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周龙正在笑。
他手里的融资方案刚翻到第三页,抬头看见我,笑容像被刀切掉一样断在脸上。
朱伟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没人捡。
我从帆布包里一摞一摞往外掏文件,股权证明、委托投票书、银行流水,还有三年前那份原始凭证。
周龙终于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已经被开除了。
我没接话,抽出赵老爷子那张字条,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今天是来夺权的。
没人知道,我真正要的东西,比公司重要得多。
01
三年前的夏天特别热。
财务部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上去,行政说维修工排期满了。
我坐在桌前对账,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衬衫黏在后背上,翻账本的时候纸页都发软。
周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冰咖啡,一杯放我桌上。
“志强,辛苦了。”
他笑呵呵地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节奏轻快,像是哼着歌。我跟他共事六年,知道他有事求人的时候就这副模样。
“周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喝了一口咖啡,咂咂嘴,“就是那笔建材采购的账,你审计报告写好了没有?”
“写了。”我把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有问题,供应商跟咱们一个副总的老婆有关系,价格比市场高出三成,这笔交易得重新走流程。”
周龙接过报告翻了翻,脸上笑容没变。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
“志强,这事吧,我跟你交个底。”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那杯咖啡的冰开始化了,杯壁上凝出一层水珠,滴在桌面上,洇湿了报告的一角。
“供应商那边是有些关系,但都是为公司好。你想想,那批建材质量没问题吧?工期没耽误吧?价格是高了点,可人家账期给得长,咱们资金周转压力小了不少。你这一份报告递上去,审计部那帮人没事找事,最后耽误的是公司的活。”
我没说话。
他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教过我,做财务的,账面上每一分钱都得有来路有去处,差一分都是窟窿。
“周总,我理解您的意思。但这笔账我做不了假,审计报告我只能照实写。”
周龙的笑容淡了。他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杯底在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程志强,你是不是觉得有赵明诚在后面给你撑腰?”
“跟赵总没关系,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他嗤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我,“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宏远集团内部系统的高考录取信息查询页面。
程明远的名字,身份证号,录取院校,专业,甚至还有“点招”渠道的备注。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周龙收回手机,揣进口袋,“你儿子这个点招名额,是赵老爷子当年托关系办的,走的渠道不太正规。这事要捅出去,学校立马取消录取资格。你老婆那边,我听说她单位在竞岗,她们主任跟我吃过几回饭。志强,你想想清楚。”
我攥着报告的手指发麻。空调坏了的办公室里,汗已经干了,脊背一阵阵发凉。周龙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就这一笔,你签个字,半年后审计过了,我帮你把记录抹干净。你儿子照样上学,你老婆照样升职。你想想。”
他走了。
两杯咖啡留在桌上,他那杯一口没动,冰块化成一摊水。
我坐在椅子里,盯着报告上“关联交易违规”几个字,脑子里全是程明远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高兴劲儿。
那天晚上我签了字。
周龙把报告拿走了,说帮我重新做一份。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办公室,就被叫到了人力资源部。
周龙也在,坐在人力资源总监旁边,脸色铁青。
桌上摆着一份审计报告,上面写着:财务副总监程志强,利用职务便利,在建材采购中收受供应商回扣,涉及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程志强,你有什么要说的?”人力资源总监问。
我看向周龙。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
我忽然明白了,那份原始报告已经被他换掉了,我签字的版本成了唯一的证据。
“我没有收过回扣。”
“那这上面的签字是谁的?”
是我的字,每一个都认得出来。
我没法说那是被胁迫的,因为胁迫我的人就坐在对面,而他手里攥着我儿子的前途和我老婆的工作。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天下午,集团发了通报:程志强因严重违反财务制度,予以辞退。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跟我说话。
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有的低头敲键盘,有的假装接电话走开了。
只有赵明诚来了,他是赵老爷子的儿子,挂名董事,手里没实权。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志强,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继续往纸箱里装东西。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字条,赵老爷子去世前一个月塞给我的。
上面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小程,账比命重。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衬衫内兜,贴着心口。
走出宏远大楼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待了十二年的地方,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眼睛疼。手机响了,是许桂琴。
“志强,单位有人问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你的事,是真的?”
