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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婚姻,我以为自己了解他。

可当律师把那份股权转让书摆在我面前时,我盯着签名处那个熟悉的笔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妈常说,看人要看心。

可我看了他十三年,却从没看透过他一次。

我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思远,股份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好啊,我也正想跟你聊聊。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一顿晚饭。

可我知道,今晚这顿饭,十三年的婚姻可能要走到头了。

01

三个月前的那顿饭局,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帧画面。

那是集团年终答谢宴,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办的。我爸包了整整一层,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和公司骨干。

我穿了条香槟色的裙子,赵思远一进门就夸我好看。

那天张昊也在。

说起来张昊是我大学校友,毕业那年一次摄影展上认识的。

他人挺有意思,说话特有梗,后来就成了朋友。

这几年他帮我拍过几次产品宣传照,一来二去熟了,就被人叫“男闺蜜”。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但大家都这么叫,我也懒得解释。

晚宴上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气氛热闹。张昊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我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赵思远。

“诶,你俩长得怎么有点像啊?”

我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本来就是个玩笑。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还真是,这侧脸轮廓一模一样。”

张昊摸着自己的脸,笑了:“嫂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赵思远也笑,他这人最会笑。他笑着搂住我的肩膀:“说明你眼光一直很统一。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喜欢的始终就是这一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家哈哈大笑。

我也跟着笑,举杯喝了一口红酒。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真是太傻了。

我该注意到张昊躲闪的眼神。

我该注意到赵思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该注意到那天晚上,他们俩的手机屏幕,几乎同时亮起。

当晚回去的路上,赵思远开车,我靠着车窗看夜景。

他忽然开口:“紫涵,你觉得张昊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靠谱,仗义。”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我笑了:“吃醋了?”

“没有。”他也笑,“我对自己有信心。”

我靠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嫁对了人。

可现在想想,那一天,那些微小的异常,全都是我该看到的信号。

可我把它们全错过了。

02

第二天一早,阳光特别好。

我正给小志热牛奶,手机响了,是我爸。

“紫涵,你老公把你名下所有股份,都转到我这了。”

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愣住了,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滑下去。

“什么?”

“你自己来公司看看吧。”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志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妈妈,牛奶要洒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牛奶已经溢出杯子,正顺着台面往下淌。

我连忙关了火,擦干台面,然后给赵思远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换好衣服,把小志送到我妈那儿,然后开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办公室喝茶。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是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有我的签名。

可我从没签过这份东西。

“爸,这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我爸放下茶杯,“公章是你老公盖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紫涵,”他说,“你老公到底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我直接找到了何峻熙。

何峻熙是集团的法律顾问,三十多岁,做事很严谨。

我把协议拍在他面前:“老何,你帮我看看这个。”

他翻了翻,然后又看了几分钟,脸色变了。

“吴总,这个签名有问题。笔迹虽然很像,但有几个细节对不上。”

“那公章呢?”

“公章我倒看不出问题,但你有没有授权别人去用?”

“除了思远,没人能动我办公室的章。”

“那就查吧。”何峻熙合上文件,“如果真是他干的,那就……”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真是赵思远干的,那这事就大了。

我坐在何峻熙的办公室里,给赵思远打了好几个电话。

都没人接。

一直到了下午三点,他才回了一条消息:“开会,晚上回。”

就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像一根针,扎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03

那几天,我跟赵思远的相处,表面上一切正常。

他回家的时候带了小志爱吃的蛋糕,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忍住没提股份的事。

我想先查清楚再说。

可当天晚上,我在他换下来的衬衫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缴费单。

是一家私人律师楼的。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家律师楼我根本没听说过。

我没动声色,把单子拍了照,又放了回去。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思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集团财务部。

我跟财务总监说,想查一下最近三年的账目。

财务总监姓刘,四十多岁,跟我爸干了十几年,算是我家的老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为难:“吴总,赵总交代过,最近账目不方便给人看。”

“我是公司的执行董事。”

“我知道,但赵总说……”

“他是董事长还是我爸是董事长?”我冷下脸,“我让你查你就查。”

老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系统。

我翻了一个上午。

越翻,心越凉。

账上有笔1200万的“债务”,借款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借款人是吴氏集团,担保人是我爸。

收款方是一家叫“盛世商贸”的公司。

我查了一下,这个盛世商贸,法定代表人是……张昊。

张昊?

我当时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会是张昊?

