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兰咽气那天,屋里站满了人。
老太太忽然睁眼,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罗婉琪的腕子。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你们都出去。
门关上了。
没人知道那十分钟里她说了什么。
罗婉琪出来时脸上没泪,手抖得厉害。
程淑兰想拉她,她躲开了。
第二天一早,罗婉琪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人却不见了。
罗立业踹开房门,只看见枕头上一封没封口的信。
大院炸了锅。
何福贵坐在传达室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嘴里嘟囔着,那孩子跟玉兰年轻时候长得真像。
宋玉娣把自己关在屋里,任谁敲门都不开。
罗婉琪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
01
袁玉兰是腊月里倒下的。
那天早上她还在院里扫雪,扫到传达室门口,跟何福贵说了句“今年雪大”,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单元门口,腿一软就坐地上了。
何福贵撂了扫帚去扶,老太太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这一歇,就再没站起来。
罗婉琪从幼师学校请了长假回来。
她本来在城东一家幼儿园实习,园长说年后就能转正。
接到电话那天她正在给孩子系鞋带,程淑兰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说你奶奶不行了,赶紧回来。
她连假都没顾上正式请,跟园长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到家时袁玉兰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
看见罗婉琪进来,老太太把碗推开,招了招手。
罗婉琪走过去坐在床边,袁玉兰攥住她的手,攥得紧,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奶奶,没事,我回来了。”罗婉琪拿袖子给她擦脸。
袁玉兰点点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程淑兰在厨房里熬药,罗立业去厂里请假。
屋里就祖孙俩。
罗婉琪给老太太掖被角,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奶奶年轻时开裁缝铺记的流水账,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
翻到中间某一页,罗婉琪停住了。
腊月初三那行,有一笔不一样的记录:“袁姐处,借布三尺,欠。”字写得歪,像是另一只手匆忙添上去的。
落款只有一个“冬”字。
“奶奶,这账本我能看看吗?”罗婉琪问。
袁玉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本账本,脸色忽然变了。她伸手把账本从罗婉琪手里抽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别动那个。”老太太声音哑得厉害。
罗婉琪没再问,但记住了那个“冬”字。
下午何福贵来送偏方,用黄纸包着一小撮草药,说是他老家治咳喘的。
走到门口,听见屋里袁玉兰咳嗽,何福贵站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把药包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程淑兰追出去喊他,何福贵摆摆手,头也不回。
“这老头,最近怪得很。”程淑兰嘀咕了一句。
夜里罗婉琪守在床边。
袁玉兰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就盯着罗婉琪看,看得她心里发毛。
快十二点时老太太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方向,喊了一声:“冬菊别跑!”
罗婉琪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奶奶,你做梦了。”
袁玉兰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躺回去。她攥着罗婉琪的手没松,指甲掐进肉里,罗婉琪忍着没吭声。
第二天罗立业从厂里回来,在床头跟母亲说厂里分房的事。
他排了三年队,这次终于轮上了,两室一厅,在城南新盖的家属楼。
罗立业说得眉飞色舞,袁玉兰闭着眼听,听完只说了一句:“那房子不是给你分的。”
罗立业没听懂:“妈,你说啥?”
老太太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罗婉琪给奶奶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她后腰有一块旧疤,铜钱大小,像是烫伤。她问程淑兰,程淑兰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嫁过来就有了。
那天晚上罗婉琪做了个梦。
梦里奶奶还年轻,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里有一台缝纫机,还有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脸看不清。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听见袁玉兰又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个词:对不住。
02
袁玉兰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她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罗立业连夜把人送进了厂医院。
大夫看了片子,把罗立业叫到走廊里,说老太太肺上的毛病拖太久了,该准备就准备吧。
罗立业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宿烟。天亮时程淑兰来换他,看见他脚底下踩了一地的烟头。
“回去睡会儿吧。”程淑兰说。
罗立业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
罗婉琪留在医院照顾。袁玉兰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清醒就盯着天花板发呆。罗婉琪趁她睡着,回了一趟家,给奶奶拿换洗衣裳。
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木箱,樟木的,锁扣锈了,一拽就开。
箱子里全是些旧布料、针线盒、顶针之类的东西。
罗婉琪一件件翻过去,在箱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了三折,纸已经发黄发脆。罗婉琪小心展开,看见开头写着“玉生弟”,落款是“姐,1960年腊月”。
信很短。
“玉生弟:孩子我留下了。你嫂子那边我会说,是远房过继的。你走你的,这辈子别回来。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冬菊。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咱袁家丢不起这个人。”
罗婉琪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玉生是谁?冬菊又是谁?孩子又是谁?