“桂琴,你听我解释……”
“我先接孩子。”
电话挂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手里抱着装私人物品的纸箱,箱子里有用了六年的计算器、一个保温杯、两本翻烂了的会计准则,还有赵老爷子那张字条。
晚高峰的车流从我面前一趟一趟过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没动,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账比命重,账比命重。可我连自己的账都守不住,还算什么做财务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许桂琴在卧室里没出来,程明远的房门关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许桂琴给我留的饭菜,用保鲜膜盖着,早就凉透了。
我一口没吃,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许桂琴出来,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签了吧。”
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了,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她在银行填单据一个样。
我没抬头看她,拿起笔,在男方一栏签了字。
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明远跟我,你别让他为难。”
“好。”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那个纸箱,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家。
下楼的时候碰到邻居老张头遛弯回来,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
“志强,挺住。”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程明远的声音,隔着窗户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我没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02
城中村在城北,夹在两条高架桥中间。
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一间挨着一间,过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
我租的那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巷子,白天也得开灯。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开小超市,她撇撇嘴,说这地段生意不好做。
确实不好做。
巷子口已经有两家超市了,一家姓吴,一家姓孙,都开了七八年。
我盘下的这间铺面原来是个理发店,墙皮发黄,地上全是碎头发。
我花了三天打扫干净,去批发市场进了第一批货,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文具玩具,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开业那天放了挂鞭炮,来了几个邻居看热闹,买了两包盐一瓶酱油。
当天营业额四十七块。
晚上关上门,我坐在货架后面算账,进货花了八千六,房租押一付三掏了一万二,手里的积蓄剩下不到两万。
赵老爷子那张字条被我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下面,抬头就能看见。
贾来福是第三天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走路慢悠悠的,进门先看了一圈货架,然后要了一包红塔山。
“新来的?”
“嗯,刚开。”
“以前做什么的?”
我顿了顿。“做财务的。”
“财务?”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眯着眼看我,“那怎么想起开超市了?”
“干够了。”
贾来福没再问,靠在柜台边上抽烟。烟灰落在玻璃板上,他用手指抹了抹,正好抹在赵老爷子字条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
“账比命重?”他念出声,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变,“这话我听过。”
我心里一紧。“您在哪听的?”
“赵德厚说的。”他弹了弹烟灰,“宏远集团那个老董事长,对不对?我退休前在他们财务部干过,他是我们大领导。这话他开会时老念叨,后来我退休了,听说他也走了。”
“您认识赵老爷子?”
“认识。人不错,就是走得早。”贾来福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你是他什么人?”
“他以前是我领导。”
贾来福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买包烟,站在柜台前闲聊几句。
第三天,第四天,几乎天天来。
他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聊到宏远集团的时候,他告诉我,周龙现在升了副总裁,朱伟接了财务总监,赵明诚被排挤出了核心管理层,只挂个董事名头。
“周龙那人不地道。”贾来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赵老板在的时候他夹着尾巴,赵老板一走,他尾巴翘上天了。”
我没接话,低头理货。
但每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会打开电脑,翻看宏远集团的公告和股价走势。
周龙上任之后,公司利润年年下滑,但高管薪酬翻了两倍。
更蹊跷的是,几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都指向同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是周龙老婆的表弟。
我开始记笔记。
赵老爷子教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活过来:怎么从报表里找异常,怎么追踪关联交易,怎么比对银行流水。
白天我守着超市,晚上我做这些事,像是在黑夜里挖一条地道。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许桂琴给我发了条短信。
“离婚协议寄给你了,签好了给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程明远给我打了电话,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是忍着什么。
“爸。”
“嗯。”
“他们说我爸是贪污犯。”他的声音变了调,“同学都知道了。”
“明远,爸没有……”
“你别说了。”他打断我,嗓子哑着,“我恨你。”
我坐在超市的折叠床上,手机贴在耳边,里面只剩忙音。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响,香味飘进来。
我一天没吃饭,但闻着那味儿,胃里一阵翻腾,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
赵老爷子的字条在玻璃板下面,被台灯照着,那四个字清清楚楚。
账比命重。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开账本,把当天的营业额一笔一笔记上去。
四十七,五十二,三十八。
数字很小,但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贾来福第二天来买烟,看见我眼睛红着,没问,只是多买了一包。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志强,赵老板以前说过一句话,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让死账给憋死。”
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把超市的门板上了半扇,坐在柜台后面,给赵明诚打了电话。
号码是三年前他留给我的,一直存着没打过。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志强?”
“赵总,是我。”
“你还好吗?”