我打电话约张昊见面。

他倒没推,约在了一家茶馆里。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正在泡茶。

“紫涵,好久不见。”他笑着打招呼,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坐下去,没接那杯茶。

“张昊,三年多前,你注册了一家公司?”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盛世商贸,”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用我的担保去借钱?”

他也看着我,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紫涵,有些事,你最好别知道得太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劝你,回家好好问问你老公。”

我把茶杯摔在桌上,站了起来。

“张昊,我把你当朋友。”

“朋友?”他笑了一下,“紫涵,你对你朋友,真够信任的。”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但后来每次想起这天,我都后悔自己没有回头。

因为在那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手中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联系人备注:赵。

04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赵思远坐在客厅里。

他正在看电视,看到我进门,笑着问了一句:“回来啦?吃了吗?”

“思远,我有话问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意淡了一些。

“问吧。”

“盛世商贸,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关了电视。

“知道。”

“那笔1200万的借款,是你让张昊去办的?”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公司需要资金周转。”他说得很平静,“那时候你爸不批贷款,我只能想这个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不会同意。这种绕开我父亲的贷款操作,风险太大,我不会做。

“所以你就瞒着我?”

“瞒着你?”他笑了笑,“你是我老婆,我瞒着谁也不会瞒着你。”

他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我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紫涵,那笔钱早还清了。”

“还清?”我冷笑,“还清了你把股份转给我爸干嘛?”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股份的事,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你爸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叹气,“他重男轻女,一直想把公司交给明辉。我要是不把股份转给他,他迟早会想办法拿走你的股份。”

“你觉得他会害我?”

“他不会害你,但他会把你的东西给他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爸确实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什么都先想着弟弟。

我上大学的时候,弟弟刚毕业,我爸就给他买了辆车。

我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我一笔嫁妆,但弟弟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他一套房加一辆车。

他们心里,女儿是嫁出去的,儿子才是家里的。

可即便如此,我爸也不会害我。

“股份的事,我们以后再谈。”我不想再吵了,“你先回公司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不坦诚了?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坦诚过?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他抱着我转了好几圈,说这辈子让我幸福。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呢?

我不知道。

坐在沙发上,我低下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

我翻开一看,是我奶奶的照片。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

她走得很安详,走之前把她的翡翠项链留给了我。

那项链我一直戴在身上。

我翻着相册,一张纸从相册里滑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封奶奶写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学仁,等我走了,紫涵那份家产,你一分都不能少。儿子是你的骨肉,女儿也是。你要是敢偏袒,我在下面不会原谅你。”

我看了半天,眼眶有点发酸。

奶奶,你走得太早了。

你不知道你孙女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05

第二天一早,我爸又打来了电话。

“紫涵,你来一趟,我查清楚了。”

我到公司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办公室里等。

桌上摆着一堆文件。

“坐。”他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份东西。

我一看,是赵思远的个人信息。

“你在查他?”

“我不查他,怎么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我低下头看那份报告。

赵思远,四年前注册了一家叫“思远科技”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他自己,股东包括他和一个叫“宋峻”的人。

我抬头看我爸:“宋峻是谁?”

“何峻熙的堂弟。”我爸说,“你老公,通过老何的弟弟,在背后开了一家跟吴氏抢生意的公司。”

何峻熙?

我天天找何峻熙商量对策,他居然是自己人?

“何峻熙知道吗?”

“你说呢?”我爸点了一根烟,“你们吴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跟你的老公,是一伙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到每次找何峻熙商量,他都说“这件事很难办”

“证据不足”

“建议你再想想”。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给赵思远拖延时间。

“还有。”我爸吐出一口烟,“你老公的思远科技,三个月前,成了吴氏的电子采购独家供应商。”

“那又怎样?”

“怎样?”我爸笑了,“吴氏集团一年采购款两亿多,全给他一家公司做。这家公司,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是我老公。”

“他要是你老公,就不会瞒着你开公司,还拿吴氏的钱去喂他的公司。”

我爸把烟摁灭:“紫涵,你现在清醒了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清醒?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不清醒了?

是我把公司卖掉的时候?是我把股份交给他去处理的时候?还是我十三年婚姻里,每一次无条件相信他的时候?

“爸,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律师写起诉状了。职务侵占,伪造公章,这些够他吃几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片。

起诉他?

