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伊莲娜走的那天,我把二百三十块钱分成三份。一份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压在她行李箱底层的棉被下头;一份缝进她棉衣的里衬,用我娘穿针的那根最细的针,一针一线密密封好;剩下那份零散的,就直接塞进她手心,让她路上打点用。
那是我掏空了整个家底才凑出来的数目。两年多攒下的工分折算的钱,卖了家里那套备用木工旧料换来的钱,再加上找二叔借来的三十块,才勉强凑够了这个整数。
她站在堂屋里,低着头看我笨拙地缝那道里衬,眼睛红了一圈,眨了两下,用那口带着卷舌音的中文问我:"建国,这么多钱,你家里怎么过?"
我头也没抬,说:"家里有地,我有手艺,饿不着。你那边才是人生地不熟,没钱不行。"
她没再说话,走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攥住我后背的棉袄,就那么站着,院子里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她都没动。
那时候我们结婚才八个月。
她走之前说,最多三个月,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回来。我送她上了往县里去的拖拉机,看着车斗在土路上颠出一股黄尘,消失在山坳后头,心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个月过去,没有信。五个月、六个月,还是没有。
村里人起初劝我安心等,说两国之间的信走得慢,后来便换了腔调,有人叹气,有人阴阳,说那二百三十块钱,怕是喂了狗。我娘每天早起烧火,不说话,只是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不敢多看。
我不是没怀疑过。夜里盯着房梁,我有时想,她是不是在那边重新过日子,把这里的一切都撂下了?可每次想到她临走时攥我棉袄的那股劲,又觉得那不像个要跑的人。只是想不通,八个月了,一封信都没有。
直到那天下午,村支书田大顺满头大汗地推开了我家的院门。
01
要说这件事的开头,得从一九七五年的秋天说起。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清河沟大队做木工活,手艺是跟我爹学的,榫卯结构、门窗框架,活儿做得扎实,十里八村都有人来找我。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肯下力气,凿子一拿起来就舍不得放,手背上全是老茧,厚得像树皮。我叫陈建国,家里就我娘和我两口人,早些年我爹走了,剩下这一大一小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没饿着过。
我娘这人操心命,我到了二十出头,她就开始张罗给我说亲,托东家找西家,说了几个,要么对方嫌我家底薄,要么我自己瞧不上,拖拖拉拉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村里的田大顺是大队支书,跟我娘熟,有一回在井边碰上,田支书叹了口气跟我娘说:"他娘,建国这孩子手艺好,就是太闷,跟姑娘说不上话,这才是正经耽误事的根。"
我娘白了他一眼,说:"你管好你们家那摊子,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田支书哈哈笑了两声,也不恼,这人就是这个性子,嘴快,但不记仇。
一九六九年珍宝岛事件之后,中苏边境的局势一直不安稳,两国边境地带断断续续有摩擦,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局势才慢慢松动了一些。
伊莲娜是苏联远东边境部队的一名女文书兵,二十岁出头,在营地负责档案整理和翻译工作。她学过中文,是在部队语言培训班里学的,说得磕磕巴巴,但能听能写,比大多数人强得多。
一九七五年夏末,伊莲娜所在的小分队在边境附近执行例行任务时遭遇意外,她跟队伍走散,受了轻伤,迷了方向,稀里糊涂往南走,越过了界线,被我们这边的民兵发现,带到了县里。
这事当时处理得很敏感,上头来人谈了好几个月,最后以"迷路误入"定性,两边交涉之后本来要遣返,却因为她腿上的伤感了炎症走不了,就在县医院住下来,一住住了将近半年。
她在县医院养伤那段日子,认识了我的远房表姑。
表姑在医院做护工,每天给她送饭,两人慢慢熟络起来。
表姑是个热心肠,见这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孤零零的,语言又不通,就时常照看着,后来伤好了,遣返手续又拖着,上头说要等文件齐全,这一等又拖了几个月,表姑索性把她接到家里住,省得她一个人在招待所耗着。
就是在表姑家,我第一次见到了伊莲娜。
