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得哐当响。
萧梦欣抱着发烧的傅念拉开门,傅峻熙西装皱巴巴,眼睛红得吓人,脚边两个红绸礼盒,聘金单子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他嗓子哑得厉害,问孩子是不是他的。
萧梦欣愣住。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对门邻居探出头。
傅念在她怀里咳得小脸通红。
三年前离婚时他说这辈子别见,如今却带着聘礼堵在门口。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萧梦欣看清后,手一抖,奶瓶砸在地上。
聘礼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三个字,让她浑身发冷。
那三个字,和三年前梁春梅塞给她的诊断书,一模一样。
01
傅峻熙跪在楼道里。
水泥地凉,他膝盖磕下去那一声闷响,整栋楼都听得见。
红绸礼盒歪在一边,聘金单子散了一地,被穿堂风卷起来又落下。
萧梦欣一手抱傅念,一手攥着门框,指头关节发白。
傅念在她怀里咳得身子一拱一拱,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对门王奶奶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楼上有人跺脚,声控灯亮了,照见傅峻熙满脸是泪。
他没擦。
西装前襟湿了一片,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萧梦欣从没见过他这样。
结婚那两年,这人就算天塌了也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鞋柜。
“你疯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孩子。
傅峻熙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他举起来,手在抖。
萧梦欣一眼就认出来,跟三年前梁春梅摔在她脸上的那张诊断书一样的抬头,一样的红章。
只是内容不一样。
三年前那张写的是“原发性不孕,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眼前这张写的是“正常受孕能力”。
她脑袋里嗡了一下。
傅念又咳起来,小手揪着她衣领,叫妈妈。
萧梦欣低头哄他,额头贴上去,烫得她心口一紧。
傅峻熙还跪着,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傅峻熙身上的汗酸味,萧梦欣胃里一阵翻腾。
“你起来。”她说。
“你不说我就不起来。”
“傅峻熙,三年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打了。我打了一百多个。”
萧梦欣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傅峻熙愣住,抬头看她,眼眶红得吓人。
她不想在楼道里吵,傅念还烧着。
转身要关门,傅峻熙一把撑住门板,手指头夹在门缝里,疼得他龇牙也没松。
“梁春梅给你看的诊断书,”他咬着牙,“是假的。”
萧梦欣手一松,门开了条缝。
她盯着傅峻熙的脸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这人不会撒谎。
结婚那会儿,他连她换了洗发水都能闻出来,撒谎就结巴。
此刻他嘴唇哆嗦,牙关打颤,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进来。”萧梦欣侧过身。
傅峻熙踉跄着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聘礼,红绸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撑破的灯笼。
萧梦欣没管他,抱着傅念进了里屋。
出租屋小,一室一厅,客厅摆着折叠桌和两张塑料凳。
傅峻熙站在门口,手捧着礼盒,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地上。”萧梦欣头也没回。
她把傅念放床上,拿湿毛巾敷额头。
孩子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萧梦欣手一顿。
傅峻熙站在卧室门口,听见那声爸爸,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肩膀塌下去。
他张嘴想说什么,萧梦欣一个眼刀甩过来,他闭上了。
退烧药在抽屉里。
萧梦欣翻出来,兑了温水,一勺一勺喂傅念。
孩子烧得迷糊,咽一半吐一半,弄湿了枕巾。
傅峻熙往前迈了一步,想帮忙。
萧梦欣没回头,说:“别碰他。”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傅峻熙钉在原地。
等傅念睡踏实了,萧梦欣才走出来。
傅峻熙坐在塑料凳上,凳子太矮,他两条长腿蜷着,膝盖顶到胸口。
礼盒搁在脚边,红绸散开,露出里面的金镯子和一叠现金。
他把那张诊断书摊在折叠桌上,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梁春梅和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茶馆里,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离婚前半个月。
“我表妹在茶馆上班,那天正好看见。”傅峻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拍了发给我,我当时没当回事。妈说那是她找老中医给你调身体。”
萧梦欣盯着照片。
那老头她认识,梁春梅带她去看过一回,说是老熟人,把脉特别准。
把完脉那老头摇头叹气,梁春梅当场就抹眼泪。
现在想来,那场戏做给她看的。
“所以你签字的时候,真以为我不能生?”
