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单被肖鑫捏在手里,他递给我公公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周立轩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沉了。
谢珂从楼梯口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钉子往我太阳穴里钉。
她说恭喜啊沛菡。
我耳朵嗡嗡响,手心里全是汗,检查单被我攥得发皱。
周承运坐在沙发上,指间的烟烧到了头,烟灰落在手背上,他动都没动。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两个多月,我嫁进周家才两个多月。
可周承运不能生育,这事他婚前就亲口跟我说过。
我没背叛他。
我比谁都清楚。
01
我妈是去年冬天查出来的病,尿毒症,每个星期要透析三次。
我爸冯宏图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连我妈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那段时间我一下班就往医院跑,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闻久了,连饭都吃不下。
我妈躺在病床上,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老跟我说,菡菡,别治了,妈活够了。
我每次听到这话就转身去打开水,背对着她,眼泪往水壶里掉。
后来是表姑牵的线。
她说省城有个大户人家,姓周,做海外贸易的,家里老爷子急着给儿子找对象。
我说妈病成这样,我哪有心思嫁人。
表姑压低声音说,人家愿意出彩礼,数目不小。
见面安排在省城一家私人会所。
周承运比我大四岁,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说话声音不高,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正,不躲不闪。
第一面,我对他印象不坏。
第二次见面,他直接跟我摊了牌。
他说冯小姐,我有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
我身体有毛病,不能生育。
我当时愣了一下。
他又说,家里老爷子不知道这事,催婚催得紧,我想找个人协议结婚,应付家里。
你母亲的治疗费,我全包。
我问他为什么找我。他说中介说你孝顺,本分,不会惹事。
我没马上答应。回去想了两天,我妈的透析费又催了,我爸蹲在走廊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给周承运打了电话,说行。
婚礼前一个星期,周立轩的续弦谢珂把我叫到周家老宅。
她穿一件墨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说沛菡啊,周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份婚前协议你看看。
协议一共八页。
前面是财产分割,最后一条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对周氏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一切继承权利。
我看了周承运一眼,他站在窗边,没回头。
我签了字。
婚礼办得不大,周家说是不想张扬。
那天晚上周承运喝了不少酒,他平时不喝酒的。
我扶他回房间,他靠在我肩上,身上烫得吓人。
他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酒里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的,为什么动,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把我按在床上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在抖。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水和两粒药。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事后药。
我当时没吃。
不是不想吃,是那几天我妈病情反复,我急着往医院赶,药揣在兜里忘了。
再后来,我们分了房。他说自己睡觉打呼,怕影响我。我没多问。周家的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一间,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立轩对我不好不坏,见面点点头,问一句吃饭了没有。
谢珂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周承运的妹妹周慕儿更直接,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小地方来的,筷子都拿不稳。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周承运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他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注意到他夹菜之前看了一眼谢珂。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头再看,那一桌子人,各怀鬼胎,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02
周家的老宅在城郊,三层洋楼带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的香樟树有些年头了,树荫遮天蔽日的,把一楼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我住二楼朝北的房间,一天到晚见不着多少太阳。
嫁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谢珂安排了一个姓赵的阿姨专门“照顾”我。
赵阿姨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就是嘴碎,我接个电话她都要问一句谁打的。
我一开始以为她热心,后来有一次听见她跟谢珂汇报,说少奶奶今天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没出门。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水杯,水是凉的。
周承运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处理公司的事。
我们除了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其他时间很少碰面。
他对我客客气气的,给我盛汤,问我药吃了没有。
那个药是肖鑫送来的,说是调理身体的补药,每天一包,用牛皮纸袋装着。
肖鑫是周家的家庭医生,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他隔天来一次,给我把脉,问几句睡眠和胃口。
我喝那个药总觉得味道不对,苦里带着一丝涩,喝完胃里犯恶心。
我跟周承运提过一次,他说肖医生是老爷子信任的人,不会有问题。
我在书房找书的时候,无意间翻到过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周承运的病历,全英文的,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页诊断结论下面画了红线,我查了手机,意思是无精症。
我把文件夹放回原处,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跟我说的是实话。既然说好了是协议婚姻,他能不能生育跟我没什么关系。
周慕儿那阵子常带朋友回家,一群二十出头的姑娘在客厅里叽叽喳喳。
她当着朋友的面喊我“那个乡下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有一次萧磊来家里吃饭。
他是周立轩多年的老朋友,周氏集团的元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席间他提了一句,说承运年纪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周立轩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谢珂在旁边打圆场,说不急不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萧磊笑了笑,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像在估量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发现肖鑫送来的补药放在床头,牛皮纸袋上写了日期。
我拆开闻了闻,一股子中药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喝完胃里烧得慌,我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