她把信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那本账本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敢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翻腾,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回到医院时程淑兰正在给袁玉兰喂水。罗婉琪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把程淑兰叫到走廊里。
“妈,玉生是谁?”
程淑兰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掉地上。她盯着罗婉琪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从哪听来的这名字?”
“奶奶说胡话时说的。”罗婉琪没说那封信的事。
程淑兰把搪瓷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低着头说:“不知道,没听说过。你奶奶娘家那边的人吧,早没来往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病房,没再给罗婉琪追问的机会。
下午孙志坚来医院探望,拎了一兜橘子。
他是厂办的干事,大院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都少不了他。
在走廊里他跟罗立业说话,声音压得低,但罗婉琪去打热水时路过,听见了几句。
“……当年你妈抱婉琪回来那天,我媳妇在门口撞见过。襁褓里掉出个东西,被你妈一把捡走了。我媳妇说看着像块布,上面有字。”
“你胡说什么。”罗立业的声音发沉。
“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都多少年了。”
罗婉琪拎着热水壶站在走廊拐角,脚步钉在地上。襁褓。抱回来。她不是这家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她没有回病房,走到医院大门口,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孩子我留下了”
“是远房过继的”。她盯着“过继”两个字,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晚上回到病房,袁玉兰醒了。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账本还在吗?”
“在,在家呢。”罗婉琪说。
“别给人看。”
“奶奶,冬菊是谁?”
袁玉兰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
她盯着罗婉琪,目光里有惊恐,有犹豫,还有一种罗婉琪看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别问了。”
然后她翻过身,面朝墙壁,再没说话。
03
袁玉兰在医院住了七天,非要出院。大夫不同意,老太太拔了输液针,说死也要死在自个儿炕上。罗立业拗不过她,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腊月二十八,袁玉兰回了家。
院里邻居来看她,何福贵、宋玉娣、孙志坚的媳妇都来了。
老太太靠在被垛上,跟没事人似的跟大家说话,还问孙志坚媳妇家里年货备齐了没有。
等人散了,她把罗婉琪叫到跟前。
“那本账本,你翻过没有?”
“翻了。”
“腊月初三那页,看见啥了?”
罗婉琪犹豫了一下:“看见一行字,‘袁姐处,借布三尺,欠’,落款是个‘冬’字。”
袁玉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页撕下来,烧了。”
“奶奶,那是谁写的?”
“你别管。”
“是林冬菊吗?”
这个名字是罗婉琪从信上看到的。她说完就盯着袁玉兰的脸。老太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手抓住罗婉琪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谁告诉你的?谁?”
“信上写的。你写给玉生弟的信。”
袁玉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
罗婉琪吓坏了,赶紧给她顺气。
老太太缓了好一阵,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造孽啊,造孽。”
那天下午宋玉娣来送小米粥。程淑兰在灶房里跟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罗婉琪就在隔壁屋里,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玉兰姐这辈子就瞒了这一件事,瞒了快四十年了,够苦的。”宋玉娣说。
“什么事?”程淑兰问。
“你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宋姨,你跟我说说,婉琪是不是……”
“我可啥也没说。”宋玉娣打断她,端着空碗就走了。
罗婉琪坐在屋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盯着墙上一张旧照片,那是奶奶年轻时候的,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裁缝铺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脸被剪掉了,只剩半个肩膀。
傍晚何福贵在传达室门口跟人下棋。罗婉琪路过,听见他跟棋友说:“1960年冬天,裁缝铺那场火,你们还记得不?”
