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8日,央视财经《对话》节目,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开了一炮。

他把电商平台定性为"板上钉钉的特殊中间商",说它"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当场喊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此前他更狠,称四大电商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全国农民兄弟和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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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的是天上的电商平台。可就在他发声的同时,有一群人正把同一套逻辑搬到了线下——用加盟商的钱、厂家的利润、夫妻店的命,开出了5万家店。

地上的平台,和天上的平台,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01 / 三个"万店神话":同一套剧本

零食很忙,2017年长沙一家店起步,2023年与赵一鸣合并成立"鸣鸣很忙",2024年成为行业首个万店品牌,2026年7月签约门店破3万家。

赵一鸣,2019年江西宜春起家,两年后被并入鸣鸣很忙,成为万店帝国的一半。

好想来,卖金针菇的万辰集团2022年跨界杀入,连收五个品牌后统一更名,打出"0加盟费、0管理费、0配送费",2026年6月底门店23802家,已向港交所递表。

三家故事的剧本一模一样:轻资产加盟——鸣鸣很忙26405家在营门店里,自营只有9家,加盟占比99.97%;低门槛招商、密集开店、规模融资、奔赴IPO。

行业门店总量已破10万家,鸣鸣很忙加好想来两家市占率超75%,"双寡头"格局确立。

这不是商业创新,这是平台复制——把互联网的"烧钱、圈地、垄断、收割"四步走,原封不动搬进了零食店。只不过这次,战场不在手机屏幕上,在你家楼下。

02 / 便宜的真相:效率是真的,压榨也是真的

量贩零食的便宜,确实有效率基础。直连工厂、现金结算、砍掉层层经销商和进场费条码费,产品平均比线下超市便宜约25%——这部分我们不否认。

但问题是——成本降了,钱省了,省下来的钱去了谁的口袋?

对厂家:规模逼价+规格定制。赵一鸣让乐事做200g专供款(商超版240g),让洽洽瓜子从258g改220g,把50g薯片改成40g,出厂价直接降18%。终端价只有商超同规格的67%。产品没变,但规格缩水了——这不是效率提升,是"偷偷减量"。

对品牌:价格体系被打穿。中小零食品牌批量消亡,"白牌"被扶持起来顶替。头部品牌市占率两年内从15%飙升至40%以上,剩下的中小品牌不是被收购就是被边缘化——一个行业的品牌多样性,正在以"便宜"的名义被消灭。

对消费者:1.2元可乐这类钩子品引流,本质是流量游戏,把"便宜"做成了心智。但消费者以为占了便宜,实际上为整个系统付出了隐性代价——品质下降、选择减少、品牌消亡后的千店一面。

它没有创造价值,它只是在重新分配价值——把厂家的利润、品牌的价格体系、小店的生命,统统治成自己的规模叙事。

03 / 双向垄断:一鱼两吃的"地上平台"

这套模式的核心,是同时掐住供应端和销售端。

采购端垄断:两万多家店合成一张订单,对厂家形成绝对议价权——"你要我的量,就得按我的价、我的规格来"。当一个渠道占据75%以上的市场份额,它说的话就不再是"建议",而是"命令"。

销售端垄断:商品零售价由总部统一制定,加盟商不能自行调价。鸣鸣很忙2025年661亿营收中,99.2%来自向加盟店供货。总部赚的是供应链通道费:压低进货价,加价批发给门店。万辰集团的量贩零食毛利率约12%——看起来不高,但乘以两万多家店的基数,一年就是数十亿的绝对利润。

钟睒睒说电商平台"以去中间化之名消灭传统经销商,自己成为更强势的中间商"——量贩零食完美复刻了这套逻辑。

平台逻辑的本质:一手握住供应、一手握住渠道,用别人的钱和别人的劳动,赚两头的差价。

04 / 跑马圈地:用浪费换垄断

密集开店到什么程度?大众日报报道某地"5公里内60家零食店"。品牌"插店"没有距离保护,一家好想来的店开业不到两个月,对面就插进一家赵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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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门店密度过载,单店效益下滑,一条街上三家店互殴到五八折。全行业一季度闭店率25%—30%。倒闭的几乎全是中小品牌——两大巨头闭店率极低,因为被耗死的是别人。

一家标准店综合投资约90万元,新店开业不到8个月就挂转让。鸣鸣很忙2026上半年新开加盟店4590家,同期关闭121家——新开速度是关店的38倍。这不是正常经营,这是用新店的尸体堆出来的增长曲线。

它开店不是为了卖货,是为了让这条街没有别的店。

05 / 加盟商的账本与夫妻店的葬礼

先看加盟商:

加盟一家好想来,不含房租前期要投约60万元,北方标准店综合成本约90万。回报呢?鸣鸣很忙招股书写得清清楚楚:2025年上半年单店月均营收30.07万元,扣除运营成本后月均净利润仅约0.55万元。

行业回本周期从早期的12个月拉长到24—36个月,平均约29个月——比便利店还卷。某品牌2025年闭店602家,闭店率3.18%。有加盟商为凑流水虚报营收被罚,真实经营状况曝光后成了行业缩影。

加盟商是什么?是平台的"零工资本"——出钱、出力、扛风险,利润归总部。总部旱涝保收,风险全部由加盟商兜底。

平台把"开店"卖给加盟商,把"关店"也卖给加盟商。

再看夫妻老婆店:

鸣鸣很忙约60%的门店开在县城和乡镇——正面撞上的,就是街边的夫妻老婆店。量贩零食、连锁便利店、闪电仓加速下沉,社区小店沦为"仅靠烟水引流",毛利与动销双下滑,陷入订货缩减—供应链服务降频的恶性循环。

一家夫妻店,就是一个家庭的生计。替代它们的加盟店,自己也在闭店潮里批量死亡。就业没有增加,只是被置换、被转移、被蒸发。

06 / 罪与罚:谁犯罪、什么罪、罚了谁?