那天我去给表姑家修一扇坏了合页的窗户,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拿着一本汉语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嘴里念念有词,金色的头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晃得很亮,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跑出来的。我当时愣了一下,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在地上。
表姑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建国,进来,别杵在门口。"
我咳了一声,走进去,没再多看那边一眼,专心去修窗户。
可那把锤子那天格外不听使唤,敲了好几下都没敲准,表姑在旁边偷偷笑,也没戳破我。
02
后来我又去了表姑家两次,一次是送她托我做的小板凳,一次是帮她修院门的门轴。这两次,我都见到了伊莲娜。
第二次见面,她主动跟我说话了。
她指着我手里的凿子,用那口磕巴的中文问:"这个,叫什么?"我说:"凿子。"她跟着念了一遍,"凿——子",卷舌音太重,念出来像是"糙子",表姑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说:"不对,是凿子,这个音。"说着把嘴型夸张地做给她看。
她盯着我的嘴看了好一会儿,又念了一遍,还是那个味道,但她不恼,反而自己先笑了,笑起来两边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涡,跟她那副高挑带着几分英气的样子对不上,让人心里莫名一软。
表姑后来私下跟我说,伊莲娜挺喜欢跟我说话,说我教她说话有耐心,不嫌她说得慢。
我当时没接茬,只说随便,但回去的路上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这之后我找了些借口,隔三差五往表姑家跑,有活干活,没活就坐在院子里陪她翻字典,教她认汉字。
她学中文很用功,把我当字典,什么词不会就来问我,我有时候说不清楚,她就追着问,不弄明白不罢休。有一回她问我"将就"是什么意思,我解释了半天,说就是凑合着过、能过得去就行,她想了很久,然后说:"这个词,不太好。"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将就是告诉自己,差不多就行了。可是我学中文,我做事,都不想将就。"
我没接话,但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两个人就这么相处着,时间长了,说的话也多了。
她跟我讲过她在部队的事,讲过她家里的事,说她有个弟弟,比她小四岁,还在上学;说她母亲身体不太好,一个人在家,她来这边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提起来的时候声音放低了,眼神往别处飘。我听着,没有多问,只是把她说的话记在心里。
到了一九七六年的春天,上头来了消息,说遣返的事情又有了新说法,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楚,只说暂时不急着办,伊莲娜的身份证明文件还在走流程,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也说不准。表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之后,她没说话,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表姑私下来找我,说:"建国,你看这孩子一个人在这边,举目无亲的,总不是个办法。你们两个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没点想法?"
我说:"表姑,你什么意思?"
表姑白了我一眼:"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这榆木脑袋,我再说明白一点,你俩要是有意思,把这事定下来,她嫁过来,手续这边办,总比在我这里干耗强吧?"
我没吭声,坐了半天,才说:"这事……她自己知道吗?"
表姑说:"我探过口风,她没有明着拒绝。"
我起身,把茶碗放下,说:"我去问她。"
03
伊莲娜当时在院子里晒被子,见我走过来,有些诧异。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什么铺垫,直接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把被单的一角攥在手里,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用那口磕巴的中文说:"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不方便,我家里就我娘和我,有地方住,我有手艺,能养活你。"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些原因?"