那我跟他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你别心软。”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心软一次,他就能把你整个人生都毁掉。”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坐到车里,我拿起手机,翻到赵思远的号码。

看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思远,你是不是在外面开了家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

“思远,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为我为难?”我咬了咬嘴唇,“你开公司,你还让何峻熙做你的内线,你在背地里算计我爸,你就是这样为我好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紫涵,我们夫妻一场,我不想让你难做。如果你非要追问,那我只能说,你爸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他欠我妈的。”

“你说什么?”

“我妈在你爸的公司干了二十年。二十年,仓库保管员,一月两千块钱。你知道她每天要搬多少东西吗?你知道她手上全是什么老茧吗?”

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么冷。

“你爸的钱,大把大把地花在你跟你弟弟身上。你们一顿饭,够我妈干一年。你们一年的买包的钱,够我妈干十年。”

“所以呢?你就报复?”

“我不是报复,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股份呢?股份也是你的?”

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白云朵朵,特别好看。

可我看哪儿,都觉得灰蒙蒙的。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赵思远已经先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堆文件。

我走进去,他抬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坐,既然都知道了,我们好好谈谈。”

我坐下,看着他。

“紫涵,我承认,思远科技是我的公司。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公司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我可以靠自己。”

“你靠你自己,为什么要用吴氏的采购款?”

“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他说,“我从进吴氏公司那天起,每年给你爸创造的利润,少说几千万。那些钱,全进了你们的家底。”

“可你没有股份。”

“对,我没有股份。”他笑了,“你爸的股份,全给了你跟你弟弟。我是你老公,但我在这家公司,连一个点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

我爸确实没给他股份。

“所以你就要偷?”

“不是偷,是拿。”他站起来,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签甲方是我,乙方是我爸,丙方是赵思远。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吴氏集团10%的股份,由赵思远代持。

“这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三年前。”他说,“你爸找你签的,你忘了吗?”

我努力回想,三年前我爸确实拿过一份文件让我签。

说是什么内部管理制度。

我连看都没看,直接就签了。

“你这个混蛋。”

“我混蛋?”他笑了,“紫涵,你爸找了律师,写了一份空子百出的协议。他以为我会上当?我早在他找我之前,已经请了两个独立的律师,帮我审查过了。”

“所以,你把股份转到我爸那儿,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住你的股份。”他说,“你爸那份协议,实际上是让你签了一个无限担保承诺。你要是不签,你的股份,就全是他自己的。”

“那你转到他那儿……”

“转到他那儿,这份代持协议就失效了。”他看着我,“我只是替你善后。”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轰隆隆的,转不过弯来。

他在帮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爸想算计我的股份?

赵思远在帮我?

这太荒谬了。

“那你为什么要开公司?为什么要偷吴氏的采购款?”

“因为我想赢。”他说,“紫涵,你爸不是善茬。我要是不提前布局,以后他随时可以用那份代持协议,把我的股份全拿走。”

“所以你把我的股份转给他,是为了堵死他的路?”

“对。”他看着我,“紫涵,你爸想把我踢出去,独吞你的股份。我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真诚的眼神。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可我怎么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紫涵,我给你一个选择。”他坐下来,“明天,我们去民政局,签字离婚。我什么都不要,公司,股份,房子,全留给你。”

“那我呢?”

“你自由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可我没笑出来。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有太多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07

那晚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整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我妈。

我妈叫宋美玲,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她这人一辈子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她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你奶奶留下的。”她把纸递给我,“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叫赵美芳,出借人是吴学仁,金额十万块,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思远的妈妈?”我抬头看我妈。

“对。”我妈说,“那时候她妈刚来公司,租房子需要钱,你爸借给她十万。但借条上有一条约定。”

我低下头看,借着日光照清楚了一行小字:“若子女将来有任何侵占行为,此借条按本金十倍追偿。”

十倍,那就是一百万。

“妈,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一直收着。”我妈说,“当年你奶奶给我的,说你爸把这些女人欺负得太惨了。谁能想到,今天能用上。”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妈,那我……”

“你不用怕。”我妈握紧了我的手,“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是我妈。

我抱着那张借条,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傍晚,我爸打来电话:“紫涵,你过来一下。”

我到他的书房,他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书房里烟雾缭绕,他整个人都被烟雾裹着,看不太清表情。

“爸,你找我?”

“你妈是不是给了你一张借条?”

“她跟你说了?”

“没有,我猜的。”他吸了一口烟,“二十多年的东西了,也该翻出来了。”

“爸,你当年为什么要写那样的条款?”

