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提笔写下了守陵的陈情书。
写明萧氏一门获罪,我不愿再让幼帝受外戚牵累,自愿归还垂帘听政之权。
日后由内阁辅理政务,裴砚知继续以首辅和帝师的身份辅佐幼帝。
写到最后一句——
“萧氏令仪蒙先帝册立,未能报承恩德,自请往昭陵清修守陵,以尽未亡人之责。守陵诏既告宗庙,此生永不归京。”
停笔后,我沉默了片刻,就拿出凤印盖了下去。
我刚把守陵的礼制和陈情书收好,承熙就赤着脚从东暖阁跑了过来。
他攥住我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母后要去昭陵,也会像我的生母一样,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母后是不是不要承熙了?”
我将他抱进怀里,想起自己入宫初见他那天,他病得脸色惨白,怯生生地问我:“母后是不是也没有家?”
看着承熙,我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我真心疼他,因此我更要走。
我留在皇宫,只会耽搁裴砚知和承熙的君臣关系。
而且只要我还在京城,政敌都会不断借我攻击幼帝的正统。
假懿旨、私印、中毒……这些事难保还有下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摸着承熙的头,轻声说:“不会。母后不会不要你。”
我只是换个地方陪着他。
承熙这才安心地抱紧了我。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再纠缠裴砚知,第二天,我亲自去了内库,替裴砚知挑选大婚的赏赐。
一对合卺玉杯。
百匹正红色的喜绸。
一张紫檀婚床。
每挑一样,我都会想起前世自己是怎么发了疯地拒绝赐婚,怎么咬牙切齿地告诉裴砚知,他这辈子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今生,我把自己求而不得的圆满,一样样亲手送给他。
除此之外,我还挑了城东的一座宅院,赐给裴砚知做新婚的首辅府邸。
我亲自看了婚宅的图纸,完全按照裴砚知的习惯做了安排。
书房朝南,采光好又清静,不设那些奢华的陈设,院子里不种浓艳的花木。
书架按照经史、律法和军政分好类,寝房和书房之间还特意留了一道回廊,方便他半夜起来处理公务。
裴砚知进宫谢恩时,我把图纸递给了他。
可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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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既然赐给了臣,内宅该怎么布置,就不劳太后费心了。”
我愣了一下:“首辅不喜欢本宫的安排?”
“并非不喜欢。”裴砚知停顿了片刻,语气平静得伤人,“只是臣既迎娶宋氏,婚后内宅便该由她做主。”
“臣不能一面娶她,一面让自己的新家处处留下旁人的安排。”
我的指尖微微一僵,慢慢收回桌上的图纸,扯了扯嘴角。
“首辅说得对,是本宫管得太多了。”
“宅院既然已经赐给你,日后如何布置,都由宋姑娘决定。本宫不会再过问。”
裴砚知的手似乎收紧了一瞬:“臣并非责怪太后。”
“本宫知道。”我打断了他,“首辅只是想给未来的夫人应有的尊重,这是好事。”
“若没有其他事,你便退下吧。”
裴砚知沉默了片刻,最终躬身行礼:“臣告退。”
这次见面,再次以我的失落告终。
晚上,宫里设了小宴庆贺承熙病愈。
承熙病中受了惊,宴席并未铺张,只在御花园水榭设了几桌。除了几位内阁重臣,便只有太医院与宫中近侍。
裴砚知坐在众官之首,与我隔着大半座水榭。
宴至一半,水榭外忽然起了风。
悬在廊柱间的宫灯被吹得来回摇晃,灯影凌乱地掠过众人的脸。
头顶猛地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我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宫人惊叫。
“娘娘小心!”
一盏巨大的宫灯连同木制灯架骤然坠下,直直砸向我的席位。
承熙吓得僵在原地,我本能地扑过去,将他推开。
下一刻,一股极重的力道撞在我的肩上,我被人抱着踉跄跌到廊柱旁。
燃着烛火的灯架轰然落地,火星四溅。
席间乱作一团,宫人争相扑上来灭火。
我抬起头,就对上裴砚知的双眸,男人清冷的眼底竟压着还未褪去的惊惧。
他抱着我的双臂好像在发抖:“可有受伤?”
这一瞬,他不像恪守臣礼的首辅。
我怔怔地看着他:“裴砚知,你的手……”
他的右手背已经被火燎出一片红痕,衣袖边缘也烧焦了。
我下意识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势。
可指尖还没碰到他,裴砚知便像骤然清醒一般退后了半步。
方才失控般的紧张顷刻敛尽。
他垂下宽袖,遮住受伤的手,重新恢复成清正疏离的模样。
“臣无碍。”
我的手停在半空,四周跪满了宫人,朝臣和太医也都在看着我们。
我慢慢收回手:“首辅救驾有功,让太医替你看看吧。”
“多谢太后,些许灼伤,不足挂齿。”
裴砚知的语气克制得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方才不顾一切冲过来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我看着他垂下的衣袖,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我想多了。
裴砚知是先帝托孤重臣。
他救我,是因为我是太后,是承熙名义上的母亲,是眼下朝局中不能出事的人。
他给我的,永远只是臣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