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我疼得浑身是汗,攥着床单的手直发抖。
接生的大夫唐薇突然没了声音。
她盯着刚出生的孩子,手停在半空,愣了半晌。
“你之前到底在哪做的产检?”她转头问我,声音发紧。
我闭上眼,知道瞒了十个月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门外,婆婆蒋玉洁还在喊:“是男娃吧?两个都是男娃吧?”我没有回答。
第一个孩子已经落地,第二个还在肚子里。
大夫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冷。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01
沈念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动了离婚的念头。
那天是中秋,婆家来了不少亲戚。
我一大早起来炖汤、切菜,忙到中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沈念穿着我新买的小红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不小心撞翻了茶几上的瓜子盘。
婆婆蒋玉洁当时正跟几个姑婆打牌,扭头看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丫头片子,就是毛手毛脚。”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沈念愣在原地,小手攥着裙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她咬着嘴唇不敢哭的样子。
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放下盘子,走过去把沈念拉到身边。婆婆又说了句什么,我没接话,只是给女儿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沈浩初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以后,我跟沈浩初说,能不能让妈以后别当着孩子面说那些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从嫁进沈家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忍。
当年我嫁给沈浩初,蒋玉洁就不太满意。
嫌我家是镇上的,条件一般,配不上她儿子。
后来我怀了沈念,她态度好了一阵,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子。
沈念落地,护士抱出来说是个千金,她脸上的笑当时就没了。
月子里,别人家媳妇喝鸡汤吃猪蹄,我吃的是剩菜剩饭。
蒋玉洁说,生丫头不用那么金贵。
沈浩初在工地上干活,一周回来一次,我跟他说吃不饱,他让我别矫情。
沈念长到五岁,蒋玉洁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一个玩具。
过年发红包,给沈念的永远比给堂哥家儿子的少一半。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笔一划刻在心里。
可日子还得过。
沈浩初是独子,我们跟公婆住一起。
我上班挣的钱要交生活费,家里的活我全包,连沈德安的袜子都是我洗。
公公话不多,但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转机出现在沈念五岁那年的冬天。
我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去医院一查,双胞胎。B超单上两个小小的胎囊,像两颗挨在一起的豆子。我拿着单子坐在医院走廊里,说不清是喜是忧。
沈浩初知道以后,难得笑了一回。蒋玉洁更是立马换了张脸,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端到我面前。
“这回可得好好养着,”她坐在床边,眼睛盯着我的肚子,好像能隔着肚皮看出男女来,“两个呢,怎么着也得有一个男娃吧。”
我端着汤碗,没接话。
果然,没过几天,蒋玉洁就提出来,要带我去查性别。
“我托人找了个地方,可准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表嫂当年就是在那儿查的,说是男娃,生下来果然是男娃。”
我说现在医院不让查。她撇撇嘴:“不去医院,去别的地方。你表嫂说那个大夫可神了,B超机子比医院的还清楚。”
我没应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沈念出生前,蒋玉洁也逼我去查过性别。
那次我拗不过,去了一家小诊所,查出来是女孩。
蒋玉洁当场就让我打掉,我没同意,跟沈浩初闹了一场。
他站在他妈那边,说家里想要个儿子有错吗。
后来沈念生下来,蒋玉洁连医院都没来。
现在又来了。
晚上我跟沈浩初说这事,他翻了个身:“妈也是为你好,查查心里有数。”
“有数又怎样?”我盯着天花板,“要是女孩呢?你妈是不是又要我打掉?”
他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嘟囔一句:“这回是两个,不可能都是女孩吧。”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给朋友吴佳怡打了个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这一家子什么人啊。”
“我不想查,”我说,“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
“那你婆婆能善罢甘休?”