傅峻熙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跪在我面前,说傅家不能断后。我……”
“你就签了。”
“我以为你也不想要孩子。”
萧梦欣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笑出了眼泪。
她赶紧擦掉,不想在他面前哭。
那两年,梁春梅天天催生,熬的中药一碗接一碗,喝得她月经都乱了。
傅峻熙呢,只会说“妈也是为我们好”。
她那时候就该明白,这个男人在妈和老婆之间,永远选妈。
“你走吧。”萧梦欣拉开大门。
傅峻熙没动。
他从西装内兜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银行流水单。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月两千,收款账户是萧梦欣的旧卡号,备注写着“抚养费”。
最早一笔是三年前,离婚后第三个月。
“我没收到过钱。”萧梦欣说。
“我知道。”傅峻熙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恨意,不知道恨谁,“妈说你换了卡。我后来让银行查,钱都退回来了。她连这个都拦。”
萧梦欣想起来,离婚后梁春梅来过一次,说帮她注销旧卡省得麻烦。她当时忙着搬家,没多想。那张卡是傅峻熙的副卡,她从来没查过余额。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又凌乱。
萧梦欣还没来得及转头,梁春梅就冲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暗红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看见傅峻熙坐在那儿,又看见桌上的诊断书和流水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跪在了玄关。
“梦欣,妈错了。”她伸手要抓萧梦欣的裤腿。
萧梦欣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婆婆,想起三年前她把诊断书拍在桌上时那副嘴脸,说“我们傅家不能要个不会下蛋的”。
此刻梁春梅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错哪儿了?”萧梦欣问。
“我不该伪造诊断书,不该拦着峻熙找你,不该扣着抚养费……”
“还有呢?”
梁春梅愣住,眼珠子转了转。萧梦欣盯着她,一字一句:“你挪的那笔货款,我手机里有照片。你怕我告诉傅峻熙,所以先下手为强。”
梁春梅脸色刷地白了。傅峻熙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翻,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看看萧梦欣,又看看自己母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什么货款?”他问。
萧梦欣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那是结婚第二年,她帮梁春梅整理账本时无意拍下的,一张五十万的转账单,收款人是梁春梅娘家的侄子。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真用上了。
傅峻熙看完照片,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梁春梅只是哭。
傅念被吵醒,在里屋喊妈妈。
萧梦欣转身进去,关上门,把哭声和质问都隔在外面。
她抱起傅念,孩子滚烫的小脸贴着她脖子。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旧窗帘,照见床头柜上一张三年前的B超单。
单子皱巴巴的,边角被傅念撕过,上面那个模糊的小点,是她独自一人时唯一的念想。
门外的哭声渐渐小了。
萧梦欣听见傅峻熙说了一句“你先回去”,然后是梁春梅踉跄离开的脚步声。
再然后,客厅安静下来。
她以为傅峻熙也走了,抱着傅念出来倒水,却看见他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摊着那张诊断书,手指头在“正常受孕能力”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你还不走?”萧梦欣问。
傅峻熙抬起头。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灰白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傅念的病,医生怎么说?”
萧梦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傅念确诊才三天,她连萧玉嫔都没说,怕老人受不了。傅峻熙怎么会知道?
“吴雪薇告诉你的?”她声音发紧。
傅峻熙摇头:“我下午去了儿童医院。血液科护士台有登记,傅念,三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说“白血病”三个字时,声音在抖。
萧梦欣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杯子里的水洒了一裤腿,她没管。
傅念在她怀里又咳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
她低头把脸埋进孩子头发里,闻见退烧贴的薄荷味和奶腥味混在一起。
“配型。”傅峻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我是他爸。”
萧梦欣没抬头。
她想起三天前郑医生的话,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让她联系孩子父亲。
她翻出傅峻熙的旧号码,打了三遍。
第一遍响了一声就挂,第二遍占线,第三遍一个女声接起来,甜腻腻地说“峻熙在试礼服,您哪位”。
她挂了。
然后吴雪薇就发了照片。
“你下个月结婚。”萧梦欣说,声音闷在傅念头发里。
“退了。”
“你说退就退?”
