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因这场意外匆匆散去。
事后禁军查过,宫灯悬绳是被烛火长久灼烤后意外断裂,并没有人为动手的痕迹。
我没有再追问裴砚知的伤。
他也没有再来凤仪宫。
直到裴砚知大婚的前三日,他亲自将西苑安置文书送了过来。
他仍旧停在前厅。
我隔着珠帘翻开文书,里面的每一项安排都细致周全。
我迁居西苑后,太后尊号与仪仗一概保留,承熙每月可以出宫探望我,西苑禁军由我信任的人统领。
寝殿铺设地龙,夜间巡逻的甲兵全部撤到外墙之外,免得铠甲声惊扰我入睡。
我夜里怕冷、眠浅易醒这些事,都被裴砚知一一安排妥当。
这样细致周到,若非重生,我又要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也喜欢我了。
却听裴砚知的话从帘外传来:“臣大婚当天是黄道吉日,太后可迁居西苑。”
“这之后,朝中就不会再有人借着私情生事了。”
这话如利刃,扎入我的心。
我放下文书,看着帘外那道挺拔的身影,轻声问:“如果西苑不够远呢?”
裴砚知微微抬眸:“太后何意?”
我看着他,缓声问:“首辅急着让本宫离开,不就是怕本宫纠缠你?”
“如果本宫离开京城,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首辅是不是就能彻底安心了?”
殿中蓦然安静下来。
裴砚知握着朝臣的乌木朝笏,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处。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太后误会了,臣只是觉得三天后,于臣,于太后,都是好日子。”
我忽然弯起唇角:“首辅说得是。三天后,你娶妻,我离宫。”
“往后你我各归其位,都好。”
我没有再跟裴砚知谈去留的问题,而是拿出一本亲手整理的《帝皇起居册》。
里面记的全是承熙不为外人所知的习惯。
他怕打雷,下雨天不能一个人睡,表面上怕裴砚知,其实心里最信任他,每次先帝忌日都会做噩梦……
我把册子推到裴砚知面前。
他翻开看了两页,抬眼看我:“太后只是迁居西苑,为什么要将陛下的所有起居习惯都交给臣?”
“西苑距京不过十里,娘娘若想陛下依旧可以入宫,何必说得像是永不相见?”
我轻轻拨动腕间的佛珠,不肯再与他对视:“本宫毕竟要离宫,该交代清楚有备无患。”
“以后没有本宫添乱,首辅应该能护着承熙平安长大吧?”
裴砚知微微皱眉:“臣受先帝托孤,本就会护持陛下直到亲政。”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放心了。
裴砚知一诺千金,有他压着宗室,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宫变了吧?
裴砚知收好册子:“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他快要大婚,礼部与首辅府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绯色衣摆从明亮的地砖上掠过,离我越来越远。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唤他。
“裴砚知。”
他脚步蓦地停住。
前世,我情绪失控时总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每次听见,都会将朝笏横在身前,冷静提醒我:“臣在。”
如今,他仍旧背对着我,脊背挺直,却迟迟没有回应。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我想告诉他,前世诏狱里的那道赐死懿旨不是我下的。
我想告诉他,我从前说的“你既不肯属于本宫,本宫宁愿毁了你”,只是盛怒之下最恶毒的气话。
我还想告诉他,前世为了救他,我已经下了罪己诏,打算认罪自尽。
可我还是迟了一步。
这些话堵在我喉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可就算说了,又能如何?
前世已经过去。
这一世的裴砚知不记得诏狱,也不记得那杯毒酒。
他只会以为我旧态复萌,故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搅乱他的心绪。
殿外的风吹进来,珠帘轻轻碰撞。
我最终只是笑了笑。
“裴砚知,愿你得偿所愿。”
裴砚知站在原处,手中的乌木朝笏似乎微微倾了一下。
片刻后,他重新将朝笏握稳。
“谢太后。”
他没有回头,那道绯色身影跨出前厅,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