我没说话。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摸着肚子,突然想起沈念在我怀里吃奶的样子。
那么小,那么软,呼吸像小猫一样轻。
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
可我知道,蒋玉洁不会让我这么安生。
02
蒋玉洁催了一个星期,我实在扛不住了。
沈浩初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去查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妈也是关心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嫁给他六年,他在他妈面前永远像块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最后我答应了。倒不是被他们说动了,是我实在受不了每天一睁眼就被念叨到晚上。吴佳怡说,你就去看看,回来咬死说是男孩不就完了。
她这话提醒了我。
那天下午,蒋玉洁亲自带路。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小巷子,才到一个藏在居民楼里的诊所。
门脸很小,挂的牌子写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
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脸,秃顶,穿件发黄的白大褂。蒋玉洁叫他程大夫,说话很客气。程金宝看了我一眼,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烟渍牙。
“躺那儿吧。”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窄床,上面铺着灰扑扑的床单。
我躺上去,肚子露出来。
程金宝挤了凉丝丝的耦合剂,拿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
屏幕很小,灰蒙蒙的,我看不太懂。
他盯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嗯……两个……”他嘟囔着,探头又滑了两遍。
“咋样?”蒋玉洁凑过来。
程金宝没马上说话,把探头放下,拿纸巾擦我肚子。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两个都是女孩。”
蒋玉洁的脸唰地白了。
“你看准了?”她声音尖起来,“会不会看错了?你仔细看看。”
“看了三遍了,”程金宝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两个丫头,错不了。”
蒋玉洁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我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程金宝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不过月份还小,要处理得趁早。”
处理。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
回去的公交车上,蒋玉洁一句话没跟我说。
她坐在前排,后脑勺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手放在肚子上,两个小家伙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
到家以后,蒋玉洁进了自己屋,门摔得哐当响。沈浩初下班回来,她把他叫进去说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你妈说啥了?”我问。
他掐灭烟头:“她说让你去医院做了。”
“做了?”我笑了一声,“沈浩初,这是两个命。”
“那你想咋样?”他突然吼起来,“两个丫头,生下来拿什么养?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就不想吵了。
“我不做。”
“你——”
“我说了我不做。”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沈念在里面写作业,抬起头看我,眼睛大大的。“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摸摸她的头,“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男孩,那我就说是男孩。
我知道这个念头很疯。可比起被他们逼着打掉孩子,撒谎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早上,蒋玉洁在厨房里摔摔打打。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妈。”
她不回头。
“我昨天可能没看准,”我说,声音尽量稳,“我回来想了想,程大夫那机子那么旧,屏幕又小,万一看错了呢。”
蒋玉洁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我有个同事,她说她当年也在这查的,说是女孩,生下来是男孩。”这话是我编的,但我脸上没露怯,“要不……我再找个地方看看?”
蒋玉洁慢慢转过身,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能程大夫看错了。”我摸着肚子,“我感觉这胎跟怀念念的时候不一样。念念那时候我吐得厉害,这回不怎么吐。人家说反应不一样,性别就不一样。”
这话倒不全是假的。怀这胎确实比怀沈念的时候轻松些。
蒋玉洁脸上的冰慢慢化开。“真的?”
“要不我再去别的地方查查?”我试探着说,“不过这次去大医院,机子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大医院人多,你跟着排队太累。”
她没再坚持,只是嘱咐我查清楚了赶紧告诉她。
我出了门,没去医院。
我去了图书馆,用电脑查了半天关于双胞胎B超准确率的信息。
查完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早期B超看性别本来就不准,尤其双胞胎,经常被挡住。
三天后,我回家告诉蒋玉洁,大医院查了,是两个男孩。
蒋玉洁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都红了。“真的?你没骗我?”
“嗯。”
她转身就往外跑,在客厅里喊:“老沈!老沈!两个孙子!咱家要有两个孙子了!”
沈德安从报纸上抬起头,难得笑了笑。沈浩初正好下班进门,被他妈一把抱住,又笑又哭。
那天晚上蒋玉洁做了一桌子菜,破天荒给我夹了只鸡腿。“吃,多吃点,两个小子呢,得吃双份。”
我咬着鸡腿,嘴里全是苦味。
03
自从我说了是男孩,蒋玉洁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晚上炖汤,今天排骨明天鲫鱼后天猪蹄。
她甚至开始帮我洗衣服,连沈念的裙子都顺手洗了。
沈浩初也殷勤起来,下班回来给我捏腿,周末带沈念去公园,让我在家休息。
可我心里一天比一天慌。
蒋玉洁催我去建卡,说大医院靠谱。
我嘴上答应,实际去了离家很远的社区医院。
每次产检我都自己去,报告单藏得严严实实。
唐薇大夫是我的产检医生,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每次检查都很仔细。
十六周那次产检,唐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两个宝宝发育都还行,”她顿了顿,“不过其中一个……生殖器这边看得不是很清楚。等下次复查再仔细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是不是月份还小?”
“有可能,”唐薇点点头,“你别太紧张,双胞胎体位经常互相遮挡。下次再来。”
我拿着报告单出了医院,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蒋玉洁问我检查咋样,我说都好。她又问是男孩吧,我说是。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给我盛汤。
可唐薇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生殖器看不清楚。为什么看不清楚?
我想起程金宝那个诊所,想起他那台灰蒙蒙的B超机。他说两个都是女孩的时候,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眉头皱了又松。他到底看清楚没有?