棋友说记不太清了。
何福贵叹了口气:“那火烧得邪乎,就烧了后头那间小屋。玉兰说是电线短路,可那天晚上根本没停电。”
罗婉琪停下脚步:“何爷爷,什么火?”
何福贵看见她,脸色骤变,慌慌张张把棋盘一收:“没啥没啥,我胡说的。回去了回去了。”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传达室,把门关上了。
当晚袁玉兰高烧,烧到四十度,满嘴胡话。罗立业和程淑兰守在床前,听见老太太翻来覆去地喊:“玉生,姐对不住你……冬菊,你别怪我……”
罗婉琪站在门边,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04
腊月三十那天,袁玉兰忽然精神了。
她让罗婉琪给她梳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还喝了小半碗粥。
罗立业高兴得直搓手,说妈这是见好了。
程淑兰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剁得比平时响。
袁玉兰坐在床头,看着镜子里的罗婉琪给她梳头。老太太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梳子轻轻一过就带下来好几根。
“婉琪。”
“嗯。”
“你长得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罗婉琪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袁玉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塞进她手里。
布包不大,四四方方,用蓝布裹了三层,拿麻绳扎着。
“等我没了我再打开。”老太太攥着她的手说。
罗婉琪想问什么,罗立业和程淑兰端着饺子进来了。袁玉兰立刻松开手,把话岔开:“饺子啥馅的?”
“白菜猪肉,你爱吃的。”程淑兰把碗端到床头。
袁玉兰吃了三个饺子,说饱了。她看着罗婉琪,忽然说:“你回屋歇会儿吧,守了这么多天了。”
罗婉琪摇头:“我不累。”
“去吧,我跟你爸说会儿话。”
罗婉琪看了罗立业一眼,退了出去。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没走。听见袁玉兰在里面说:“立业,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啥。”
“妈,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啥事,别为难婉琪。她是无辜的。”
“妈你说什么呢,婉琪是咱闺女,我为难她干啥。”
袁玉兰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罗婉琪心上。
当晚袁玉兰陷入昏迷。
罗立业叫了大夫来家里,大夫打了针,说也就这一两天了。
罗立业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程淑兰在厨房里烧水,水开了也不知道关火,壶盖被顶得嗒嗒响。
罗婉琪守在床边。袁玉兰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攥得骨头疼。老太太的嘴唇偶尔动一下,罗婉琪凑近了听,只听见反复念着两个名字:冬菊,玉生。
她打开蓝布包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两个年轻姑娘站在裁缝铺前。
一个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另一个是袁玉兰,年轻时的模样,脸绷着,没什么表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冬菊,1960年春。
罗婉琪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她凑到灯下才看清:小婉百日,留个念想。
小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
玉生弟。
姐对不住你。
孩子我留下了。
林冬菊。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撞得她头疼欲裂。
但她没有哭。
05
正月初二,袁玉兰到了最后关头。
那天早上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响。
罗立业把该叫的人都叫来了。
宋玉娣来了,何福贵来了,孙志坚也来了。
屋里站了七八个人,挤得转不开身。
袁玉兰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罗婉琪身上。老太太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朝罗婉琪招了招。
“你们都出去。”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罗立业愣了一下:“妈?”
