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那天是个阴天。
沈立辉把协议拍在桌上,笔帽弹到叶初夏手背,她没躲。
“签了。”他说。
叶初夏看着协议最后一页的“转让价格为十五万元”,笑了笑。十五万买一个花店?她这花店光是地段的产权估值,早就超过了整条街的年租金。
她签字,利落得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单。
沈立辉愣住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狠话全憋在喉咙里。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问“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可她就这么签了。
直到两天后,沈立辉把协议递给产权过户窗口,办事员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让他终身难忘的话:“这个产权人,不是您。”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套商铺连同整条商业街的房产,所有人叫叶初夏。她没到场、没授权,这份协议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沈立辉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想起叶初夏签字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01
手机震动的时候,叶初夏正在修一束白玫瑰。
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划开屏幕。是胡蕙发来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怎么样,角度有点歪,像是偷拍的。
但画面里的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沈立辉,她的丈夫,穿着那件她上个月买的深蓝色夹克,正和一个女人走进某栋居民楼的单元门。
那个女人,她也认识。刘婉婷。
叶初夏放大照片,看了一下楼栋号,又看了看沈立辉提着的那袋水果。她锁了屏,继续修剪手里的花。
玫瑰的刺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有血珠子渗出来。她看了看,没管,拿纸巾擦了擦,继续干活。
晚上七点,沈立辉回来了。
他把钥匙丢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换鞋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心情不错。
叶初夏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沈立辉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看。
叶初夏端着菜出来时,他已经切到了某个游戏界面。她没说话,把菜摆好,盛了饭,叫他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沈立辉夹了两筷子菜,忽然说了句:“最近公司事多,我可能经常晚回来。”
“知道了。”叶初夏应了一声。
她没问他要去哪里。不需要问。
吃完饭,沈立辉去书房打电话。
叶初夏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的,她隔着水流声隐约听到沈立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个档案袋。
里面已经攒了不少东西——照片、通话记录、转账截图。
她打开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四个字:“第36次。”
写完,她把本子放回去,锁好抽屉。
手机又震了一下。胡蕙发了条消息:“看到了吗?”
叶初夏回:“看到了。”
“还打算忍?”
“不急。”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沈立辉还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叶初夏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沈立辉和刘婉婷的事。她在想,沈立辉的公司,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上个月他破天荒地跟她提过一次“资金周转”,虽然很快又改口说“没事”,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你最好别逼我。她想。
02
第二天上午,叶初夏正在花店里整理新到的百合,沈立辉来了。
平时他很少来花店。他说花店是小打小闹,不够他丢人的。所以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初夏就意识到,他要谈的事不简单。
沈立辉进来后没直接说事,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装修。最后才走到柜台前,咳嗽了一声说:“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叶初夏擦了擦手上的泥,给他倒了杯水:“你说。”
“婉婷回来了。”沈立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她离婚了,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挺难的。”
叶初夏端着杯子喝水,没接话。
“她那个孩子要上私立幼儿园,学费贵,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没办法工作。”沈立辉越说越流畅,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了,“她想做点小生意,开个烘焙坊,稳定下来。”
“这不是好事吗?”叶初夏笑了笑。
“好事是好事,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位置。”沈立辉顿了顿,终于把那个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我看了,你这花店的位置不错,旁边就是公交站,门口又是个小广场,人流量大。而且吧,你这店开得也不怎么赚钱,与其就这么苦撑着,不如……”
他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初夏手里的杯子没放下,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她看着沈立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想让我把花店转给她?”
沈立辉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却还是避开了叶初夏的眼睛:“也不是说转,就是……你帮她一把。反正你也不指望这个店吃饭。”
叶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花店。
店面不大,五十来平,装修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弄的。开业三年,从没什么生意到现在的老顾客稳定,她付出了不少心血。
可她心里清楚,最值钱的不是装修,不是心血,是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整条商业街最靠外的一间。
而这个商业街,是她养父母留给她的。
“多少钱?”叶初夏问。
“什么?”沈立辉愣了一下。
“转让费,她出多少?”