周承运从书房回来,听见声音敲了敲我的门。我说没事,胃不舒服。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卫生间地砖上,凉意从底下往上渗。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嘴角还挂着水渍。
我突然想起来,谢珂说让我签婚前协议的时候,周承运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03
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开始犯恶心。
早上刷牙干呕,闻到油烟味也呕,有回周家厨房炖羊肉,我闻着味儿冲到院子里,扶着香樟树吐了半天,眼泪都呕出来了。
赵阿姨跟谢珂说了。
谢珂当天下午就把肖鑫叫来了。
肖鑫给我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他问我上次例假什么时候,我算了算,说迟了快半个月了。
肖鑫推了推眼镜,说少奶奶,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我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没接话,收拾药箱的时候手有点抖。
谢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那就去查查吧,别是什么传染病。周立轩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这话,说去周家医院,我安排。
第二天一早,司机送我和肖鑫去周家名下的私立医院。
抽血,验尿,B超,一套做下来花了两个多小时。
肖鑫全程陪着,跟医生交头接耳了好几次。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心一直冒汗。
等待的时候我听见肖鑫在拐角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了一句“样本已经送过去了”,又说了句“放心,不会有问题”。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以为是安排我住院的事,没往深处想。
B超做完,医生让我在外面等着,说要等血检结果。
我坐在那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从诊室出来,她丈夫赶紧迎上去扶她。
我看着那两个人走远,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菡菡,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生孩子。
我当时笑着说早着呢。
现在想想,我妈说那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
下午两点多,肖鑫拿着一沓检查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少奶奶,恭喜你,你怀孕了。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大概以为我是高兴坏了,又补了一句,两个多月了,胎心很稳。
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把检查单递给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妊娠八周加三天。
八周。我脑子里飞快地算日子。八周前,正好是婚礼前一个星期。
就是那天晚上。
肖鑫说,走吧,回去跟老爷子报喜。他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我机械地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上车之后我给周承运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子开进周家院子的时候,我看见周立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谢珂站在台阶上,周慕儿靠在她旁边。
她们在等什么,我当时没想明白。
后来才知道,肖鑫在回来之前就给谢珂打了电话。
我推开车门,腿有点软。谢珂迎上来,笑盈盈的,说沛菡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检查单,嘴角翘起来。
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04
周立轩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
肖鑫把检查单递过去的时候,他接得很慢,像是不太想接。
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单子放在茶几上,拿雪茄的手青筋暴起。
谢珂站在楼梯口,就是那个姿势。她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她笑着说,恭喜啊沛菡。
我耳朵嗡嗡响,像有只蚊子钻进去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慌。
周承运从外面回来,风衣都没脱,就被周立轩叫住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检查单。
我看他的脸,从正常到发白,只用了两三秒。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
他问,谁的。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这种平,让我从头凉到脚。
谢珂在旁边接了话,说承运啊,这还用问吗,沛菡天天在家里待着,能是谁的。她这话说得像在帮我,可谁都能听出来,她把我钉死了。
周立轩终于开口了。他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又说了一遍,周家的脸面不能丢。打掉,然后离婚,该给的补偿不会少。
我说我没做对不起周家的事。我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可这句话我说得很清楚。周立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周慕儿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说那你倒是说说,我哥不能生,你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我看向周承运。他站在那儿,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他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不是疼,是空。整个胸腔一下子被抽空了,风从里面灌过去,冷得我站都站不住。
赵阿姨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说是谢珂吩咐的。
我被送到一楼朝北的偏楼里,窗户对着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门从外面锁了,送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坐在床板上,盯着墙上的水渍。
那水渍洇开一大片,像一张变了形的脸。
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爸蹲在走廊里抽烟的背影,想起周承运婚前跟我说的那句“我身体有毛病,不能生育”。
他说的是实话。
可我没跟别人上过床。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身上的酒味,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他手心全是汗。
事后我兜里那两粒药,现在还搁在娘家衣柜的夹层里。
我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送来的饭菜在门口搁着,凉透了。偏楼里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半夜的时候,门锁响了。
05
周承运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应急灯绿幽幽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我坐在床上没动。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问,沛菡,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我没骗过你。
他说,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站起来,被子滑到地上。
我说周承运,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睡过。
就是婚礼前那晚,你喝了酒,在你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你放了两粒药在床头柜上,我没吃。
药现在还在我娘家衣柜里放着。