他没回答我。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紫涵,你以为你爸就这么坏?”他终于开口了,“赵美芳来公司那一年,她老公去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不帮她谁帮她?”

“那借条呢?”

“借条是我写的,但那个条款,不是我加的。”

“你奶奶加的。”

“奶奶?”

“你奶奶看人准。”他说,“她第一次见到赵美芳,就知道这人不是善茬。她说,这女人把儿子教得太聪明了,以后肯定要害我们家。”

“所以你就信了?”

“我不信。”他说,“但我不敢不信。”

我看着我爸。

他是那种从来不信命的人。

可在这件事上,他却信了你奶奶的话。

因为奶奶从不说错。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不知道。”

“你去找你妈。”他说,“她比我强。”

我走出书房,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椅子上,忽然显得很老。

08

我去找我妈,把那张借条给她。

“妈,你打算怎么办?”

“你去找赵思远,跟他摊牌。”我妈说,“你去告诉他,他妈的事,我已经全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来找我。”

我听我妈的话,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赵思远的公司。

他正在会议室里开会,看到我来了,让其他人先出去。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看点东西。”我把那张借条拍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奶奶留下的。”

他拿起借条,看了很久。

“这借条,我妈说过。”他终于开口,“你爸在我妈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忙,我记他的好。但你不能用一张借条,拴住我一辈子。”

“我不是想拴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欠我家的,不是你的债,是人情。”

“人情?”他笑了,“你妈给你姥姥看病的钱,也是人情。你弟弟上学花的钱,也是人情。你爸给我妈的工作,也是人情。那我的努力呢?我做了十年,我付出了十年,就活该一直被你们压着?”

“没人压着你。”

“没人压着?”他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吴氏干了十年,连一个点的股份都没有?为什么你弟弟什么都不会,就能做副总?”

“这件事,我会跟我爸谈。”

“谈?”他看着我,“我爸死了,我的机会全没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紫涵。”他在我身后说,“我们离婚吧。”

我站住了。

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再演戏了。”

“那股份呢?”

“股份的事,你跟你爸去谈。”他说,“我什么都不拿。”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可我忍住了。

“好,我同意离婚。”

09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一周后,我拿到了离婚证。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赵思远看着我,说了一句:“紫涵,对不起。”

我没回答他。

我转身离开。

可我刚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张昊打的。

“紫涵,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什么事?”

“你老公,他不只是拿了你的股份。”

“什么意思?”

“他去年的账上,有一笔1200万的对公转账,收款方是吴明辉。”

“明辉?”

“对。”张昊说,“你弟赌钱输了两千多万,你老公帮他还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笔账,是我帮他做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在发抖。

赵思远说我爸坑他。

他说什么他都不要。

可他私下里跟我弟有金钱来往。

他想干什么?

我拨了赵思远的电话。

“你跟我弟怎么回事?”

“你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连累你弟。”

“连累?你给他还了1200万赌债,这叫连累?”

“你弟来找我,他说他欠了债,不还钱那些人要砍他。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知道了,你就不会嫁给我了。”

看着天,止不住地掉眼泪。

10

三个月后。

赵思远的案子开庭了。

职务侵占、偷逃税款、伪造公章,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张昊判了七年。

庭审结束那天,我抱着小志,站在法院门口。

赵思远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一身旧衣服,头发全白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阿姨。”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没回头。

“那十万块的借条,我烧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不恨我?”

“我恨你做什么?”我说,“你只是想让儿子过得好,有什么错?”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海里。

忽然觉得,人生真的挺没意思的。

你恨了一个人一辈子,到头来发现,她也只是想让她爱的人过得好。

我妈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抱着小志,跟着我妈上了车。

开出一段路,我回头看着法院越来越远。

那栋大楼,埋葬了我十三年的婚姻。

也埋葬了我前半生的天真。

小志靠在我怀里,仰头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再也不回来了。”

小志眨了眨眼睛,没再问了。

他大概还不懂什么叫再也不回来。

但没关系,以后他会懂的。

我也会教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一辈子,都回不来。

车窗外,阳光正好。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奶奶的信里那句话:“紫涵,你骨头硬,千万不要软。”

奶奶,你放心。

你孙女这辈子,骨头不会软。

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说“我爱你”的人。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往家的方向。

我和小志,还有我妈。

够了。

这辈子,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