把上面的账算完,现在可以正面回答这三个问题了。

谁在犯罪?不是某一个品牌,而是平台经济的运行逻辑本身。钟睒睒骂的是电商平台,但"地上平台"——以鸣鸣很忙、好想来为代表的量贩零食巨头——干的是一样的事。犯罪的主体是掌握渠道垄断权力的平台资本,以及设计这套"轻资产扩张+加盟商兜底+厂家让利"模式的创始人和投资人。

犯了什么罪?不是刑法意义上的罪,而是经济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系统性作恶":

(1)垄断之罪

用资本烧出规模,用规模逼出低价,用低价杀死竞争,最终形成双寡头格局。行业75%的市占率集中在两家手里,这不是市场竞争的结果,这是资本碾压的结果。

(2)画饼之罪

对加盟商讲"回本快、门槛低",实际月净利5500元、回本29个月;对消费者讲"天天低价",实际是规格缩水、品质降级;对厂家讲"长期合作",实际是年年压价、逼迫定制。三方都在被画饼。

(3)浪费之罪

90万一家店,8个月就关门。全行业一季度闭店率25-30%,这不是正常的市场出清,这是资本军备竞赛下的系统性资源浪费。数百亿的社会资本被投进一条注定要反复闭店的赛道。

(4)社会撕裂之罪

夫妻老婆店批量死亡,就业被置换为低质量的加盟打工;厂家利润被压缩到无力研发,品质投入萎缩;消费者看似省了钱,实际在为一个不断劣化的供给体系买单。

谁在受罚?这才是最残酷的部分——犯罪的是平台资本,受罚的是整个产业链上的弱者:

(1)加盟商受罚

投了60-90万,月赚5500元,回本遥遥无期,闭店时血本无归。他们是平台的"人肉电池",耗尽即弃。

(2)厂家受罚

被压到出厂价降18%,利润空间被挤压到无法支撑研发和品控,长期来看整个产业链的品质天花板在下沉。

(3)夫妻店受罚

一个家庭的生计、二十年积累的客户关系、社区里不可替代的烟火气,被一家90平米的加盟店在三个月内抹平。

(4)消费者"受罚"

短期看省了钱,长期看——选择越来越少、品质越来越差、社区越来越空心化。你省下的那几块钱,买不回消失的烟火气和饭碗。

唯一没有受罚的,是平台总部和背后的资本。鸣鸣很忙2025年营收661亿,2026上半年近450亿同比增长60%。好想来半年净增5814家店,赴港递表。万辰集团量贩零食毛利率约12%,但绝对利润随规模持续放大。

犯罪者吃肉,受罚者买单。这就是平台经济的"罪与罚"。

07 / 怎么管:平台经济的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

钟睒睒喊"限制平台权力",有人说是传统利益集团的反扑,有人说是对效率的误读。但如果我们承认上述"四宗罪"确实存在,那就必须回答一个技术问题:怎么管?

第一,反垄断审查必须从"看价格"转向"看结构"。

现行反垄断执法偏重"是否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提高价格",但量贩零食的问题是反过来的——它用低价消灭竞争。两万家店合成一张订单对厂家压价,这不是"让利消费者",这是"以低于合理成本的价格排挤竞争对手"。

反垄断审查应该关注市场集中度本身:当两家企业占据75%以上市场份额时,无论价格高低,垄断风险已经形成。

第二,加盟商权益保护必须立法。

目前的加盟关系本质上是"总部吃肉、加盟商喝汤"的不对等博弈。加盟商没有定价权、没有退出保护、没有信息披露的强制要求。

建议参照劳动法对"零工经济"的监管思路,建立"加盟经营信息披露强制标准"——要求品牌方在招商时真实披露单店营收中位数、回本周期、闭店率等核心数据,虚报者承担法律责任。

第三,厂家定价权需要制度性保护。

当采购端集中度超过一定阈值(比如单一渠道占厂家销售额30%以上),平台不应有权强制要求厂家为特定渠道定制规格。

这不是"市场自由",这是"以规模胁迫扭曲产品标准"。可以参照欧盟对大型零售商的做法,立法禁止"以市场份额为要挟的强制性定制要求"。

第四,对"跑马圈地"式的社会资源浪费设置预警。

当一个行业季度闭店率超过20%、新开店速度是关店速度的30倍以上时,监管部门应启动行业风险提示,限制相关品牌的融资扩张节奏。

这不是"干预市场",这是防止数百亿社会资本被反复投入一条注定要批量闭店的赛道。

平台可以存在,效率值得追求,但权力必须有边界。

结语:平台,需要规则

三家"万店神话",五万家门店,十万个被替代的街角小店,和一本算不清的账。

钟睒睒的那句"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你可以不同意他的动机,但不能无视他提出的问题。当一家企业用别人的钱开店、用别人的劳动卖货、用别人的利润撑报表、用别人的生计铺地盘——它已经不是一家"公司"了,它是一个平台。

而平台,需要规则。

效率不该成为压榨的遮羞布。犯罪的是系统,受罚的是弱者,而规则——是唯一能阻止这场"罪与罚"无限循环的东西。

作者:沙水沙师兄,985/211本硕,休闲食品企业电商负责人,互联网科技观察家,热爱探索个人成长与职业发展的无限可能。欢迎交流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