沈立辉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个……她跟我说,十五万。”
十五万。
叶初夏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位置,光是年租金就不止这个数。整条街的拆迁通知已经递到相关部门了,补偿标准按周边行情,不会低于两百万一铺。
十五万,打发叫花子呢。
“你觉得合理吗?”叶初夏问。
沈立辉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耐烦了:“都是一家人,谈什么钱不钱的。你好意思要她给多高的价啊?人家孤儿寡母的,你忍心?”
叶初夏看着他,忽然很好奇,要是他知道这整条街都是她的,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考虑考虑。”她说。
“有什么好考虑的?”沈立辉急了,“不就一个花店吗?你至于吗?”
叶初夏没再说话。
沈立辉看着她的脸色,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了,缓和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应该的。”
叶初夏点了点头,没反驳。
沈立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动心了,又补了一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改天我让婉婷过来看看,直接办手续。”
“等我消息。”叶初夏说。
沈立辉走了之后,叶初夏站在柜台前,很久没动。
她拿起手机,拨了胡蕙的号码。
“他提了。”叶初夏说。
胡蕙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真不要脸。他知不知道那地方什么价?”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初夏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沉默了几秒钟:“他既然敢开口,我就敢签。”
“你疯了?”
“没疯。”叶初夏轻声说,“让他先高兴高兴。到时候,他会后悔的。”
03
周末,沈母来了。
老太太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叶初夏肚子上,眉头皱起来。
“还没动静?”她问。
叶初夏知道她问的是孩子。结婚五年,这个问题她听了不下百遍。
“妈,现在还不急。”她倒了杯茶端过去。
“不急不急,你都多大年纪了?”沈母接过茶杯,没喝,重重地放回茶几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立辉都会跑了。你们俩这是要拖到什么时候?”
“生小孩这事,总得两个人配合才行。”叶初夏说。
“立辉不是天天忙着挣钱吗?他哪有时间跟你配合?”沈母的语气越来越重,“要我说,你那个花店就别开了。整天待在花花草草里有什么用?不如待在家里好好调理身体,早点给沈家生个大胖小子。三十好几的人了,这道理还要我说?”
叶初夏没接话,低着头站在那里。
沈立辉坐在旁边沙发上,玩着手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叶初夏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那股凉意又上来了。
这就是她在沈家的地位。婆婆不把她当回事,老公也不帮她说话。好像她就是个工具,用来生孩子、打理家务的工具。
“我知道了,妈。我会注意的。”叶初夏说。
“光注意有什么用,得落实啊。”沈母站起来,“我也不是逼你,你看隔壁老王家儿媳妇,结婚一年就生了,人家现在带孙子多开心。”
叶初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沈母走了,沈立辉送完人回来,也没跟她说话。他直接进了书房,门一关,不知道在忙什么。
叶初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起身回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档案袋。
里面除了照片和记录,还有一份文件——养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遗嘱。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西城商业街A区共17间商铺,全部归养女叶初夏所有。
她养父母是做地产投资的,当年这条街还没火的时候,他们就看准了,陆续买下了一整片。后来养父母相继去世,这些铺子就全部落到了她名下。
叶初夏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她不信任沈立辉,是她结婚那天就看明白了——沈家人看上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钱,她心里有数。
结婚第一年,沈母就拐弯抹角地问过她“你爸妈留了多少家产”。叶初夏说“没什么,就一点存款够花”,沈母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从那以后,她就更清楚,这些事打死都不能说。
她把遗嘱放回去,又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结婚第三天写的:“夫妻之间也有输赢,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外面传来沈立辉打电话的声音,他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婉婷,你别着急,这事我能搞定。”
叶初夏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一扬。
你最好能搞定。
04
过了三天,沈立辉又把那事提了一次。
这次是在饭桌上,他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初夏,那个花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油。
“我还在想。”叶初夏低头扒饭。
“还想什么呢?”沈立辉放下筷子,语气有点重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人家孤儿寡母的,你帮帮忙怎么了?你天天守着那个破花店,能卖几个钱?”
“花店是能赚钱的。”叶初夏说。
“赚钱?”沈立辉笑了一声,“一个月能赚几千?一万?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这公司随便一个单子就是几十万,你在那折腾那点小生意,浪费时间。”
叶初夏抬头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个位置值多少钱?”
“值什么钱?”沈立辉满不在乎,“不就是个临街的铺子吗?又不是自己的店面,租的能值几个钱?”