“曹慧颖知道傅念的事,她让我来的。”傅峻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曹慧颖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孩子要紧,聘礼你带走,我跟我爸说。”
萧梦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傅峻熙。
这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没刮。
西装还是结婚时那套,袖口磨得起毛。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傅峻熙每天早起给她煮粥,粥里搁红枣和桂圆,梁春梅看见了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时候她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尽力了。
“配型要抽血。”萧梦欣站起来,把傅念放回床上,“明天早上八点,儿童医院。”
傅峻熙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头攥了又松。
“萧梦欣,”他声音很低,“那张诊断书,我要是早看见……”
“没有要是。”她打断他。
门关上了。
萧梦欣靠着卧室门框,听见傅峻熙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傅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走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
窗外那盏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三年前她签离婚协议那天,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
02
三年前的离婚协议,萧梦欣签得窝囊。
那天梁春梅把诊断书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裂了一道纹。
傅峻熙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头夹着烟,烧到烟屁股也没抽一口。
梁春梅哭着说傅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峻熙这里。
萧梦欣盯着诊断书上那个红章,章盖得歪,看着就不对劲。
她张嘴想说换家医院再查查,傅峻熙把烟摁灭了,说“离吧”。
就两个字。
萧梦欣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拿起笔签了名。
她没哭。
收拾东西的时候,梁春梅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胸,说“房子是傅家买的,你别惦记”。
萧梦欣把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拎着就走了。
傅峻熙追到楼下,塞给她一张卡,说密码是她生日。
她没要,扔在地上。
卡被后面开过来的电动车碾过去,弹到路牙子上。
离婚满月那天,萧梦欣在出租屋吐了。
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去社区医院一查,怀孕六周。
B超单拿在手里,那个小点小得几乎看不见,医生拿笔圈出来,说“胎心还没长,过两周再来”。
萧梦欣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旁边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她丈夫小心翼翼扶着,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给傅峻熙打电话。
第一遍响了一声,挂断。
第二遍占线。
第三遍梁春梅接了,声音尖细:“梦欣啊,峻熙在试婚礼礼服呢,下个月十六号办事,你来喝喜酒啊。”电话那头确实有音乐声,喜庆得很。
萧梦欣说打错了,挂掉电话,把B超单折好塞进兜里。
那天晚上她去了傅家小区。
站在楼下,看见傅家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梁春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白裙子,笑得一脸温婉。
傅峻熙背对着窗户站着,看不清表情。
萧梦欣看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问她要不要来一个,她摇摇头,走出去老远,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萧玉嫔第二天从老家赶过来,进门看见女儿在喝粥,桌上摆着B超单。
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生。妈帮你带。”萧梦欣嘴硬,说不要。
萧玉嫔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护士问家属呢,你说什么?说死了?”萧梦欣低头喝粥,粥是白粥,没搁糖,她吃着吃着觉得咸,原来是眼泪掉进去了。
决定生之后,萧梦欣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从城东搬到城西,隔着大半个城。
她给吴雪薇打了招呼,说傅峻熙要是打听,就说她再婚了,出国了,随便编。
吴雪薇骂她傻,骂完还是答应了。
萧梦欣把傅峻熙给的那张卡剪了,连同离婚协议一起塞进铁皮盒子,搁在衣柜最底层。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在超市碰见傅峻熙的表妹。
表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婴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表妹张嘴要喊,萧梦欣挺着肚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假装不认识。
表妹在后面喊了声“嫂子”,萧梦欣没回头。
回家路上她肚子一阵阵发紧,扶着电线杆歇了好一会儿。
萧玉嫔吓坏了,说要给傅峻熙打电话。
萧梦欣攥着老太太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敢打,我现在就跳楼。”萧玉嫔气得直跺脚,但到底没打。
傅念出生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产房里暖气烧得足,萧梦欣疼了六个小时,萧玉嫔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把地砖都磨亮了。
孩子落地哭出第一声,萧梦欣浑身汗透了,偏过头看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像只小猴子。
护士说“是个男孩”,萧梦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她想起傅峻熙说过想要个女儿,说女儿像妈妈,眼睛大。
孩子满月那天,萧玉嫔蒸了红糖馒头,说“咱娘仨过”。