我想了想,说:"你教我念过一句俄文,我忘了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那个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两个浅浅的涡又出来了,说:"那句话,我说的是——你手上的茧,很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是很厚。"
她把被单放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好。"
婚事办得不容易。手续上头那边去跑,县里有人专门来谈过,说这属于特殊情况,登记的事要走特殊程序,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月,才把结婚证领下来。
村里人凑在大队门口议论,有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洋媳妇,有说这事不牢靠,早晚要出变故,嘴上说什么的都有,我娘一概装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婚礼摆了六桌,借了邻居家的长条凳,从县城买回来两包糖、几包花生,再加上自家腌的咸菜、蒸的馒头,就这么对付过去了。伊莲娜穿着表姑替她改过的一件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端端正正,不怎么说话,但眼睛是亮的。
村里有几个嘴欠的,当着她的面用土话说些混话,觉得她听不懂。
她确实没全听懂,但她看见旁边人的表情,放下筷子,用她那口卷舌的中文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听到了,不好笑。"那几个人顿时闭了嘴,我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没吭声,但给她们碗里夹菜的时候,手劲明显大了几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顺当。伊莲娜这个人,不娇气,不挑剔,生活上能将就,但做事认真,有股子执拗劲。
她跟我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刚开始两个人语言不通,凑在一起像两块说不上话的石头,但时间长了,倒摸出一套相处的法子来——我娘比划,她猜,猜错了就笑,猜对了我娘就点头,倒也不至于冷场。
她开始跟着我娘学蒸馒头,第一次发面没把握好量,馒头蒸出来一个个硬得像石头疙瘩,她自己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端起来就要往外倒,被我娘拦住了,掰开来泡在水里,还是吃了个精光,说扔掉可惜。
伊莲娜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几个硬馒头一个个捡回盆里,跟我娘并排坐在灶台边上,一起泡着吃,谁也没多说话。
04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走,但村子里的眼神一直没消停过。
清河沟这地方不大,统共就那么百来户人家,谁家锅碗瓢盆碰出什么响动,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我娶了个苏联女人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村子里最大的谈资。
有人说伊莲娜是间谍,说苏联人不安好心,把人安插进来是有目的的;有人说她早晚要跑,等手续一办完,一分钱不带就走人。这些话大部分是背着我说的,但有一次,我刚好赶上了。
那是一个傍晚,我从地里收工回来,在村口碰上了二队的刘老四,这人嘴上没把门的,见了我就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建国啊,那个洋婆子,真的跟你好好过日子?我瞧她天天板着脸,不像个过日子的人。"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说:"她今天早上蒸了一锅馒头,比我娘蒸的还软和,你要不要去尝一个?"
刘老四嘿嘿笑了两声,话头一转:"我就是说说,你别介意。不过你这媳妇,啥时候能走,上头有没有说?"
我说:"没说,等通知。"说完就走,没再搭理他。
回到家,伊莲娜正在院子里压水,见我进来,问:"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
她把水桶提起来往厨房走,随口说:"今天有人在院墙外头说话,我听见了一点。"我脚步顿了一下,问:"听见什么了?"她把水桶放下,转过身,神情平静,说:"说我是间谍。"
我想说点什么,她摆了摆手,说:"建国,我知道你们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想,我不生气。但是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说。"
她直接看着我,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说:"你信不信我?"
我没怎么想,说:"信。"
她点了点头,重新去提水桶,没再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娘悄悄来跟我说,那几个在院墙外嚼舌根的,被伊莲娜听见之后,她一声没吭,就在院子里继续压水,连脸色都没变。我娘说:"这孩子,是有底气的。"
没过几天,村里又传出了新的说法,这回传的不是间谍,是另一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离谱。起因是隔壁金婶。
金婶这个人,耳朵尖,嘴快,爱串门,有天早上过来找我娘借面粉,刚好撞见伊莲娜从屋里出来,脸色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金婶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借了面粉就走了。
没过两天,村里就传开了,说陈建国家那个洋媳妇,精力旺盛得很,说一天能折腾好几回,说她还嫌不够,说建国那小子怕是要被掏空了。
这些话越传越玄,越传越细,传到最后连我自己听见都愣了一下。
我娘气得够呛,在家里摔了一个碗,说:"一群没事干的,管人家屋里头的事情!"