“还行。”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赵总,我想问问,宏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明诚说,周龙在搞定增,想稀释老股东的股份,把公司彻底变成他自己的。
外部有资本在配合他,具体是谁他还在查。
末了,他说了一句。
“志强,你要是还认赵老爷子,就再等等。时机不到。”
“我等。”
挂了电话,我把超市门板重新打开。
阳光照进货架,落在玻璃板下面的字条上。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赵明诚说的信息记下来。
然后合上账本,继续卖货。
那天下午来了个年轻人,买了两箱方便面和一条烟。付钱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是不是姓程?”
“是。”
“以前在宏远干过?”
我没回答。他笑了笑,拎着东西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心跳得厉害。他认识我,我不知道他是谁。这城中村里,谁知道我的底细?
晚上贾来福来的时候,我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年轻人。
贾来福想了想,说那是老吴家超市的常客,好像姓孙,在附近跑业务。
我松了口气,但那天晚上还是把超市的监控录像看了一遍,确认那个年轻人只是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动作。
我把赵老爷子的存折从账本夹层里拿出来。
那是他去世前一个月给我的,里面存着八十万,他说是私房钱,让我留着应急,别告诉任何人。
我一直没动,连许桂琴都不知道。
现在打开看,余额还是八十万,三年定期,下个月到期。
我把存折合上,重新夹回账本里。
手指碰到字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纸边已经磨毛了,但字还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龙那张笑脸,和他拍我肩膀时用的力道。
03
存折到期那天,我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转进了新开的证券账户。
八十万,加上我这三年做财务顾问攒的二十来万,凑了一百万出头。
够买宏远集团不少散股。
赵明诚通过贾来福给我递了话,说周龙最近在二级市场压价,想趁低吸纳更多股份。
我的机会来了。
但我不能用自己的账户买,目标太大。
贾来福帮我找了几个信得过的老股东,用他们的名义代持。
每次交易金额不大,分批次买入,不引起注意。
白天我照常看店,进货、理货、收银。
有顾客的时候笑脸迎人,没人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看股市行情。
宏远的股价从四块多跌到三块二,又跌到两块八。
周龙在公告里把公司说得一团糟,说行业不景气,说资金链紧张,说必须定增才能渡过难关。
股价越低,我买得越多。
一个月后,贾来福帮我约了几个小股东在茶馆见面。
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手里握着宏远早年发的原始股,这些年被周龙的花招稀释得差不多了。
我给他们看了我整理的资料,周龙怎么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怎么用定增方案稀释他们的股份,怎么在背后操控股价。
“这孙子,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说话的是个姓徐的老头,七十多岁,手里攥着个紫砂壶,指节粗大,“赵老板在的时候,宏远哪是这个样子?”
“老徐,你手里还有多少股?”贾来福问。
“不多了,早几年被他们连哄带骗卖了不少。就剩两万股吧。”
“我手里一万八。”另一个老头说。
我算了一下,几个老股东加起来大概七万股,按现在的股价,不过二十来万。杯水车薪。但我需要他们的投票权,需要在股东大会上有人帮我说话。
“程老板,”老徐头看着我,“你收这么多股份,是想干什么?”
“我想把周龙从宏远赶出去。”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老徐头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壶盖磕出清脆的响声。
“行。赵老板当年对我有恩,他儿子赵明诚也是个正派人。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那天的茶钱是老徐头抢着付的。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挺大。
“小伙子,我信你。你眼睛里有一股劲,跟赵老板年轻时一个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我掏出手机,赵明诚发来一条短信:周龙下周要开董事会,定增方案上会。
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超市,我打开电脑,把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又过了一遍。
周龙和朱伟的关联交易记录,银行流水,供应商名单,还有那份三年前的原始审计报告复印件。
最后是那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周龙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着威胁的话。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遍,然后关掉。
收银台玻璃板下面,赵老爷子的字条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玻璃板掀开,把字条取出来,换了一张新的纸条压进去。
新纸条上是我写的几个字:快了。
那天晚上程明远又打了电话。这次他喝了酒,说话含含糊糊的。
“爸,我今天看见一个同学,他爸也在宏远上班。他说你当年是替人背黑锅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信吗?”