萧梦欣抱着傅念站在窗边,外面飘着雪,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傅念在襁褓里睡得踏实,小嘴一抿一抿。
萧梦欣低头亲了亲他额头,轻声说:“你就叫傅念。”萧玉嫔在厨房听见了,锅铲顿了一下,没说话。
上户口的时候,户籍警问父亲姓名。
萧梦欣报了傅峻熙三个字。
户籍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敲进电脑。
萧玉嫔后来问她为什么不随自己姓萧。
萧梦欣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他爹不要他,我要是连姓都改了,他长大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他爹死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把洗好的尿布晾在暖气片上。
傅念一岁半的时候,萧梦欣在城西找了个钟点工的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傅念喂奶换尿布,交给萧玉嫔,然后骑电动车去雇主家。
擦地、洗衣服、做饭,干到中午,下午再去另一家。
晚上回来给傅念洗澡,哄睡了,自己再赶一批手工活,串珠子,一串三分钱。
手指头磨出茧子,冬天裂口子,贴创可贴不管用,就用胶布缠。
最难的是傅念发烧。
一岁多那会儿三天两头感冒,半夜烧起来,萧梦欣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
急诊排队,前面几十号人,她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铁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一次傅念烧到四十度,护士说先打退烧针,萧梦欣去交费,兜里钱不够,差八十。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停在傅峻熙那个旧号码上。
手指头悬着,最后还是退出来,给吴雪薇打了电话。
吴雪薇赶到医院送钱,看见萧梦欣抱着孩子坐在输液室,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
吴雪薇把缴费单拍在她面前:“你倔什么?他是孩子爹!”萧梦欣把傅念往怀里搂了搂,说:“他要是想要孩子,三年前就不会签那个字。”吴雪薇气得扭头走了,过了半小时又回来,手里拎着热粥和包子。
那天晚上傅念退了烧,趴在萧梦欣肩上睡得沉。
萧梦欣靠着输液室的墙,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傅峻熙加班回来晚,她坐在沙发上等,等着等着睡着了。
傅峻熙进门没开灯,摸黑把她抱回卧室,她其实醒了,装睡。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长着呢。
现在想想,日子确实长,长到她一个人走了三年,还没走到头。
03
傅峻熙离婚后被公司派到南方项目部,一走就是两年。
走之前那天,他回了趟家,梁春梅在厨房炖汤,哼着小曲。
傅峻熙站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
他给吴雪薇打了电话,问萧梦欣过得怎么样。
吴雪薇按萧梦欣的嘱咐,说萧梦欣再婚了,跟一个做生意的,搬去外地了。
傅峻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就好”,挂了。
他留了一张存折在床头柜抽屉里,里面有五万块钱,是结婚两年攒下的。
密码还是萧梦欣生日。
他给梁春梅发了条短信,说存折放家里了,等萧梦欣哪天回来拿。
梁春梅回了个“嗯”。
傅峻熙在机场候机时又发了条消息,让梁春梅把存折寄给萧梦欣。
梁春梅没回。
后来傅峻熙在工地上忙得昏天黑地,渐渐把这事搁下了。
他以为梁春梅寄了。
梁春梅没寄,存折锁在自己床头柜里,一锁就是三年。
南方两年,傅峻熙干得不错,升了项目主管。
但人瘦了,胃也坏了,喝酒应酬落下的毛病。
夜里胃疼睡不着,他就翻手机相册。
相册里存着结婚时拍的照片,萧梦欣穿着红毛衣站在酒店门口,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看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一次喝多了,他给萧梦欣旧号码打电话,那边提示空号。
他攥着手机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拨了十七遍。
两年后调回本市,傅峻熙第一件事就是去城东找萧梦欣。
老小区拆了一半,剩下的住户不多了。
他敲开以前对门王奶奶的门,问萧梦欣搬哪儿去了。
王奶奶摇头,说“搬走好几年了,没留地址”。
傅峻熙又去找吴雪薇。
吴雪薇在咖啡馆见他,听他说完,拿勺子搅着咖啡,半天没说话。
“她到底去哪儿了?”傅峻熙问。
吴雪薇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可怜。但她答应过萧梦欣。她说:“傅峻熙,你别找了。她过得挺好,你就别去搅和了。”
傅峻熙盯着吴雪薇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咖啡钱搁在桌上,走了。
吴雪薇看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给萧梦欣发了条消息:“他回来了,在找你。”萧梦欣回得很快:“就说我出国了。”吴雪薇叹了口气,把打好的“他看起来不太好”几个字删掉。
梁春梅知道儿子在找萧梦欣,急得团团转。
她托人给傅峻熙介绍对象,第一个是曹慧颖,曹家做建材生意,跟傅家有业务往来。
曹慧颖长得周正,性格也爽利,第一次见面就直说:“我知道你离过婚,我不在乎。我爸看中你能力,我看中你老实。”傅峻熙没什么反应,但也没拒绝。
梁春梅在中间使劲撮合,两家吃了顿饭,就把婚事定了,日子定在三个月后。
订婚那天,傅峻熙喝多了。
曹慧颖开车送他回家,在车上他靠着车窗,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梦欣”。
曹慧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第二天她问傅峻熙,梦欣是谁。
傅峻熙坐在餐桌前,粥碗端在手里,半天才说:“前妻。”曹慧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忘不了,咱这婚可以退。”傅峻熙没接话,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曹慧颖看着他的背影,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
傅念一岁多那场肺炎住院,萧梦欣收到一笔两千块的匿名汇款。
汇款单上没留名字,地址是个邮局。
她拿着单子站在银行门口,想了半天,最后没去查。
她把钱交了住院费,剩下的买了罐奶粉。
后来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钱汇来,有时一千有时两千,持续了将近两年。
萧梦欣猜是傅峻熙,但没去证实。
她跟自己说,就当是孩子爹的抚养费,收得心安理得。
实际上那些钱确实是傅峻熙汇的。
他从吴雪薇那儿套不出地址,就托银行的朋友查萧梦欣的旧卡。