伊莲娜倒是听说了这件事,问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半天,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我当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话。
她说:"中国农村的人,想象力很丰富。"
我忍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也跟着笑了,随即收住,认真地对我说:"建国,你不用理他们。"
我说:"我知道,我不在乎。"她点点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在乎。不是为了那些话——是为了你。那些话说到你头上,我不高兴。"
05
日子真正起波澜,是从一九七六年的下半年开始的。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中苏之间的局势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边境那边偶尔能听到一些风声,虽然具体的事情普通人摸不着头脑,但敏感的人都能感觉出来,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伊莲娜也察觉到了。
她开始频繁地跟我提起家里的事。
她母亲一个人在家,身体本来就不好,弟弟还在读书,她来了这边这么久,除了最初通过官方渠道传过去的一封例行信件,后来再没有办法联系家人。说起来的时候,声音放低,眼神往别处飘,跟那个在院子里压水、被人说是间谍也面不改色的人,判若两个。
有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建国,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
这话我没有立刻接,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有多复杂。那个年代,中苏关系虽然在慢慢松动,但两国之间的往来依然敏感,她一个前苏联军人想要回国探亲,手续涉及两边政府,稍有不慎就是大麻烦。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怎么办?"
她说:"我去问过县里,他们说可以申请,但要等审批,不知道要多久。建国,我上个月已经递了材料,我没跟你说,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她,说:"以后这种事要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干什么?"
她也坐起来,靠在我身边,小声说:"如果审批下来了,你……你让我去吗?"
我说:"废话,那是你妈,你为什么不去?"
她靠在我肩上,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娘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了之后没发火,但那天晚上饭桌上她一直没说话,吃完碗一推,起身去灶台边上收拾东西,背对着我们,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审批的事拖了将近四个月,期间跑了县里不知多少趟,材料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还专门有人来家里谈过一次话,问了很多问题。
伊莲娜回答得很平静,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清楚,没有慌乱,没有回避。
那个来谈话的人走了之后,我娘私下跟我说了四个字:"这孩子,稳。"
06
审批最终在一九七六年末通过了,县里通知下来,说可以走,最长不超过三个月,期间要定期向当地报告,回来之后要向县里说明情况。
消息来的那天,伊莲娜拿着通知书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我娘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这边能拿出来的,不多,你带着。"
伊莲娜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红了,叫了一声:"大娘……"
我娘摆手,说:"少说废话,路上当心。"说完就去了厨房,一声比一声大地拉着风箱。
为了凑够这趟路上的钱,我把家里备用的那套旧木工料和几件能腾出去的工具卖了出去,那些东西也是跟我爹学手艺时用惯了的,卖之前我把每一件都擦了一遍,擦完装进布袋里,交给收旧料的人,拿了钱就走,没有讨价还价。加上两年多攒下的工分折算的钱,再加上找二叔借来的三十块,凑够了二百三十块整。
钱凑好的那天晚上,我娘把伊莲娜叫过来,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灯光昏黄,外头的虫子在叫。
我娘先开口,说:"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仔细了。"
伊莲娜坐直了身子,点头说:"大娘,你说。"
我娘说:"你去了那边,不管碰上什么,自己想法子,别跟人起冲突,低调一点。身上带着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乱用,省着点花。"伊莲娜说:"我知道了,大娘。"
我娘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你记清楚了——你是从这里出去的,你在外头怎么样,跟这个家都有关系。你做事,给自己留脸面,也给这个家留脸面。"
这话说得有点重,我刚想开口,伊莲娜已经站起来,走到我娘跟前,俯身抓住她的手,说:"大娘,我会回来的。"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没有抽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二百三十块钱分成三份藏好,缝进棉衣里衬的那一份,我娘帮着压了线,针脚细密得很,比我自己缝的强多了。
伊莲娜把行李收拾好,就一个大布包,不沉,她说那边有东西,不用带太多。
临出门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角那把她学做馒头时用过的面盆,又摸了摸窗台上我娘养的那盆不知名的绿植,最后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走吧,拖拉机等着呢。"她点头,跟我出了院子。
我娘送到院门口就没再往前,站在门边上,手扶着门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也没去理。
去县里的拖拉机在村口等着,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去赶集的人。
伊莲娜把包放上去,转身跟我说,用了中文,说得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建国,我三个月,就回来。"我说:"行,我等你。"
她上了车,车斗一颠,人就坐稳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看。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在土路上颠出一阵灰尘,越走越远,消失在山坳后头。
07
三个月,是她说好的期限。
头一个月,我没有太担心,跟自己说信走得慢,路上耽误了,等等就有了。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给人做木工活,修门修窗,手里的活儿没断过。
二队有户人家要重新搭院门,我去量了尺寸,料子备好,前前后后干了将近十天,活儿做得扎实,那家的老头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好话,还非要塞给我两把葱。
我提着那两把葱骑车回来,在村口碰上了田支书,他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朝那两把葱努努嘴,说:"这是工钱?"
