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肯尼亚首都内罗毕,记者走进基贝拉贫民窟时,注意到一个反常细节:不少孩子手里没有食物,却紧紧攥着小塑料瓶。瓶中装的不是饮料,而是修鞋用的胶水。
基贝拉位于内罗毕城区,是肯尼亚最知名的大型贫民聚居区之一。这里房屋多由铁皮、木板和塑料简单搭成,巷道狭窄,排水条件有限,人口密度很高。关于这里究竟居住着多少人,不同机构统计并不一致,但贫困、失业和公共服务不足,却是许多居民共同面对的现实。
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并不是每天都能保证的事情。部分儿童长期流浪,靠捡拾废品、替人跑腿或者偶尔接受施舍维持生活。他们没有稳定住所,也缺少家庭照料,心理和身体都处在脆弱状态。
胶水之所以进入这些孩子的生活,原因并不复杂。许多工业胶黏剂含有甲苯等挥发性有机溶剂,气味强烈。吸入后,短时间内可能出现头晕、兴奋、意识模糊甚至幻觉。饥饿、寒冷和恐惧,似乎会在那几分钟里被压到一边。
但这种“轻松”是有代价的。
在医学上,这类行为属于挥发性物质滥用,不能简单等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毒品,却同样可能形成依赖。长期接触有机溶剂,可能损害神经系统、肝肾功能和呼吸系统,严重时还会引发昏迷、心律异常甚至死亡。所谓“闻胶水能填饱肚子”,并非真的消除了饥饿,而是让人暂时感觉不到饥饿。
一名受访者曾对记者说:“肚子空着时,什么都不想干。闻几下,再去找东西吃,心里会麻木一些。”这句话听起来平静,背后却是一个人被贫困逼到几乎没有选择的处境。
更令人无奈的是,胶水并不难买。基贝拉周边有修鞋铺、鞋店和小商贩,一小瓶胶水价格低廉,常常只需几十肯尼亚先令。对于商贩来说,这是一件普通商品;对于孩子来说,它却成了廉价的麻醉剂。
当有人追问店主是否知道孩子买胶水的用途时,常见的回答是:“他们说是修鞋,我总不能一直追问。”这不是完全不知情,而是一种心照不宣。贫困人群需要廉价商品,商贩需要收入,监管部门又很难仅凭怀疑取缔所有销售渠道,几方面因素叠在一起,便形成了漏洞。
肯尼亚并非没有相关管控。问题在于,贫民窟人口集中、就业机会少、基层治理薄弱,单纯查封几家店铺,很难阻止替代性消费。胶水被禁,其他含挥发性溶剂的产品仍可能出现;一批商贩离开,又会有新的卖家补上。
有意思的是,部分青少年后来转向更危险的吸入物。一些报道提到,个别地区曾出现吸食燃油或其他挥发性液体的现象。有人把液体滴在布上,再凑到鼻子附近吸入,短时间内便会出现动作失控、神情恍惚等反应。当地人有时把这些少年称作“僵尸少年”,但这个称呼容易掩盖事实:他们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贫困、失学和无人照料中逐渐失去正常生活。
吸入物带来的问题也不止是健康损害。意识模糊会降低判断能力,少年可能因此卷入打架、盗窃和其他违法行为;而犯罪环境又会反过来加重贫民窟的不安全。白天寻找食物,晚上躲避暴力,孩子们的生活在恶性循环中越陷越深。
一位靠近贫民区生活的商贩曾坦言,执法人员偶尔会来检查,但处罚并不稳定。有人缴纳小额“通融费”后继续经营,也有人转到更隐蔽的地方售卖。无论这种说法在个案中是否普遍,都说明基层监管、腐败和贫困之间存在纠缠,单靠口号难以解决。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胶水只是表面。孩子为什么没有饭吃,为什么不能上学,为什么没有成年人看护,为什么生病后得不到治疗,这些问题没有改变,便很难期待他们主动放弃眼前这点短暂的“安慰”。
救济能够让他们吃上一顿饭,医疗干预能够处理一次中毒,警方也能暂时驱散一批商贩,可要减少这种依赖,还需要稳定住所、基础教育、儿童保护和可持续的就业机会共同进入基贝拉。对于那些已经出现神经损伤和成瘾倾向的少年,还必须提供专业的戒断与心理治疗。
“没有早饭可以,没有胶水不行”听上去像一句夸张的口头话,放在基贝拉,却折射出一种残酷的生存逻辑:当饥饿无法解决,麻木便被误认为是解决办法。胶水没有让他们摆脱贫困,只是把痛苦推迟了几分钟,而代价往往要用更长时间的健康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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