旧卡注销了,但关联着一个新开的户头,开户行在城西。
傅峻熙每月往那个户头汇钱,备注只写两个字:抚养。
汇了两年,直到梁春梅发现,跑去银行闹了一场,说萧梦欣已经再婚,这笔钱不该给。
银行打电话核实,萧梦欣才知道汇款人的全名。
她攥着电话,听着银行客服念出“傅峻熙”三个字,半天说了句“退回去吧”。
钱退回去了。
傅峻熙收到退款短信那天,正跟曹慧颖在婚纱店试礼服。
他盯着手机屏幕,脸色难看得吓人。
曹慧颖提着裙摆走过来,问怎么了。
傅峻熙把手机揣兜里,说没事。
曹慧颖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那天晚上傅峻熙一个人坐在书房,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萧梦欣的电话号码他背得出来,但每次拨过去都是空号。
傅念两岁半的时候,萧梦欣的早餐摊被城管抄了。
推车扣了,锅碗瓢盆散了一地。
她蹲在路边捡东西,傅念站在旁边哭。
宋婉莹正好路过,帮她收拾。
宋婉莹是傅念幼儿园的老师,二十出头,心肠热。
她帮萧梦欣把东西搬回家,看见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折叠桌,傅念的玩具是几个空塑料瓶。
宋婉莹回去跟园长说了,园长特批傅念的托费减半。
萧梦欣去幼儿园道谢,宋婉莹拉着她的手说:“姐,你该给孩子上个户口,以后上学用得着。”
萧梦欣说户口上了,随父姓。
宋婉莹愣了一下,没再问。
后来傅念在幼儿园画画,画了一家三口,两个大人牵一个小孩。
宋婉莹问他画的是谁,傅念说:“妈妈,我,还有爸爸。”宋婉莹问爸爸在哪儿,傅念指着画上那个穿西装的小人:“爸爸上班,挣钱给念念买糖。”宋婉莹把画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把照片发给了吴雪薇,问傅念爸爸到底在哪儿。
吴雪薇收到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画上那个穿西装的小人,头发画得竖起来,跟傅峻熙的发型一模一样。
吴雪薇把照片转发给了傅峻熙。
发完就关了手机,一晚上没睡好。
傅峻熙收到照片是凌晨两点。
他在书房加班,手机屏幕亮了,跳出一张蜡笔画。
画底下吴雪薇写了一行字:“傅念,三岁,你的。”傅峻熙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拨吴雪薇的电话。
关机。
他打萧梦欣旧号码,空号。
他翻出梁春梅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没按。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蜡笔画放大,看见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傅念画。
傅峻熙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抖得厉害。
曹慧颖推门进来,看见他这样,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傅峻熙抬起头,眼睛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曹慧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画,又放下。
“去找她。”曹慧颖说。
“下个月结婚。”
“婚可以退,孩子不能等。”
傅峻熙看着她。
曹慧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聊天记录。
是她爸发的:“峻熙那事我听说了,孩子要紧。聘礼让他带走,咱家不缺这点。”曹慧颖把手机收起来,说:“我爸比你妈明白。”傅峻熙低下头,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曹慧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傅峻熙,你要是还想着她,就别耽误我。”门关上了。
第二天傅峻熙去了儿童医院。
血液科护士台查到了傅念的登记信息。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三天,主治医师郑振豪。
傅峻熙站在护士台前,手里攥着那张蜡笔画,站了很久。
护士问他找谁,他说找郑医生。
郑医生出来见他,问他是孩子什么人。
傅峻熙说:“我是他爸。”郑医生看了他一眼,把他领进办公室,拿出一叠检查单。
“孩子情况不太好,化疗要尽快。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你来得正好。”郑医生推了推眼镜,“孩子妈妈一个人来的,昨天刚签了化疗同意书,费用还没交。”
傅峻熙问要多少钱。
郑医生说前期化疗加后续移植,保守估计三十万。
傅峻熙点头,说钱他来想办法。
郑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开了配型检查单。
傅峻熙抽完血,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上,给梁春梅打了电话。
“妈,傅念病了。白血病。”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梁春梅的声音尖起来:“谁?什么傅念?”
“我儿子。三岁。”
梁春梅还在那头嚷嚷,说什么不可能,说萧梦欣早就再婚了。傅峻熙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嚷完,说了句:“明天我回家,你当面跟我说清楚。”
04
傅峻熙第二天回了傅家。
梁春梅做了一桌子菜,傅学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傅峻熙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梁春梅面前,把那张诊断书的复印件拍在餐桌上。
梁春梅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了一灶台。
傅学智的报纸放下来,露出半张脸。
“这是什么?”傅峻熙问。
梁春梅弯腰去捡汤勺,手在抖。她把汤勺搁在锅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说:“哪儿来的?假的吧。”
“妈。”傅峻熙声音很轻,“你再编一句,我立马走,以后不回来了。”
梁春梅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傅学智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那张诊断书看了两眼,又放下。
他看了梁春梅一眼,那一眼很沉。
梁春梅忽然哭起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拍着大腿,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傅峻熙没坐下。
他站在餐桌旁,听梁春梅哭哭啼啼地交代。
三年前那个“老中医”是她花两千块钱请的托,诊断书是找打印店做的,红章是萝卜刻的。
那张暧昧照片是萧梦欣和一个男同事在公交站等车时拍的,被梁春梅找人P成了挽胳膊的姿势。
梁春梅一边哭一边说:“她要是没毛病,为什么两年怀不上?我着急啊,傅家就你一个儿子……”
“所以你逼我离婚?”