他不说话。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不能生育,我没打算赖你。但你不能让我背这个锅。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重。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很浓,像是抽了一整包。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疼。他说,那天晚上的酒有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他说我从来不喝白酒,那天喝的是白水,可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愣住了。我说你是说那天晚上你被人下药了。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塞到我手里。
屏幕很小,后盖有划痕,是很老的款式。
他说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谢珂和肖鑫的通话。
我让人查的,还没查完。
我按亮屏幕,录音文件有三段,日期从两个月前到上周。
我点开第一段,谢珂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利,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她说,样本换了吗。
肖鑫说,换了,体检报告已经改好了。
第二段录音是上周的。
谢珂说,她怀孕了,你那边把时间对上,别出岔子。
肖鑫说,放心,医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B超单子我让人重做,把时间往前推半个月,跟婚礼前那晚对不上。
我听完,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周承运蹲下来,跟我平视。他说沛菡,我一开始以为你骗我。后来我发现诊断书有问题,才让人去查。我查了一半,你怀孕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说那你白天在客厅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老爷子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得拿到完整的证据,一次把他摁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愤怒,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问他,你信我吗。
他没回答。他只是说,明天老爷子会叫家族里的人来开会,谢珂会逼你签离婚协议。你到时候把录音放出来。
我说你为什么不放。
他说,谢珂是我继母,我说的话老爷子会觉得我在护短。你说,他才会听。
我攥着那部旧手机,指节发白。周承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说沛菡,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偏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打开手机,把三段录音反复听了一遍。
谢珂的声音,肖鑫的声音,那些字一个一个往我脑子里钻。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屏幕上。
窗外起了风,枯藤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承运说“样本换了吗”,换的是谁的样本。
他明明不能生育。
那我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06
第二天上午,周家老宅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周立轩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萧磊,再过去是几个我不认识的周家长辈。
谢珂站在周立轩身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周慕儿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周承运坐在最靠边的单人沙发上,离我很远。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脸色比昨晚更差。
谢珂先开口。
她说今天请各位长辈来,是有一件家丑要处理。
她把那份文件递到周立轩面前,说这是离婚协议,沛菡签了,我们周家给一笔补偿,这事就算了了。
周立轩没看那份协议。他看着我,说冯沛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谢珂把一支笔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笔帽摘了,银色的笔尖对着我。
我说我不签。
谢珂笑了一声,说不签也行,那就走法律程序。不过沛菡啊,你一个女孩子,闹到法庭上不好看。你母亲还在医院躺着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很得体,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可她说出“你母亲”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冷得吓人。
肖鑫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他走到周立轩面前,说老爷子,我这里有医院出具的证明。
冯沛菡的怀孕时间,跟承运那段时间在国外出差的时间对不上。
周立轩接过报告翻了两页。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萧磊在旁边说,立轩啊,这事确实不好看。但孩子不能留,传出去对周家的声誉影响太大。不如让沛菡先把孩子处理了,后面的事慢慢谈。
我盯着萧磊那张脸。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帮周家考虑。可他说“处理”两个字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承运始终没抬头。
我掏出那部旧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谢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尖又利,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样本换了吗。”
“换了,体检报告已经改好了。”所有人愣住了。谢珂的脸刷地白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说这是伪造的,这个贱人伪造录音。
第二段录音接着放。“她怀孕了,你那边把时间对上。”
“放心,B超单子我让人重做。”肖鑫的腿开始发软,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
周立轩站起来。他盯着谢珂,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他说谢珂,你解释一下。
谢珂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转头看萧磊,萧磊的脸色也变了,他站起来想往门口走。
周承运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他说萧叔,你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是肖鑫在海外账户的流水,过去半年谢珂给他转了六笔钱,数目不小。
萧磊站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周立轩拿起那份协议,看都没看,撕成了两半。他把碎纸扔在谢珂脚边,说滚出去。
谢珂没动。她的眼睛红了,嘴角抽了两下,忽然笑了出来。她说周立轩,你以为你干净吗。你当年怎么对承运他妈的,你心里清楚。
周立轩的脸色变了。他扬手要打,被旁边的长辈拉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周慕儿忽然冲过来。
她从我手里抢过手机,使劲往地上一摔。
手机弹了一下,滚到墙边,屏幕碎了。
她尖叫着说,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茶几腿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嗡的一声,眼前全白了。
我听见周承运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尖又急。我想说话,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从里面往外绞。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
我躺在地上,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转,一圈一圈的。
周承运的脸出现在我上方,他的嘴在动,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抓住他的手,指甲嵌进他掌心里。
我说,孩子。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我的头托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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