叶初夏差点笑出声。
他连她是房东都不知道。
她每个月跟别人签租房合同,收租金,走的是她自己的私人账户。
花店的“房东”就是他老婆本人,这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行吧,你要是真想帮婉婷,那就签呗。”叶初夏忽然松了口。
沈立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就让婉婷把协议拟好。”沈立辉高兴得又夹了一块肉,“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叶初夏没再说话,专心吃自己的饭。
第二天下午,沈立辉果然拿了一份协议回来。
他把协议摆在茶几上,让叶初夏签字。
叶初夏看了看,协议最后一页写着转让价格十五万元,附了一条小字:“本协议须产权人本人到场确认方可生效。”
沈立辉显然没注意到那行小字,或者他压根没看细节。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件事办成,好在刘婉婷面前显摆自己的本事。
叶初夏拿起笔,翻到签字页,刷刷两下签了名字。
沈立辉愣住了。
他以为叶初夏会犹豫,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要逼她。他准备了一大堆话等着她,结果她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签了。
就连他准备用来哄她的“以后补偿你”这句台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现在可以打电话告诉婉婷了。”叶初夏把协议推过去,站起来,“让她准备接手吧。”
说完她回房间了。
沈立辉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份签好的协议,表情复杂。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她怎么就这么爽快呢?
他打开手机,拨通了刘婉婷的电话:“婉婷,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婉婷惊喜的声音:“真的?立辉哥,太谢谢你了!”
“咱们谁跟谁啊。”沈立辉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协议,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叶初夏那种软性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天晚上,沈立辉说公司有饭局,出去了。叶初夏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问。
她一个人在家,给胡蕙打了个电话。
“签了。”她说。
“这么快?”胡蕙在那边笑了一声,“那个傻子,签完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叶初夏想了想,说:“不急,先让他高兴两天。等他跑到窗口去办手续的时候,我再让他知道什么叫现实。”
“你狠。”胡蕙笑着说,“但我喜欢。”
挂了电话,叶初夏关掉客厅的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条街上的路灯很亮,把整条商业街照得清清楚楚。她能看到自己的花店,看到隔壁的奶茶店,看到街尾的面馆和理发店。
这些都是她的。
沈立辉不知道。刘婉婷不知道。沈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叶初夏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回了房间。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05
过户那天,天气很好。
沈立辉一大早就起了床,穿了一身新衬衫,头发还喷了发胶。他对着镜子照了好几次,嘴角带着笑。
叶初夏在厨房做早饭,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婉婷,你在窗口等我,我到了就直接办。”
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叶初夏端着粥出来:“今天要去办过户?”
“嗯。”沈立辉接过粥,喝了一口,“你那个花店的事,早点办好早点了结。”
“行,那你辛苦了。”叶初夏说。
沈立辉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心里有点愧疚,难得说了句好话:“以后这事过去了,我会补偿你的。”
叶初夏笑了笑,没说话。
沈立辉吃完饭,拿着那份协议出了门。上车前还特意把协议放在副驾驶座上,拍了拍,像是怕它跑了。
叶初夏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着车走了。
她拿起手机,给胡蕙发了条消息:“他去了。”
“收到。”胡蕙秒回,“等着看戏。”
沈立辉开着车,心情好得不得了。车上放着音乐,他甚至跟着哼了两句。
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还差二十分钟才到开门时间。沈立辉下了车,点了根烟,在门口等了会儿。
没多久,刘婉婷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远远的就冲他笑。
“立辉哥,这么早。”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办事儿嘛,早点来早点搞定。”沈立辉掐了烟,“走,进去等。”
两个人进了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刘婉婷靠得有点近,胳膊挨着他的,沈立辉也没躲。
过了十几分钟,窗口开了。沈立辉站起来,拿着协议,大步走到窗口,把东西递进去。
“你好,办个店铺转让过户。”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接过协议,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
“转让方是谁?”她问。
“叶初夏。”沈立辉说,“我老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沈立辉,又看了看电脑,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先生,这个店铺的产权人,不是叶初夏。”
沈立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您说这个店铺的转让方是叶初夏,但根据我们的系统记录,这套商铺的产权所有人名字,叫叶初夏没错,但是……”工作人员顿了顿,又看了看电脑,“不只是这个商铺,整条商业街A区共十七套房产的产权所有人,全部叫叶初夏。”
沈立辉的脑子嗡了一下。
“您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
“我说,这个花店所在的整条商业街,全部房地产的产权所有人,都叫叶初夏。”工作人员把显示器转过来给他看,“您看,这里写着。”
沈立辉凑过去,看到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一个长长的列表,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叶初夏。
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房产?”