我说:"外搭的。"
田支书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他这段日子见了我,说话都比以前少,也不像以前那样开玩笑,我知道他心里有数,只是不往外说。
到了第二个月,我去县里邮政打听了一次,问有没有我的信,邮政的人认识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但放低声音跟我说:"老陈,你这情况等的时间可能要长,有耐心,别急。"
我问:"多长?"他摇头,说说不准。我点头,骑车回去,三十里土路,风迎面灌进来。
到第二个月末,村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劝我安心等的,话头开始换了,变成叹气和欲言又止。
金婶有一次来找我娘,我恰好在场,她拉着我娘的手,压低声音说:"他娘,你说这事……是不是跟人说一声,让建国早做打算?都快三个月了,一封信都没有,不像话啊……"
我娘把手抽出来,把茶碗推过去,说:"喝茶。"
金婶还要再说,我娘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说:"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头操心。"金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喝了口茶,没再开口,不多会儿就走了。
我娘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一声都不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但就是不说话。
08
三个月过去,没有信。然后是四个月,五个月,还是没有。
村里那些劝过我的人彻底换了腔调,当面不说了,背后的话却多了起来。
刘老四有一回在晒场碰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建国,那二百三十块,你自己算过没有,够在县城买多少斤粮?"我扛着东西从他旁边走过去,脚都没停,说:"够你说半年闲话的。"他嗤了一声,没再接茬。
田支书有天傍晚来我家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正经事,就是坐着,喝了两碗水,跟我娘说了几句话,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建国,撑着。"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我娘关上院门,没有转身,手扶着门栓,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六个月头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但不是伊莲娜的。
是表姑寄来的,说她在县里听人说起伊莲娜的事情,问我有没有消息,又说让我别着急,说这种情况她也听说过,两国之间的信件有时候会被拦,不是没寄,是没到。
表姑最后写了一句:"建国,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希望这事能有个好结果。"
我把信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木匣子里,跟伊莲娜之前留给我的那两张练字信纸放在一起。那两张纸是她刚来的时候练汉字用的,每个字写得横竖都带着股硬劲,不太好看,但认得出来。
我娘那段日子话少得出奇,但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她把之前那双做到一半的棉鞋面又翻出来,接着做,一针一线,做得很慢,很仔细。
到了七个月头上,我专门去了一趟县里,找当初办理伊莲娜手续的那个科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孟,说话慢,但说得清楚。
他翻了翻档案,告诉我伊莲娜出境的手续是走正规渠道的,这边的记录都在,没有问题;至于她那边的情况,说两国之间的信息传递有限,他这边没有办法查。
我问:"那我能做什么?"