“出去。婉琪留下。”
程淑兰拉了拉罗立业的袖子,把他拽了出去。
孙志坚和宋玉娣也跟着退了出去。
何福贵站在门口,看了袁玉兰一眼,老太太朝他点点头。
何福贵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祖孙俩。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玉兰攥住罗婉琪的手。她的掌心滚烫,手指却冰凉,像一把烧过的铁钳。罗婉琪跪在床边,把脸凑近。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白发里,一滴接一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你其实不是这家的孩子。”
罗婉琪浑身僵住了。
“你妈叫林冬菊,是我最好的姐妹。1960年冬天,她在裁缝铺里生了你,三天后就走了。我把你抱给你爸你妈,说是远房过继的。”
袁玉兰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生父……”
她没说完。喉咙里的咕噜声忽然变大了,眼睛猛地睁圆,攥着罗婉琪的手一紧,又一松。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一声蜂鸣。
门被撞开,程淑兰扑过来,抱着袁玉兰的身体哭喊。
罗立业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
宋玉娣站在门口抹眼泪,何福贵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嘴唇哆嗦。
罗婉琪站起来,退到墙角。
她的手还在发抖,手指上留着老太太最后攥出来的指甲印,红红紫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她没哭。
守灵三天,罗婉琪没合眼。
来吊唁的邻居一拨接一拨,她跪在灵前磕头回礼,话极少。
程淑兰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也没多想,只是夜里给她端了碗姜汤,让她喝了暖暖身子。
“妈,我不冷。”罗婉琪说。
“那你歇会儿,我替你守着。”
“不用,我守着奶奶。”
程淑兰叹了口气,把姜汤放在桌上,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罗婉琪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白烛烧了半截,烛泪堆在铁盘里,像一坨化开的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走你的,这辈子别回来。”袁玉兰写的。
玉生走了。
冬菊也走了。
那她呢?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
她站在那台旧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架子。
缝纫机已经好多年没用了,皮带都干了,裂着口子。
她小时候经常趴在旁边看奶奶踩缝纫机,针起针落,咔嗒咔嗒响。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家的孩子,跟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回到屋里,把蓝布包和信塞进贴身口袋,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裁缝铺账本。
她撕下腊月初三那一页,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然后她坐到桌前,找出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
她把纸放在枕头上,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搁在床头柜上。
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搪瓷缸里的水是程淑兰睡前倒的,还温着。
罗婉琪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二年的屋子。
墙上有她小学时得的奖状,已经发黄卷边了。
床单是程淑兰去年给她换的,碎花棉布,洗得起了球。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她初中时从同学家掰回来的,这么多年了,还活着,歪歪扭扭地长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06
正月初五早上,程淑兰去叫罗婉琪吃饭。
她推开门,愣住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桌上的搪瓷缸还在,水已经凉透了。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线垂在插座旁边,插头还插着。
枕头上一封没封口的信,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五个字:我去找她。
程淑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开始抖。她冲到院子里喊罗立业。罗立业从厕所里跑出来,裤子拉链都没拉好。
“婉琪不见了!”程淑兰的声音变了调。
罗立业跑进屋,看见那张纸,一脚踹翻了椅子。
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衣柜,罗婉琪的衣服还在。
拉开抽屉,身份证还在。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给同学的,问柳河屯怎么坐车。
“柳河屯?什么柳河屯?”罗立业瞪着程淑兰。
程淑兰摇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袁玉兰屋里,翻开枕头,蓝布包不见了。
她又去翻旧木箱,那本裁缝铺账本还在,但翻到腊月初三那页,被撕掉了。
“她知道了。”程淑兰瘫坐在地上。
罗立业没听懂:“知道什么了?”
“你妈临死前跟她说了什么,她知道了。”
罗立业冲出家门,挨家挨户敲门问。
孙志坚被他从被窝里拽起来,披了件棉袄就跟着跑。
何福贵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嘴里翻来覆去嘟囔:“那孩子跟玉兰年轻时候长得真像,一模一样。”
“何叔,你看见婉琪啥时候走的没?”罗立业问。
何福贵抬起头,眼神浑浊:“昨晚上。后半夜。我听见门响,出来看了一眼,她往东走了。我问她去哪,她没回头。”
“你怎么不拦着!”
“我拦了。”何福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说,何爷爷,我去找我妈。”
罗立业愣在原地。
宋玉娣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孙志坚去敲了半天门,她在里面喊:“别敲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孙志坚组织了大院里的男丁,分头去火车站、汽车站堵人。
罗立业去了长途汽车站,拿着罗婉琪的照片挨个问售票员。
有人说看见过一个姑娘,买了去邻省的车票,早上六点发的车。
程淑兰在家里拆开了那个蓝布包。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姑娘站在裁缝铺前,一个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另一个是年轻时的袁玉兰,脸绷着。
照片背面写着:林冬菊,1960年春。
程淑兰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凑到灯下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小婉百日,留个念想。
小婉。罗婉琪的小名。
程淑兰攥着照片,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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