“那个曹慧颖,人家家里条件好,对你也上心……”
“我问你逼我离婚的事!”傅峻熙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汤洒了一桌。
梁春梅吓得一哆嗦,不哭了。
傅学智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够了。”
傅峻熙盯着梁春梅,眼眶通红。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萧梦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诊断书,嘴唇咬得发白。
他那时候坐在她对面,心里烦躁,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梁春梅跪在他脚边哭,说傅家不能断后。
他签了字,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真是瞎了。
“存折呢?”傅峻熙问。
梁春梅抹了把眼泪:“什么存折?”
“我留给梦欣的存折,五万块,让你寄给她。”
梁春梅别过脸。
傅学智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傅峻熙面前。
信封上落了灰,封口没拆。
傅峻熙拿起来,信封背面写着“萧梦欣收”四个字,是他的笔迹。
梁春梅没寄。
“还有那些汇款。”傅峻熙声音发紧,“每月两千,汇了两年,你拦的?”
梁春梅不吭声。傅学智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妈去银行闹过,说那女人再婚了,让银行把钱退回来。”
傅峻熙攥着信封,指头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离婚后第二个月,他给萧梦欣发过一条短信,问她身体怎么样。
那条短信石沉大海。
他以为是萧梦欣恨他,现在才知道,那条短信可能根本没到她手里。
他翻出手机,把旧短信翻出来,号码前面加了一个“1”。
萧梦欣的旧号是138开头,他存的是139。
差了一个数字。
他当年存错了号码。
傅峻熙靠着餐桌滑坐到地上,手机掉在地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梁春梅伸手要扶他,他挡开了。
傅学智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梁春梅的抽泣声和傅峻熙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傅峻熙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拿起那张诊断书复印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春梅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曹慧颖。
“怎么样?”她问。
“退了。”傅峻熙说,“聘礼我明天让我爸送回去。”
“不用,我让我爸去取。”曹慧颖顿了顿,“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孩子呢?”
“在医院。白血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曹慧颖说:“我认识一个儿科专家,要帮忙吗?”
傅峻熙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曹慧颖等了等,说:“你先忙孩子的事,别的以后再说。”挂了。
傅峻熙去了银行。
他把工资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八万。
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凑了五万。
卖车的信息挂到网上,第二天就有人来看车。
他那辆黑色大众开了三年,保养得不错,卖了七万。
傅学智不知从哪儿知道了,给他转了十万,备注写着“给孙子治病”。
傅峻熙看着那笔转账,在ATM机前站了很久。
第三天,他去了萧梦欣的出租屋。
去之前他给吴雪薇打了电话,问到了地址。
吴雪薇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傅峻熙把聘礼从曹家取回来,金镯子、现金、还有梁春梅当年给萧梦欣的改口费,一并装进两个红绸礼盒。
他把存折和流水单也带上,还有那张诊断书的原件。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胡子没刮,西装皱巴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懒得收拾,拎着礼盒就出了门。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敲了十几下,没人应。
他喊萧梦欣的名字。
对门王奶奶探出头,说“她带孩子去医院了”。
傅峻熙转身要走,听见门里传来傅念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被子。
他停下脚步,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萧梦欣抱着傅念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圈发青。
傅念在她怀里咳嗽,小脸通红。
傅峻熙看着那个孩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他。
小鼻子小嘴,眉眼像萧梦欣,下巴像自己。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05
傅念确诊那天是周四。
郑医生把萧梦欣叫进办公室,指着化验单上一排排数字,说“情况不太好”。
萧梦欣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只记住了一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中危,需要尽快化疗。
她问能治好吗,郑医生说治愈率百分之七八十,但费用不低,前期化疗加后续移植,至少三十万。
萧梦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化验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输液架从她身边跑过去,笑咯咯的。
她交了五千块住院押金,兜里还剩三百二。
傅念住进血液科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隔壁床是个剃了光头的小姑娘,七八岁,正拿着平板看动画片。
傅念烧得迷糊,躺在病床上,小手攥着萧梦欣的指头,攥一会儿松一会儿。
萧梦欣坐在床边塑料凳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萧玉嫔来送饭,看见傅念躺在病床上,老太太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萧梦欣扶住她,说“妈,能治”。
萧玉嫔抹了把眼泪,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鸡汤面。
萧梦欣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萧玉嫔忘了放盐,搁了两遍酱油。
接下来三天,萧梦欣翻遍了手机通讯录。
她把能借的人都借了,凑了两万八。
吴雪薇送来五千,宋婉莹在幼儿园发起募捐,凑了三千多。
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郑医生查房时提醒她,说直系亲属配型要尽快做,越早移植成功率越高。