刘婉婷也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是不是搞错了?”刘婉婷说。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有搞错,系统显示得很清楚。而且根据规定,这套商铺要转让,必须产权人本人携带身份证件到场签字确认。这份协议上虽然签了名字,但没有经过公证,也没有产权人本人到场确认,在法律上不具备任何效力。”
沈立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才注意到那条小字:“本协议须产权人本人到场确认方可生效。”
这条字写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叶初夏注意得到了吧?
她肯定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签字的时候,一定看到了这条字,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笑着签了。
沈立辉脑子里全都是叶初夏签字时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那副表情,现在想起来,根本就不是好说话——那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他掏出手机,拨叶初夏的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叶初夏的声音很平静。
“你……”沈立辉的声音都哑了,“你到底是谁?”
叶初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我是你老婆,你不是从结婚第一天就认识我了吗?”
“那条商业街,都是你的?”沈立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叶初夏的语气淡淡的,“我养父母留给我的,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啊。”叶初夏说,“结婚五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收入?你连我养父母留了什么给我都搞不清楚,就敢替我签转让协议。你哪来的底气?”
沈立辉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厅里的灯刺得他眼睛疼,耳边嗡嗡响。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婉婷,刘婉婷的脸色也白得像纸一样。
“现在你知道了。”叶初夏说,“那份协议,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电话挂断了。
沈立辉拿着手机,呆站在原地。工作人员看着他,等了几秒问:“先生,还要办吗?”
沈立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沈立辉怎么回的公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的电话响了无数次,他一个都没接。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五年。
他结婚五年了。
五年来,他以为叶初夏就是个普通女人,守着个破花店过日子,没什么本事,靠他养着。
每次他给她钱花,她都收着,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挺仗义的,养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现在想想,她收他的钱,大概就像看笑话一样吧。
他每个月给她那点零花钱,还不够她收一间铺子的租金。
沈立辉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叶初夏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骂她一顿?他没那个底气。求她网开一面?他张不开那个嘴。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刘婉婷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立辉哥,这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刘婉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直以为你老婆就是个普通上班的,怎么……”
“你以为?”沈立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以为?我也以为!我他妈也被骗了五年!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以为?”
刘婉婷被他吼得愣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别说了。”沈立辉打断她,“让我静静。”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沈立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叶初夏签字那天的表情。那种笑容,他现在终于读懂了。那不是顺从,那是不屑。
她早就算准了。他以为自己在拿捏她,事实上是她一直在看着他在那跳。当他跳够了,她再轻轻松松翻一下底牌,他就彻底输了。
沈立辉苦笑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要回去找叶初夏说清楚。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她正坐在花店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一杯茶,悠悠闲闲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立辉下了车,大步走过去。
“叶初夏。”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
叶初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过户办好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扎在沈立辉的心口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既然有那么多房产,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瞒着你。”叶初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只是没跟你说。”
“这有什么区别?”沈立辉的声音拔高了,引来路过的人侧目,“你是我老婆,你名下有这么多东西,你居然瞒了我五年!”
“你有资格问吗?”叶初夏的表情忽然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沈立辉,你是我的丈夫,结婚五年,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
“你只关心你自己。”叶初夏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公司、你的初恋、你在外面那点面子。你管过我怎么想吗?你妈来骂我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沈立辉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天的事,不是我算计你。”叶初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是你自己选择让别人替你签那个字。你觉得我好欺负,吃定我不会反抗。你现在知道错了,但你没资格怪我。”
沈立辉站在那里,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晃。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07
那天晚上,沈立辉没回家。
叶初夏也没等他。她给花店锁了门,自己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家做了个简单的晚饭,一个人吃完,看了会儿电视剧,洗漱睡觉。
她睡得比平时还早,也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有沈立辉打的,有几个陌生号码打的,还有一个是婆婆打来的。
她先给胡蕙回了个消息:“昨天没接你电话,有事吗?”
