窗关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门口,邻居家狗冲我叫。
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认了半天才认出我。
她说:“广才啊,你哥把老宅租出去了,一家人搬县城住了。你妈也跟着呢。”
我问老太太要了李良在县城的地址。
坐公交找过去,是个新小区,电梯房。
敲门,胡美玲开的。
她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冲屋里喊:“李良,你弟来了。”李良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我,脸沉下来。
我说:“哥,拆迁登记的事,得说清楚。”
李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说清楚什么?老宅我住了二十年,翻建我出的钱,你出过一分吗?”
“产权证在我这儿。”我说。
李良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那证早作废了。你去拆迁办问问,人家认不认。”
我还要说话,胡美玲从屋里拿出手机,对着我拍:“别在这儿闹,再闹报警了。”李良趁势关门,砰一声,震得楼道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良的微信消息:“以后别联系了。”我再发消息,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04
从县城回来,我病了一场。
发烧,咳嗽,半地下室潮气重,被褥能拧出水。
梦洁请了假照顾我,端水递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产权证在我这儿。”梦洁拿湿毛巾敷我额头,说:“爸,我知道。等你好了,咱们走正规渠道。”
烧退之后,我去了趟县拆迁办。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郑,叫郑正诚。
他翻出老宅片区的档案,看了半天,眉头拧起来。
他说:“大爷,您这情况有点复杂。老宅的产权档案里,所有权人确实是您,但补偿协议已经签了,签的是您哥哥李良。他提供了村委会证明和您母亲的委托书,说产权证遗失,您本人也同意由他代办。”
我说我没同意,也没委托。
郑正诚把档案合上,想了想说:“补偿款已经拨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因为审计复核暂时冻结了。您如果主张权利,得走法律程序。”
我问冻结了多少钱。他说:“总额三百八十多万,已付一百二十万,剩余两百六十万暂缓。”
两百六十万。
我站在拆迁办门口,日头白晃晃的,晃得我睁不开眼。
三百八十万,我在机械厂干一辈子也挣不来。
李良拿了一百二十万,买了房,买了车,给李高飞在省城付了首付。
而我连两万块都借不出来。
我回省城,把铁皮箱拖出来,当着梦洁的面打开。
所有权证、父亲字条、还有当年那张放弃继承书的复印件,我都留着。
梦洁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用手机拍照,说:“爸,我同学在律所,我帮你问。”
律师叫肖峻熙,三十出头,梦洁大学同学。
他看了材料,说:“李叔,这个案子关键在产权归属。您父亲通过公证把老宅权属变更到您名下,有所有权证为凭。您哥哥签的放弃继承书是针对您父亲的遗产,但老宅在您父亲去世前已经不在他名下了,所以那张放弃书对老宅没有效力。”
他顿了顿,又说:“您哥哥冒用您名义签补偿协议,涉嫌违法。但走刑事还是民事,您得想清楚。走刑事,他可能要坐牢。”
我没马上回答。肖峻熙给我倒了杯水,说:“您不用急着定,回去想想。”
回家路上,梦洁扶着我胳膊。走到半地下室的楼梯口,她忽然站住了。她说:“爸,爷爷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我低头看台阶,水泥缝里长了一撮青苔。
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修车的背影,想起他递给我牛皮纸袋时手上的药膏味。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说话费劲,就说了那一句。
我点头。
梦洁说:“那咱们就拿出来。”
05
正式委托肖峻熙那天,我给郑正诚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决定走法律程序。
郑正诚说,拆迁办这边会配合,补偿款暂停拨付,等法院判决。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钟头,李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是他拉黑我之后第一次主动联系。电话里他声音发虚,不像上次那么硬气:“弟,你去拆迁办了?”
我说:“嗯。”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他语气急起来,“那钱都拨下来了,你这一闹,全停了!”
我说:“哥,那钱本来就不该你一个人拿。”
李良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胡美玲在旁边尖着嗓子说:“跟他废什么话,让他告去!”然后电话断了。
第二天傍晚,有人砸门。
半地下室的门本来就薄,拳头捶上去咚咚响,跟擂鼓似的。
我开门,门口堵着三个人。
李良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胡美玲在他左边,叉着腰,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母亲刘文秀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绞着衣角。
胡美玲先开口,声音尖得刺耳:“李广才,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哥养妈二十年,你出过一分钱没有?现在拆迁了,你跑来摘桃子!”