过了两天,我瞒着所有人又去了趟程金宝那里。这次他没让我躺下,靠在椅子上抽烟,听我说完来意,笑了一声。
“你还来干啥?上次不是说了,两个丫头。”
“你确定看清楚了?”
他眯起眼睛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去大医院查了,人家说是男孩。”这话我说得很稳,“你是不是看错了?”
程金宝脸色变了变。他掐灭烟,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那机子用了快十年了,有时候是不太准。不过——”
他停在我面前,压低声音:“我这儿有种药,好多人吃了都生男娃。你要是想保险,可以试试。”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颗黑乎乎的药丸。“转胎丸,一个月吃一副,保准生男。”
“多少钱?”
“一副三千。”
三千。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
可我想起蒋玉洁知道是两个男孩时那副狂喜的样子,想起沈浩初突然变好的脸色,想起沈念怯生生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时的表情。
我掏了钱。
回家以后,我把药藏在衣柜最里面的夹层。
每天晚上趁沈浩初睡着了,摸黑起来吃一颗。
药丸苦得舌头发麻,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马桶上干呕,吐完了又吃。
吃了一个星期,下面开始见红。我吓坏了,跑去问程金宝。他说正常反应,说明药在起效,让我减量,两天吃一颗。
我不敢告诉唐薇。产检的时候,她问我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她又看了半天B超,眉头越皱越紧。
“傅欣妍,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自己吃什么药?”
我心跳得厉害。“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宝宝的生殖器发育确实有异常,我建议你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不是吓你,这种情况不能拖。”
我拿着转诊单出了医院,在路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响。我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在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不管怎样,我要把你们生下来。
那天晚上回去,沈浩初在客厅等我。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色很难看。
“这是什么?”
我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是转胎丸的药袋,我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了。
“你吃这个?”他声音压得很低,手在发抖,“这什么东西?你从哪弄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他突然吼起来,“傅欣妍你到底在搞什么?”
蒋玉洁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浩初把药袋往茶几上一摔。“你问她!她背着我吃不知道什么药!”
蒋玉洁拿起药袋看了看,脸色也变了。“这是什么药?你吃这个干什么?”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转胎丸,”我说,声音很平,“吃了能生男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蒋玉洁先反应过来,她把药袋往我怀里一塞:“你疯了?乱吃药,吃坏了怎么办?”
“吃坏了也是我担着。”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
沈浩初在旁边站着,攥着拳头,牙关咬得死紧。我以为他会骂我,甚至打我。但他没有。他站了半天,最后把药袋从我手里抽走,扔进垃圾桶。
“别吃了,”他说,声音很低,“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再说。”
蒋玉洁张了张嘴,被他瞪了一眼,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沈浩初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肩膀绷得直直的。
可我没告诉他,我床底下还藏着一袋。
04
孕晚期过得特别慢。
我的肚子大得吓人,双胞胎把肚皮撑得薄薄的,血管都看得见。脚肿得穿不上鞋,晚上只能侧躺,翻个身要花好几分钟。
蒋玉洁还是天天炖汤,但态度没之前那么热乎了。
自从沈浩初发现转胎丸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时候我下楼散步回来,听见她在屋里跟沈浩初嘀咕,见我进门就住了嘴。
沈念越来越沉默。以前她爱笑爱闹,现在放学回来就躲进我屋里写作业。有天晚上她趴在我床边,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想要妹妹了?”
我一愣。“谁跟你说的?”
“奶奶打电话说的,”她低着头抠手指,“她说要是妹妹就不要了。”
我搂住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跟蒋玉洁说,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她哼了一声,没接话。沈德安在旁边看报纸,翻了一页,什么也没说。
沈浩初开始晚回家。说是工地忙,可我知道他在躲。躲我,躲他妈,躲这个越来越沉的家。
三十四周产检,唐薇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
“傅欣妍,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她表情很严肃,“其中一个胎儿生殖器畸形,我高度怀疑是药物导致的。你是不是还在吃那个药?”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孩子一辈子?”她声音有些激动,“男孩生殖器发育异常,出生后要做手术,严重的可能影响生育功能。你现在停还来得及。”
“我停了。”我说,声音很小。
唐薇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你生的时候一定要来我们医院。这个情况需要儿科医生在场。”
我点点头,拿着报告单出了门。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溅起小水花。我站在医院门口,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鞋子湿了半边。手机响了,是吴佳怡。
“你声音怎么了?”她问。
我把唐薇的话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欣妍,你得为自己想想了。孩子生下来,不管怎样,你得有准备。”
“什么准备?”