“我不知道。”他打了个酒嗝,“我妈说你不是那种人。可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从来不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楚。”我靠在货架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明远,你好好读书,别管爸的事。”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他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怎么过的?人家说我爸是贪污犯,我连嘴都还不了。你哪怕跟我说一句你是冤枉的,我都信。可你什么都不说。”
电话断了。
我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听着忙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阵。
但没出声,超市的卷帘门还半开着,巷子里有人走过,不能让人听见。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回到柜台,继续看宏远的公告。
周龙在公告里说,定增方案是为了引进战略投资者,推动公司转型。
方案的具体条款写得含含糊糊,但有一条很扎眼:定增价格定为每股两块五,比市价还低一成。
这明摆着是给外部资本送钱,稀释老股东的股份。
我拿起计算器,把定增后的股权结构算了一遍。
如果方案通过,周龙和他背后的资本加起来将持有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彻底控制公司。
赵明诚手里的股份会被稀释到不足百分之十。
至于我,如果按现在的持股比例,会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十八左右。
还有十天。我在账本上写下一个倒计时,然后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
04
老会计姓陈,七十多岁,退休前在宏远做了二十多年账。
贾来福帮我约了他三次,前两次他都推了,说不想惹事。
第三次我亲自上门,提了两瓶酒,在他家楼下的棋牌室等了两个钟头。
陈会计个子矮小,背驼得厉害,走路时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晃。他看了我半天,问了一句话。
“你是赵德厚的人?”
“那行。”他点点头,领我上了楼。屋子里堆满了旧报纸和账本,一股霉味儿。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几本发黄的账册和一堆票据。
“三年前那笔账,周龙让朱伟做了两套。一套是给你签的,另一套是真实的,我偷偷留了底。”他翻开账册,指着一行数字,“你看,供应商的实际收款账户跟合同上的不一样。合同上写的是宏远对公账户,实际打款打到了周龙小舅子的私人账户。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我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陈会计在旁边坐着,手指头敲着膝盖,嘴里嘟囔。
“赵老板在的时候,宏远多干净。他走了以后,周龙把财务部当自己家抽屉,想拿多少拿多少。我看不惯,提前退了。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等有一天有人来查。”
“陈叔,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摆手,“赵老板当年给我儿子安排过工作,我记着这个情。你把这些东西拿好了,别让周龙那帮人再祸害公司。”
从陈会计家出来,天阴着,空气里一股雨腥味。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存进U盘,又备份了一份发到赵明诚的加密邮箱。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下起了雨,我站在站牌底下,雨水打湿了裤脚。
手机响了,是贾来福。
“志强,老徐头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周龙的人找他了,说愿意出高价收他的股份,比市价高两成。老徐头没卖,但另外两个老头动摇了。”
我攥着手机,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老徐头说让你别急,他明天来超市找你。”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没上。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给赵明诚打了电话。
“赵总,周龙在收散户的股份,有人动摇了。”
“我知道。”赵明诚的声音很稳,“我这边也在收。你别急,陈会计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稳了。周龙收多少散户都没用,只要你在股东大会上亮出证据,那些股份的投票权就废了。他拿的是赃款收的股,一查就穿。”
我嗯了一声。赵明诚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志强,明远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问我你是不是冤枉的。我没细说,只说你是个好人。他没说话,挂了。”
雨越下越大,公交站棚顶漏雨,水滴在我肩膀上。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赵明诚最后说了一句。
“再等等,快了。”
老徐头第二天果然来了。他坐在超市门口的马扎上,抽着烟,跟我算了笔账。
“周龙的人开价三块六,比市价高不少。老刘和老赵头都心动了,我劝他们再等等,他们不听。”
“没事,徐叔。人各有志。”
“你别说没事。”老徐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我活了七十多,看人准得很。你程志强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了想。“快了。股东大会之前,您把票投给我就行。”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刘老赵那边我再去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就咱俩的票,也够周龙喝一壶的。”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倒计时上划掉一天。还剩九天。
那天下午程明远来了。他站在超市门口,没进来,隔着卷帘门看着我。我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了。
“明远。”
“我来拿点东西。”他别着脸,不看我,“我妈让我问你,你还要不要家里那台旧电脑。不要的话她处理了。”
“要。”我站起来,“你进来坐坐?”