胡蕙秒回:“听说你家那位昨天在产权中心被秒了?还听说你婆婆都要炸了,打电话给我问你的情况。”
“她给你打电话了?”叶初夏皱眉。
“打了,问我你人在哪,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挂了。”胡蕙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估计是要过来跟你拼命。”
叶初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婆婆会来找她,意料之中。
果然,上午九点多,她刚开了花店的门,沈母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叶初夏!”沈母的声音又尖又高,“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立辉说你藏了一堆房产,故意坑他!”
叶初夏把刚搬到门口的百合盆摆好,转过身来:“妈,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不坐!”沈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给我说清楚,那些房子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害立辉了?”
叶初夏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妈,那些房子是我养父母留给我的,我是没告诉他。但这跟害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母叉着腰,“你一个大姑娘家,嫁到我们沈家,沈家就是你婆家,那就是你的家。你手里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拿出来帮帮你老公?立辉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公司困难的时候你不闻不问,还藏着掖着,你安的什么心?”
叶初夏端着水杯,看着眼前这个婆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沈家忍得够久了,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沈母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成自家人。
在沈母眼里,她就是个嫁过来伺候儿子、生孩子的外人。
“公司困难?”叶初夏问,“他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公司困难?”
沈母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他没说,但是你作为老婆,你就不该主动关心吗?”
叶初夏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妈,您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去。我店里还有事。”
“你赶我走?”沈母的声音更尖了,“你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一个嫁进我们沈家的女人,居然敢赶婆婆走?我告诉你叶初夏,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叶初夏看着她,忽然掏出手机,按了一个播放键。
一段录音从头开始放出来。
“婉婷,你放心,等我拿到花店抵押套现,我们就走。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是沈立辉的声音。
沈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录音还在继续放:“那她不跟你闹吗?”这是刘婉婷的声音。
“闹就闹呗,反正她也不敢怎么样。我告诉你,她那个人特别好糊弄……”
沈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看,从难看变成了尴尬。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叶初夏按了暂停键:“妈,这段录音,我只是存着。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相信你儿子对你撒过不少谎。其他的,你自己想想吧。”
沈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叶初夏看她走远了,把录音关掉,继续摆弄她的花。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
08
接下来几天,沈立辉没再上门纠缠。但他也没回家住。
叶初夏不在乎。他爱住哪住哪,反正那份离婚协议她已经让胡蕙拟好了,等他来了就甩给他。
她照常开店,照常修花,照常过日子。店里的老顾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每天来买花开玩笑,叶初夏也依然笑着招待他们。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叶初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花店。
叶初夏抬头一看,认出来了——是沈立辉的朋友,叫赵明辉,做建材生意的。
赵明辉进来后,没看花,直接走到柜台前:“嫂子,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你说。”叶初夏放下手里的剪刀。
“立辉这两天没回家,你知道吧?”
“知道。”
“他公司情况……不太好。”赵明辉压低声音,“银行不批贷款,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他中间还管我借了一笔钱,说周转一下,但我听说那笔钱也没用对地方。刘婉婷那个女人,拿着他给的十多万块钱,人早跑没影了。这事,您知道吗?”
叶初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着赵明辉:“他给你了?”
“没有,是另一个朋友喝酒的时候说的。说刘婉婷拿了钱跑路了,立辉现在两头空。嫂子,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是觉得这事您应该知道。”
叶初夏沉默了几秒:“谢谢你来告诉我。”
赵明辉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多保重。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
叶初夏站在柜台后,手扶着桌面,脑海里全是赵明辉刚才说的话。
刘婉婷跑了,拿了钱跑路。沈立辉公司要破产了。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怜,只是觉得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轨道在发展。
“帮我查一下,沈立辉的公司现在负债多少。”
“行。”胡蕙答应了,“不过你查这个干嘛?该不会是想帮他吧?”