“离婚的准备。”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我站在雨里,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在动。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
回家以后,我给萧志勇打了电话。他是我同事介绍认识的律师,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他问我想怎么办。
“我想离婚,”我说,“孩子我自己带。”
“你确定?三个孩子,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从现在开始要准备证据。家暴、冷暴力、逼迫流产的聊天记录、录音,能留的都留着。还有那个黑诊所的地址和药,都拍下来。”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手机。
翻到蒋玉洁当年发的短信,说“生丫头就别回来了”。
翻到沈浩初的微信,他说“你忍忍就过去了”。
翻到程金宝的诊所地址,我存了截图。
然后我打开购物记录,转胎丸那笔交易还在,三千块,一分不少。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三十六周那天晚上,肚子突然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绳子在腰上使劲勒。我推醒沈浩初,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我满头大汗,慌了。
“要生了?”
“不知道……可能是。”
他手忙脚乱穿衣服,跑去敲蒋玉洁的门。蒋玉洁披着衣服出来,嘴里嘟囔:“这才几个月,怎么就要生了。”
去医院路上,我躺在后座,疼得说不出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一条河。
沈浩初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到医院直接进了产房。唐薇接到电话赶来了,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她摸了摸我的肚子,表情严肃。
“宫口开了四指,准备生吧。儿科医生马上到。”
我攥着床单,疼得浑身发抖。产房的灯白得晃眼,照得人无处可藏。蒋玉洁在门外喊:“唐大夫,是男娃吧?两个都是男娃吧?”
唐薇没理她。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哭声,嘹亮得像小喇叭。唐薇接住孩子,擦了擦,突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孩子看了半天,手停在半空,愣在原地。
“怎么了?”我喘着气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你之前到底在哪做的产检?”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05
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唐薇把他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我摸到他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他哭了两声就停了,睁着一只眼,另一只还闭着。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唐薇的表情不对。她盯着孩子的下身看了很久,又翻来覆去地检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唐大夫?”我声音发颤。
她没回答,把孩子交给旁边的护士,又转头去处理第二个。
第二个出来得很快,是个女孩,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小脸粉粉的,闭着眼睡得很香。
可唐薇一直没说话。
她把两个孩子的检查做完,把儿科医生叫进来,两人在角落里低声说了好一阵。我躺在产床上,浑身汗湿,看着她们的表情,心一点点往下沉。
“傅欣妍,”唐薇终于走过来,坐在床边,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攥紧床单。
“你儿子……生殖器发育异常。外观上看,男性特征不明显,偏向女性。初步判断是两性畸形。”
我的耳朵嗡嗡响。
“两性……畸形?”我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词。
“就是外生殖器介于男女之间,需要进一步检查染色体和内分泌才能确定。”她顿了顿,“你之前吃的那种药,含有大量雄激素,很可能是导致这个情况的原因。女胎因为自身激素环境不同,没有受到明显影响。”
我想起那些黑乎乎的药丸,想起苦得发麻的舌头,想起程金宝说“好多人吃了都生男娃”。
“能治吗?”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以手术,但需要多次。而且……”她停了一下,“功能方面,以后可能受影响。”
产房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让人头晕。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男孩闭着眼,小脸安安静静的。女孩在护士怀里,睡得正熟。
都是我的孩子。不管他们长什么样,都是我的。
产房门被推开,蒋玉洁冲进来,后面跟着沈浩初。她直奔护士那边,掀开包被看了一眼女孩,又跑到我这边来看男孩。
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这……这是啥?”她指着孩子的下身,声音尖得刺耳,“怎么长这样?”
唐薇拦住她:“阿姨,您先冷静,孩子需要进一步检查——”
“检查什么检查!”蒋玉洁往后退了两步,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这是怪物啊!这是怪物!”
“妈!”沈浩初喊了一声。
蒋玉洁根本不听,她指着我,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干的好事!你吃的那个药!把孩子吃成这样!”
我抱着孩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浩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傅欣妍,”他咬着牙,“你骗了我十个月。”
“我——”
“你说是男孩,结果是怪物!”他声音越来越大,产房里的护士都看过来,“你吃那个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蒋玉洁在旁边嚎起来:“我的孙子啊!怎么会这样啊!我盼了这么久,盼来个怪物!”
唐薇把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
产房的门关上,把蒋玉洁的哭喊隔在外面。
我抱着儿子,女儿在旁边的婴儿床上睡着。
两个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安安静静地睁着眼,一个打着小呼噜。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他小小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对不起,”我小声说,眼泪掉在他脸上,“妈妈对不起你。”
他皱了皱小鼻子,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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