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刚过,美玲开着自己那辆红色马自达,顺着长沙的街道一路往饭店方向去。
正是傍晚下班的点儿,路上车水马龙。美玲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点久未出门的轻松。住院这五个月,美玲几乎没踏出过病房门,每天就是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听着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这会儿重新坐在自己车里,闻着皮革座椅上熟悉的味道,听着收音机里含糊不清的歌声,吹着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长沙夏末潮气的晚风,美玲心里头那股子憋闷才算散了一半。美玲琢磨着晚上喝点就行,别让王平河那边再念叨,也别扫了同学的兴。老同学天南海北凑这么一回,不容易。
车越靠近饭店,路上的人越多。离老远,美玲就看见饭店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好些熟悉的面孔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说话。美玲把车往路边一停,摘了钥匙,推开车门下来,远远地就把胳膊一举。
"同学们!"
这一嗓子,门口那帮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紧跟着就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
"哎呀,美玲!"
"美玲来了!"
要告诉大伙的是,美玲上学的时候,小学差点意思,但从初中、高中到大学,每一年都是校花。不管是外校的还是本校的,人家永远是校花,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一晃毕业十来年,大伙都三十多了,可美玲这底子还在,站在人堆里照样扎眼。
"校花来了,美人!"
"哎呀这一晃多少年没见了!"
大伙呼啦一下围上来,有握手的,有拥抱的,有上下打量美玲的。男同学攥着美玲的手舍不得撒,女同学拉着美玲的胳膊嘘寒问暖。美玲也是来者不拒,这个叫名字,那个聊两句,谁跟美玲打招呼美玲都热乎地应着,没有一点架子。这就是美玲跟王平河不一样的地方——王平河往人堆里一站,浑身都是拒人千里的匪气;美玲却像一块磁石,谁跟美玲待着都觉得舒坦。有个男同学当年坐美玲后桌,这会儿拍着大腿说:"美玲,你一点没变啊,比上学时候还精神。"美玲笑得弯了腰:"你可拉倒吧,住院躺五个月,都快躺成老太太了。"大伙儿又是一阵笑。
就在这堆人里头,美玲一眼瞅见了大哲。
说句不夸张的,大哲这小发型梳得油光锃亮,什么叫油头粉面,形容在大哲身上一点不为过。这功夫你拿个探照灯往大哲脑瓜子上打,都能反光。那头油不知道抹了多少,一根乱发都找不着。可平心而论,大哲长得确实不磕碜——有钱的气质到底不一样,瘦高个,一米八五往上,肩宽腰窄,身材比例挑不出毛病,身上穿一身米白色西服。那个年代人穿衣服保守,街上十有八九是深蓝、土黄、藏青、黑色,大哲这么一身白往人堆里一站,跟立了个灯牌似的,贼扎眼。
大哲也正盯着美玲看呢。大哲上学那会儿暗恋过美玲一段时间,那点心思从头到尾就压在大哲自己肚子里,美玲压根不知道。那会儿大哲瘦得像根竹竿,说话都不敢大声,每次从美玲课桌旁边过,都得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人家看出大哲那点心思。这会儿隔了十来年再看见美玲从车上下来,大哲心里头那点老心思,跟被人重新点着了似的,呼啦一下就冒了上来。大哲整了整领带,挤出人群,迎着美玲走过去。
"美玲啊。"
"哎,哲哥。"
俩人一握手,大哲的手心里居然有点冒汗。大哲赶紧松开,假装理了理袖口,可眼神还是黏在美玲脸上挪不开。美玲比上学那会儿瘦了些,住院五个月的清瘦还没养回来,可美玲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笑起来弯弯的,能把人心里那点老事全勾起来。大哲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把那句寒暄咽下去。
"这一晃,上回同学聚会我就没参加上,后来我来晚了,见到你一面也没在一起喝过酒,这一晃又得两三年了。"大哲攥着美玲的手,眼睛在美玲脸上来回扫。
"可不是咋的,哲哥。上回也没说两句话就分开了。"美玲笑了笑,抽回手,"我听同学说,哲哥现在整得挺好,家里边什么集团啥的?"
"还可以吧,跟以前比肯定大不相同了,今非昔比。"大哲摆了摆手,那派头拿捏得十足,"这局就是我张罗的。两三年前聚那一回没整完整,这回我高低张罗一把。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往屋里进吧。今天晚上的饭店我都包场了,咱就在饭店屋里玩。夜总会我也安排好了,咱先喝酒,走走走,大伙来往里进。"
大哲这话倒不是吹牛。这饭店确实不小,得有两千来平,当天整个二楼都叫大哲包了。更扎眼的是门口停着的车——两台劳斯莱斯,那时候劳斯莱斯还没有这影那影的讲究,全叫银翅,搁当年开这么个车,跟开个飞机招摇差不多少。两台车后头,还跟着一辆红色法拉利,是大哲自己开过来的。那两台劳斯莱斯是保镖和司机坐的,连大哲算一块儿,大哲身后总共带了七个人。那七个人个个穿黑西装,戴墨镜,腰板挺得笔直,往车边上一站,跟电影里出来的似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那几辆车旁边过,都忍不住多瞟两眼,眼神里头有羡慕,有巴结,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有个男同学凑到车跟前,伸手想摸一下法拉利的车门把手,被保镖冷冷地扫了一眼,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讪讪地退到人群里。
现在看那都是老掉牙的车,甚至像老爷车似的,但当年可了不得。
说句实在话,同学聚会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相互攀比、相互吹,有十块钱敢说有一万。熟人之间都怕被看扁了,就是这么个攀比的心态。一般听说谁混得好,有钱有势,就赶紧凑上去巴结巴结,看能不能谋个差事、谋个工作,基本都是这心理。女同学里头,赶上家庭条件一般的,心里就琢磨点别的心思。这些年社会上的人情冷暖,在这么一个四十来人的饭局上,能照得一清二楚。美玲在这种场子里混了十来年,谁是什么心思,美玲扫一眼就知道,只是从来不点破。
大伙簇拥着进了饭店大门,迎宾的小姐穿着旗袍,一路把人领到电梯口。电梯里挤了十几个人,你推我搡,笑声、寒暄声、抱怨声混作一团。大哲故意走在最后,眼睛却一直黏在美玲身上,隔着半个电梯的人缝往里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