萧梦欣站在病房走廊里,攥着手机,翻到傅峻熙的旧号码。
那个号码她背得出来,虽然三年没拨过。
第一遍,响了一声就挂。
第二遍,占线。
第三遍,一个女声接起来,甜腻腻的:“峻熙在试礼服呢,您哪位?”萧梦欣听见背景里有音乐声和笑声,像婚礼彩排。
她说打错了,挂断。
那天晚上她坐在傅念床边,看着孩子睡着的小脸,想起三年前傅家客厅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吴雪薇来医院,看见萧梦欣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傅峻熙旧号码的拨号界面。
吴雪薇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傅峻熙的微信。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傅念的蜡笔画发了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坐在走廊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连夜给吴雪薇打电话,关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儿童医院,在血液科护士台查到了傅念的信息。
郑医生跟他说配型的事,他一口答应。
抽完血坐在走廊里,他给梁春梅打了电话,然后回家对质。
这些事萧梦欣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三天早上,傅念的主治医生说,孩子爸爸来过了,配型已经做了。
萧梦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接的热水,杯子差点掉地上。
她问郑医生谁来了。
郑医生说“一个男的,自称孩子爸爸,姓傅”。
萧梦欣把水杯搁在护士台上,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个男人在楼下抽烟,背影像傅峻熙。
她没下去看。
那天下午傅念又烧起来,三十九度五。
护士来推退烧针,萧梦欣抱着孩子,感觉傅念浑身滚烫,小身子在她怀里一抽一抽。
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傅峻熙在楼下追她,塞给她一张卡。
她把卡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硬气。
现在傅念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她鼻子一酸,眼泪掉在傅念额头上。
晚上吴雪薇来医院,把萧梦欣拉到走廊里,说“傅峻熙找我了”。
萧梦欣没说话。
吴雪薇说:“他退婚了。曹慧颖主动退的,聘礼让他带走。”萧梦欣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吴雪薇又说:“他去了傅家,跟他妈闹翻了。存折的事、汇款的事,他都知道了。”
萧梦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问:“他配型了吗?”
“配了。郑医生说结果明天出来。”
萧梦欣点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傅念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萧梦欣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想起三年前离婚满月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手里攥着B超单。
那时候她想过给傅峻熙打电话,号码都拨了一半,又删掉了。
如果那时候拨出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
门被推开,傅峻熙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手里拎着两个红绸礼盒,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傅念,眼眶红得吓人。
萧梦欣站起来,挡在病床前面。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很平。
傅峻熙把礼盒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那张诊断书的原件,上面“正常受孕能力”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萧梦欣盯着那张纸,嘴唇抿紧了。
傅峻熙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跪在病房的地砖上。
“梦欣,”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泵的嘀嗒声。
隔壁床的小姑娘探过头来看,被她妈妈拉回去。
萧梦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傅峻熙,忽然觉得很累。
她退后一步,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把傅念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你起来。”她说,“别吓着孩子。”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
他把信封放在萧梦欣膝盖上。
信封背面写着“萧梦欣收”四个字,是他的笔迹。
萧梦欣认得。
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都发黄了。
她没拆。
“里面是五万块钱。”傅峻熙说,“离婚那天我留给你的。妈没寄。”
萧梦欣攥着信封,手指头在封口处摩挲。
傅念又咳起来,她低头去哄,把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傅峻熙还跪着。
萧梦欣哄好傅念,抬起头,看着他说:“傅峻熙,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起来,把配型结果等出来。孩子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傅峻熙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站在病床对面,隔着傅念,看着萧梦欣。
两人中间隔着三岁大的孩子和三年时光。
萧梦欣低下头,不看他。
傅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了个人,小手伸过去,抓住傅峻熙的指头。
傅峻熙整个人僵住了。
傅念抓着他的指头,又睡过去了。
06
配型结果第五天出来,全相合。
郑医生把单子递给萧梦欣,说“运气不错”。
萧梦欣看着单子上那些数字和符号,看不懂,但“全相合”三个字她认得。
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攥着单子,后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傅峻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她蹲着,也跟着蹲下。
“怎么样?”他问。
萧梦欣把单子递给他。
傅峻熙看完,手在抖。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伸手去扶萧梦欣。