我没理她,看着李良。
李良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我告诉你,那证早作废了。你去告,告赢了算你本事。但妈你得管,这些年妈在我那儿,吃喝拉撒你掏过几个钱?”
母亲这时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老了,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背上全是褐斑。
她往前挪了半步,拽了拽李良的袖子:“良子,别吵了。”
胡美玲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头哗啦响,是一摞纸。
她说:“这是这些年妈看病的单子、吃药的单子,你算算多少钱。你不认拆迁款,这些你总得认吧?”
梦洁从屋里出来,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她弯腰捡起塑料袋,抽出几张单子扫了一眼,说:“嫂子,这些单子我收了,该我爸出的,一分不少。但拆迁款的事,得按法律来。”
胡美玲还要吵,李良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身后的铁皮箱,箱子盖没关严,牛皮纸袋露出一个角。
李良的眼睛眯起来,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认得那个纸袋。
母亲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膝盖一弯,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她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她哭着说:“广才,你哥不容易,高飞还没结婚,那钱要退了,你哥拿什么给高飞买房?妈求你了。”
梦洁把母亲搀到椅子上坐下。
母亲的手攥着梦洁的袖子不放,指节发白。
胡美玲还在骂,李良还在瞪铁皮箱。
我转身把箱子盖打开,把所有权证和父亲字条拿出来,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哥,”我说,“你看看产权人是谁。”
李良没动。胡美玲抢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她把证往桌上一扔,说:“假的!这证是假的!”
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说:“是真的。”
屋里静下来。
胡美玲张着嘴,李良转过头瞪着母亲。
母亲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说:“当年是我让老头子把房过户给广才的。我怕你把房败了,想给广才留条后路。老头子说,等广才哪天过不下去了再告诉他。我没想到……”
她没说完,李良猛地踢了一脚铁皮箱,箱子哐当响。
他吼:“你早不说!你早不说!”母亲缩着肩膀,哭出声来。
胡美玲扯住李良的胳膊,小声说:“走,先走,回去再说。”
李良被她拽着往门口退。
退到门边,他回头指着我,手指头哆嗦:“李广才,你等着。”三个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被外面马路上的车声盖过去。
梦洁把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所有权证和父亲字条。
母亲刚才坐过的地方,椅子上留了一小块湿印子。
梦洁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梦洁房间有动静。
她开门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她把灯打开,看见我面前摆着父亲的字条,她坐过来,问我想什么。
我说:“想你爷爷那句话。”
梦洁把字条拿起来看,又放下。她说:“爸,爷爷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现在拿出来了,就别再收回去。”
第二天一早,肖峻熙打电话来,说法院立案了,但对方可能会申请调解。
他问我愿不愿意调解。
我说看情况。
肖峻熙说:“李叔,我建议您坚持走判决。调解的话,对方很可能压价,拿亲情绑架您。”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出门买菜。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县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近了看见李高飞靠在车门上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喊了声二叔。
李高飞长得像李良年轻时候,方脸,浓眉毛,就是胖了一圈。
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跟着我上楼,进门把水果放桌上,搓了搓手,说:“二叔,我爸让我来的。”
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膝盖上转着杯子。他说:“二叔,我爸说了,拆迁款可以分你一半。但你得把产权证交出来,撤诉。”
我说:“一半是多少?”
“一百九十万。”李高飞说,“我爸说这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要是真判,你不一定拿得到这么多。”
我没接话。
李高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铁皮箱,低声说:“二叔,我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修车铺不挣钱,供我上学、买房,都是借的钱。那一百二十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撤,我家就塌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圈泛红。
我想起李良年轻时候修车,大冬天手上裂口子贴胶布,确实不容易。
可我又想起梦洁上学差两千块,李良在电话里说“你再想想办法”。
两件事堵在心里,谁也没压过谁。
我说:“高飞,你回去跟你爸说,产权证我不能交。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但钱的事,可以谈。”
李高飞走了之后,梦洁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水果,问谁来过。我说高飞。梦洁把水果兜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爸,你别心软。”
我说:“没心软。”
可那天夜里我又翻来覆去。
李高飞走的时候背影垮着,肩膀往下塌,跟他爸当年在修车铺里一个样。
我心里堵得慌,爬起来翻铁皮箱,把父亲字条又看了一遍。
“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父亲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带着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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