“我帮他?”叶初夏笑了一声,“我是要算清楚账,离婚的时候该不背的债务,我一分都不背。”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初夏。”胡蕙满意地挂了电话。
叶初夏放下手机,走出花店,站在门口吹着风。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营业,奶茶店飘出香味,面馆的老板娘在擦桌子,理发的师傅坐在门口抽烟。
这条街她太熟悉了,每一间铺子的租户她都认识,每一间铺子的收入她心里都有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几个茧子,是这几年修花磨出来的。
她想起了养父母。
养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夏夏,这些铺子给你,是让你能站着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男人靠得住,那也是他愿意靠你的时候。他靠不住的时候,你要自己能撑得起自己。”
叶初夏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回店里,拿起手机一看,胡蕙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沈立辉公司负债总额三百七十万。其中有八十万是以个人名义借的,那个你得分担。但如果证明是婚内出轨或者恶意转移财产的,可以不背。”
叶初夏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09
沈立辉回来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醉醺醺地推开门,满身的酒气。他跌跌撞撞走进客厅,看到叶初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回来啦?”叶初夏的声音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立辉站在玄关处,扶着鞋柜,看着她。
“初夏……”他的声音沙哑,眼睛红红的,“能跟你谈谈吗?”
“可以。”叶初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沈立辉走过去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欠了不少钱。”沈立辉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银行那边催得紧,债主也上门了。刘婉婷……拿着钱跑了。”
叶初夏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错了。”沈立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这话现在也没用了,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笔钱?”沈立辉艰难地开口,“不多,就一百万。我把银行那头的窟窿堵上,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等你处理完那些铺子,我给你写借条,算利息都行。”
叶初夏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手里有十七间铺子,我应该帮你。”
“不是应该。”沈立辉赶紧解释,“是借。算我借你的。”
“沈立辉。”叶初夏叫他的名字,语气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你知道我养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吗?”
“因为我结婚那天就看清楚了。”叶初夏说,“你们沈家,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的钱。”
沈立辉想反驳,但嘴张开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今天回来找我借钱,我不会给的。”叶初夏站起来,“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立辉面前。
离婚协议。
沈立辉低头一看,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因一方在婚内存在重大过错,双方自愿离婚,各自名下的财产及债务分别承担,互不追究。”
“你如果签字,你的债我不背。我不分你的东西,你也不要妄想我的东西。”叶初夏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在他心上,“如果你不签字,那就走法律程序。我会把你的行为公之于众。你跟刘婉婷的那些破事,包括你欠的那些债,大家都会知道。”
沈立辉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初夏……”他的嘴唇哆嗦着,“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叶初夏笑了,“我给过你机会的。五年,你一次都没有珍惜过。”
沈立辉低下头,眼泪顺着鼻子流下来,滴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他抬起手,拿起了桌上的笔。
他翻开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签字页,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在纸上画了好几道才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签字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叶初夏看他把字签完,将协议收好,站起来:“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明天之前,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带走。”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沈立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叶初夏的手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以为自己能给她好日子。现在他才发现,这五年,他什么都没给过她。
他给的,只有委屈。
10
一周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叶初夏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离婚证,然后把它塞进包里。
胡蕙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递了一杯奶茶过去。
“恭喜。”胡蕙笑着说,“自由了。”
“谢谢。”叶初夏接过来,喝了一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胡蕙问,“要不要出去旅游散散心?我这边有朋友在海南开民宿,给你打折。”
叶初夏想了想:“先不去了。花店重新装修一下,我打算把旁边的铺子也打通,扩大规模。”
“你这哪是开店的料子,你简直就是个女企业家。”胡蕙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一起去吃了顿饭,分手的时候,胡蕙叮嘱她:“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放心,会的。”叶初夏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往花店的方向开。
到了花店门口,她下车,看到门口有人站着。
是沈立辉。
他瘦了,脸上带着颓废的痕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样子。
叶初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有事?”她问。
“没有。”沈立辉摇摇头,“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他的声音很轻,“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叶初夏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
沈立辉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花店……你还继续开吗?”
“开。”
“那就好。”沈立辉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我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沿着街道往远处走去。
叶初夏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追上去。
她转身掏出钥匙,打开花店的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花很多,空气很好。她站在柜台前,把包放下,环顾了一圈。
这间铺子,这整条街,都是她的。但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她拿起剪刀,修了修花瓶里那束白玫瑰。玫瑰的刺已经被她剪干净了,剩下的花瓣洁白温润,没有任何扎手的地方。
她把花瓶挪到向阳的窗台上,放在新换的格子桌布上。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正好照在花朵上。
门口的风铃被推开的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
叶初夏抬起头,看到招牌上新贴了两个字——“重新开始”。
这是胡蕙帮她弄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她关上门,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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