孟干事想了想,说:"你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写信,交到我们这里,我们帮你转递,但能不能到,到了多久能有回音,这个我没办法保证。"
我说:"那我写。"他给了我一张表格,我填完了交进去,他收了,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09
八个月到了,伊莲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时候连那些当面说怪话的人都不说了,见了我,打个招呼,多余的话一句不说,那种眼神,是憋着话不说的眼神,比说出来还沉。村里的人心里怎么想,我心里清楚,不用他们开口我也知道,但那种沉默压下来,比刘老四那些话更难受。
田支书那段日子来得勤了,隔两三天就过来坐坐,有时候帮我搭把手干点活,有时候就在院子里坐着,跟我娘说几句话,喝碗水就走。
他来了也不多说什么,但他来,我娘的脸色会松动一点点,不那么紧了。
那天我问他:"田叔,你说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田支书沉默了一下,说:"别瞎想,没消息不等于出事了。你走正规渠道写的那封信,孟那边还在走程序,急不来。"
我说:"八个月了。"
田支书把烟锅磕了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我没说让你不急,我说的是,急也没用,把手里的活干好,等着就是。"
我没再说话。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冬月,天凉得早,地里早就收完了,村子里猫冬,日子过得慢。
我把她留下的那件灰蓝色军用毛衣从箱底翻出来,抖开晒了半晌,又叠好收回去,压在最上面,不让它皱。我娘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
那天下午,我在修堂屋的门槛。
这块木头开裂年久,我之前补了两回都没补利索,这次索性换了整块新料,从头凿榫眼,量好尺寸,一次弄干净,不再将就。我娘坐在台阶上做手里的针线活,太阳斜进院子,照在她白发上,院子里只有两种声音,凿子和针线,一重一轻,日子就在这两种声音里一天天耗着。
"建国,先来吃点东西。"
"等一下,快凿好了。"
我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门栓撞墙发出一声响——
田支书站在门洞里,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腋下夹着个牛皮纸袋,右手另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平时走路不紧不慢,今天脚步带着风,神情是我没见过的那种——像是压着什么,又急着要说出口。
我娘先抬起头:"老田,村里出什么事了?"
田支书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我身上。
"建国,找你的。"
我把凿子搁下,站起来,眼神落在他手里那只信封上。
封皮有些皱,边角磨损,像是辗转过不止一个地方。贴着我没见过的邮票,颜色看不太清,但那种纸张的质地,和她当初带来的几张信纸是一模一样的。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迈出去两步,脚底却又莫名慢了下来,不敢直接伸手。
"田叔,是她来信了?"
田支书没有立刻把信递给我。他侧过身,先对我娘说了句"大娘您坐稳",然后转回来,伸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我肩胛骨跟着一震。
"建国,你小子,这几个月没白熬。双喜临门啊!"
我娘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活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声音都变了:
"老田,你别绕弯子!人好不好?她人好不好?"
田支书赶紧摆手,放缓了声音:"信是先到县邮政,再托人辗转带过来的,我一接到,脚都没歇就过来了。里头有些字不好认,孟干事帮着誊了一份,你们能看明白。"
我盯着那只信封,喉咙发紧,干得说不出话。憋了八个月的一句话,到这时候才算撬开嘴:
"田叔,她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整整八个月,一个字都没有。"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料到会那么哑。
田支书脸上的笑慢慢敛住。他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老茧,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新刨的木屑,轻轻叹了口气。
"建国,先别急着怪她。"
我娘两根手指死死攥住我袖口,指节都白了。田支书把信封放进我掌心,用指尖点了点封口的位置。
"她有话跟你说,都在里头,你自己看。"
信封比我想象的要沉。我手抖得厉害,薄薄一道封口撕了两次才撕开,里头的东西滑出来,最上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纸页才展开一半,我便认出了那笔字——横竖都带着一股硬劲,像是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个中文字按下去,每一撇每一捺都往纸里头钻。
眼眶就在那一瞬间热了。
我娘仰着头凑近,声音抖着催我:"建国,你快念,念给娘听。"
我低下头把纸页展开,才看清开头三行,手就猛地定住了,再没往下动。
我娘察觉出不对,攥袖口的那两根手指又狠狠收紧了一分。
"孩子,到底写了什么?"
我没有答出声,缓缓抬起头,对上田支书的眼睛。
"田叔……"
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声音出来时细得几乎听不见。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