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簇拥着进了包厢。

屋里布置得挺漂亮,正中间扯着一条横幅,写着哪年哪届哪个班同学聚会,周围还拉了彩条、贴了气球,桌面台布是新换的,酒杯碗碟摆得满满当当。红酒、洋酒、白酒、啤酒样样俱全,当天晚上点菜得点几十道,冷盘热炒堆了满满一大桌。二十来号人分两拨坐下,最当中是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来个,剩下的围着两桌小桌,一个个落座。有调皮的男同学抢着坐上首,被班长一巴掌拍了下去,引来一阵哄笑。

等大伙都坐定了,班长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咱这样啊,以前上学我就是咱班班长,今天我就先说两句。"班长笑呵呵地扫了一圈,"今天第一,同学们聚到一起,我特别高兴;第二,咱班现在出了个人物——大哲。"

大哲连忙摆手,脸却笑开了花:"别别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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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话,是大哲提前安排好的。临来之前,大哲单独把班长拉到一边,塞了两千块钱。有些话大哲不适合自己说,自己说像、像吹,得借别人的嘴往外递。班长这几年过得挺难,两千块钱不是小数,让班长在这种场合把大哲抬一抬,班长自然乐意。

装逼

"大哲,你也整两句,来来来。"班长接着说,"大伙都跟你学习学习,你怎么现在混得这么成功?真的,我长这么大,连我爹我爷都没佩服过,现在我就佩服大哲。"

底下有人跟着张罗:"哲哥,整两句!"

掌声跟着就响起来。大哲这才端着酒杯站起来,矜持地压了压手。

"其实也没啥说的,我这个人念旧。今天当着同学们的面,我就说一句话——将来我发展到什么程度,在座的各位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我没有二话,指定帮。"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来吧,咱边喝边聊,好不好?你可别让我在这讲什么话,上酒上菜,快快快把酒杯端起来。能喝咱多喝点,不能喝今天晚上也得喝点啊,来!"

"干!"

同学聚会就这么开始了。

前几杯酒,能喝的喝点白的,不能喝喝点红的,中不溜秋的就喝点啤的、洋的。前几杯基本上大伙都是客套话、场面话,这个讲两句,那个整两句。有人开始翻旧账,说当年谁抄过谁的作业,谁在黑板上画过老师的漫画,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等三杯五杯一下肚,有量没量都能看清,谁跟谁好也能看清了。大伙基本都开始换座,我上你这坐,你上我那坐,交叉着说话,借着酒劲儿把上学那会儿的旧账一桩桩翻出来。卡拉 OK 的前奏也响起来了,有人抢过麦克风吼了一首《同桌的你》,跑调跑得没边,底下人拍桌子打板凳地叫好。

有一点值得一提。上学的时候男女比例挺好,一半男一半女,四十来号人,二十出头男同学,十八九个女同学。这几杯酒一下肚,至少得有十个女同学奔大哲使劲,都恨不得凑上去。过去敬酒也是故意往大哲怀里塞,没喝多也装喝多,把手搭在大哲肩膀上,拿手指头在大哲后脖子上挠来挠去。大哲来者不拒,谁凑过来大哲都笑呵呵地应着,左拥右抱,杯杯都干。那架势,倒不像同学聚会,倒像大哲在自家宴客。

"大哲,这有蚊子啊。"一个女同学娇滴滴地说,指甲在大哲脖子上轻轻一划。

大哲吓得一激灵,半边脖子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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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可以理解,有钱嘛,虫子都往亮的地方飞,何况人呢?老话讲良禽择木而栖,就这意思。那几个女同学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想在大哲跟前多露个脸,话里话外都往自己身上引。

值得一提的是美玲。美玲自始至终没动地方,跟谁都能喝,酒量肯定够用——美玲自己在长沙开着一间酒吧,什么阵仗没见过。班长、班里老同学跟美玲关系好的,这个敬美玲一杯,那个敬美玲一杯,美玲时不时还站起来打个小圈,从不冷场。可不管谁怎么劝,美玲脸上始终端着那层分寸,笑归笑,热闹归热闹,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没往大哲那边多挪半步。有个女同学端着酒杯过来,凑在美玲耳边小声说:"美玲,你看大哲现在那样,当年追你的那些人,现在就数大哲出息了。"美玲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人碰了一下,又跟旁边另一个老同学聊上了。美玲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场合,多说多错。

大哲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美玲。

当年那点心思,就这么一杯杯酒烧着,又一点点上来了。大哲终于忍不住,端着酒杯端着架子,凑了过去。

"美玲啊,就剩咱俩没喝了。怎么的,跟我张罗一杯,敬我一杯?"

"来来来,哲哥,我敬你一杯。"美玲也不推辞,端起面前那杯洋酒,一仰脖干了,杯口朝下一亮,一滴没剩。

"好酒量。"大哲眼睛都直了,"你别着急回去啊,坐我这来。"

旁边一个正凑在大哲身边的女同学不干了,往前挤了挤:"哥,你看我搁这坐陪你一会呗。"

"你先过去,让美玲搁这坐一会。"大哲头也不回。

"没事,我站着就行。"那女同学还赖着,又往大哲身边挤了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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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大哲这才瞪了那女同学一眼,语气不快,"你快过去吧。你搁这拿个手挠我,你快过去。"

那女同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退开了。

美玲这才在大哲旁边坐下。

"哲哥。"

"听说你现在搁长沙这边整酒吧了?买卖行不行啊?"大哲往前凑了凑。

"还行,挺好的。"

"听说你受伤了,搁医院躺好几个月。"大哲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我这些日子忙,要不我就上医院看你去了。怎么样,恢复没?"

"恢复了,挺好的。"

"因为啥呀?怎么能受伤呢?"

"一点闲事,都过去了,不提了。"美玲端起酒杯,顺势往旁边让了让,"来,哲哥,咱俩再喝一杯。我过去跟班长唠会嗑去,好多年没见了。"

"来来来,你总想着走。"大哲把酒杯一拦,"美玲,你喝多没?"

"我没有。"

"我有点喝多了。"大哲压低了声音,身子又往美玲这边倾了倾。那边包厢另一头有人在唱歌,卡拉 OK 的声音闹哄哄的,正好盖住了大哲这边的动静。"今天借这场合,同学都来了,咱俩私底下说句话行不?现在别人听不见。"

美玲端着酒杯,没应声,只等着大哲往下说。美玲心里已经有数,大哲这杯酒敬完,该说的话是躲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