“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给你放这了。我走了。”
他放下袋子转身就走。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步子很快。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没做亏心事。”
他站了几秒,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口。
塑料袋里的旧电脑沉甸甸的,我拎回柜台后面,打开看了一眼。
硬盘被拆了,只剩个空壳。
程明远大概是故意的,不想让我看里面的东西。
但机箱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好的纸。我抽出来展开,是程明远的高中毕业照,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好几次又擦掉重写。
“爸,我等你给我一个交代。”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几十个穿校服的孩子,程明远站在最后一排,笑得露出虎牙。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他刚考上大学。
我把照片夹进账本里,和赵老爷子的字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熬到凌晨两点,把陈会计给的账册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和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上。
周龙小舅子的私人账户收到了一百八十万,分三笔转入,时间就在我被开除后的第三天。
我把这些做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存了三份备份。
关电脑之前,我打开宏远集团的公告页面。
定增方案已经正式发布,股东大会定在十天后。
周龙在公告末尾附了一段话,说“本次定增将为公司引入战略资源,推动业务转型,为全体股东创造更大价值”。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关了。
卷帘门外,巷子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我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明天就是第九天了。
05
股东大会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洗了脸,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脸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两鬓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我换上那套旧西装,三年前被辞退时穿的,袖口磨得发亮,裤腿有点肥。
但还合身。
衬衫是昨晚洗的,用挂烫机熨平了,领子挺括。
赵老爷子那张字条我放进衬衫内兜,贴着心口。
U盘放在西装内侧口袋,和股权证明的复印件在一起。
帆布包里装着原件,厚厚一摞,拎着沉甸甸的。
出门前我给贾来福打了电话。
他说已经在路上了,老徐头也出发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锁上超市的卷帘门。
巷子里早点摊刚生火,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两个包子,站在摊子边上吃完,然后走到公交站。
到宏远集团大楼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玻璃幕墙反着金光。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栋楼。
十二年前我第一天来上班,赵老爷子亲自在门口接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好好干。
三年前我从这栋楼里被赶出去,抱着一个纸箱,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今天我回来了,帆布包里装着足够掀翻整张桌子东西。
赵明诚在大厅等我。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比三年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带我往电梯走。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
“周龙已经到了,朱伟也在。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股东。”
“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的是实话。
三年来我无数次在脑子里演练过这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想过了。
紧张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把该说的话说完。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
走廊尽头就是会议室,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绰绰。
我能看见周龙坐在长桌主位上,正侧着头跟朱伟说话。
朱伟点头哈腰的,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上。
赵明诚退后半步。“我在外面等你。”
“一起进。”
我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周龙正在笑,手里的融资方案翻到第三页,抬头看见我,笑容像被刀切掉一样断在脸上。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下。
我走进去,帆布包放在会议桌上,拉链拉开,一摞一摞往外掏文件。
股权证明,委托投票书,银行流水,原始凭证复印件。
最后是那份盖着宏远集团公章的三年前真实审计报告。
周龙终于站起来。他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嘴角抽了一下。
“程志强,你已经被开除了。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份文件摆好。
然后从衬衫内兜里抽出赵老爷子的字条,平平整整地放在文件最上面。
字条有点发黄了,纸边磨得起毛,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
“周总,还认得这个吗?”
周龙盯着字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朱伟在旁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我抬头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有认识的老股东,有周龙的人,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是外部资本的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人困惑,有人惊讶,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叫程志强,三年前是宏远集团的财务副总监。”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三年前我替人背了黑锅,被开除了。今天我来,是想把三年前的账算清楚。”
周龙终于找回了声音。他干笑了一声,笑得又尖又薄。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辞退的贪污犯,跑到股东大会上撒野?保安!”
“等等。”赵明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周总,程志强现在持有宏远集团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是除我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按照公司章程,他有权参加股东大会并提议案。”
周龙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向朱伟,朱伟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周龙又看向那几个生面孔,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百分之三十二?”周龙的声音劈了,“不可能。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他,把股权证明往前推了推。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会议室的大屏幕亮了,上面是我整理好的证据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周总,三年前那笔一百八十万的关联交易,供应商的收款账户是你小舅子的私人账户。这是银行流水,这是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这是你小舅子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这个。”我点开下一张图,“这是陈会计留的原始账册,和朱伟伪造的那份对照着看,差异一目了然。”
会议室里炸了锅。有人站起来看屏幕,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周龙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些都是伪造的!你一个被开除的人,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是不是伪造的,让警察来看。”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播放键。周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志强,你顶一下,最多半年。你儿子那个点招名额,我随时能给你弄没了。你老婆那个岗位,我一个电话的事。你自己掂量。”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那段录音播完,没人说话。
周龙站在长桌尽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想找帮手。
但朱伟已经缩在椅子里,头埋得低低的。
那几个外部资本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另外两个也跟着走了。
“周龙。”我看着他,“三年前你拍我肩膀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他忽然从桌子那头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手机。
赵明诚一步上前拦住他,会议室里几个人也站起来拦。
周龙被按住,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程志强,你狠。”
“我不狠。”我把手机收起来,拿出最后一份文件,三年前的真实审计报告,递给旁边的老股东,“我只是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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