她挡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病房。
傅念正坐在床上玩那个空塑料瓶,看见他们进来,举着瓶子说:“妈妈,看。”萧梦欣走过去,把瓶子拿开,给他擦手。
傅峻熙站在床尾,看着傅念,眼眶又红了。
配型成功只是第一步。
郑医生把傅峻熙叫进办公室,说移植前还要做化疗清髓,费用至少二十万,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总共下来三十多万。
郑医生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孩子父亲?之前怎么没来过?”傅峻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梦欣站在门外,听见了,也没进去。
傅峻熙当天下午去了二手车市场。
车卖了七万,比网上报价少了五千,他懒得还价。
傅学智那十万已经到账,加上自己取出来的八万,凑了二十五万。
还差五万。
他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又借了三万。
最后差两万,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曹慧颖的名字,犹豫了半天,没拨。
曹慧颖自己来了。
她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萧梦欣正给傅念喂粥,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曹慧颖说:“我来看看孩子。”萧梦欣站起来,把粥碗放下。
两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两步远。
曹慧颖先开口:“傅峻熙跟我说了。孩子的事,还有他妈的事。”萧梦欣没说话。
曹慧颖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聘礼钱,我爸退回来的。里面有八万,你先拿着用。”萧梦欣没接。
曹慧颖把卡塞进她手里:“别误会,我不是可怜你。这钱本来就不该我拿。”
萧梦欣攥着卡,卡面凉凉的。
她看着曹慧颖,这女人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挽得利落,眼睛清亮。
萧梦欣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原来不是曹慧颖。
她说了句“谢谢”。
曹慧颖摆摆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走得干脆。
钱凑齐了。
傅念开始化疗,第一疗程七天。
药水打进去,孩子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萧梦欣抱着他,拿小勺喂水,喂一口吐一口。
傅峻熙每天来,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走。
他学会了换输液瓶、量体温、记录出入量。
护士教一遍他就会,护士说他比有些家属强多了。
萧梦欣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化疗第三天,傅念的头发开始掉。
一把一把地掉在枕头上。
萧梦欣拿湿毛巾给他擦头,擦着擦着手里一撮头发,她攥着那撮头发,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傅峻熙站在门外,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他没敲门。
等萧梦欣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峻熙把粥碗递过去,她接了。
梁春梅来过一次。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往里探头。
萧梦欣正给傅念擦脸,抬头看见她,动作停了一下。
梁春梅张嘴要说话,萧梦欣把毛巾往盆里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
两人站在走廊里,梁春梅把苹果递过来,萧梦欣没接。
“你来干什么?”萧梦欣问。
梁春梅嘴瘪了瘪,眼泪掉下来。她伸手要拉萧梦欣的手,萧梦欣往后退了一步。梁春梅说:“梦欣,妈错了。你让我看看孙子……”
“傅念化疗呢,不能感染。你回吧。”
梁春梅站在走廊里哭。
傅峻熙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见梁春梅,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挡在萧梦欣前面,对梁春梅说:“妈,你先回去。孩子好了再说。”梁春梅还要说什么,傅峻熙摇摇头。
梁春梅抹着眼泪走了,苹果搁在走廊的椅子上。
萧梦欣把苹果拎起来,递给护士站,说“分了吧”。
化疗第五天,傅念情况稳定了。
郑医生说可以准备移植了,让傅峻熙也住院做术前准备。
傅峻熙去办住院手续,萧梦欣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傅念坐在床上,用蜡笔画画。
他画了一个大圆圈,里面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萧梦欣问画的什么,傅念说:“爸爸,妈妈,念念。”萧梦欣看着那个高的穿西装的小人,没说话。
傅峻熙办完手续回来,看见那张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傅念举着画喊他:“爸爸,看!”傅峻熙走过去,蹲在床边,接过画。
他的手在抖。
傅念伸手摸他的脸,说“爸爸哭了”。
傅峻熙把画折好塞进兜里,说“没哭,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萧梦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没回头。
移植前一天晚上,萧梦欣让萧玉嫔回去休息,自己守着傅念。
傅峻熙住在楼下血液科病房,准备第二天进移植舱。
萧梦欣坐在傅念床边,看着孩子睡着的小脸,化疗后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伸手轻轻摸他的额头,不烧。
手机亮了一下,是傅峻熙发来的消息:“睡了吗?”萧梦欣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存折我放你床头柜了,密码没变。”萧梦欣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果然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起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那张五万块的存折,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梦欣,对不起。钱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字迹潦草,写了好几遍划掉的痕迹。
萧梦欣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搁回床头柜上。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她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的那个自己,忽然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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