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包厢里的喧闹声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老建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挺直过腰板。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的脸,那一刻因为喝了几杯白酒,也因为抑制不住的激动,泛着亮堂堂的红光。他挨个敬酒,逢人便指着坐在我对面的两个儿子,声音洪亮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被他说了一晚上的话:“我这俩儿子,争气!浩浩北大,宇宇复旦,祖坟冒青烟了!”
亲戚朋友们的道贺声此起彼伏,酒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喜庆。我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浩浩和宇宇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虽然被长辈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得体地回应着,替老建挡下那些实在推脱不掉的酒。看着他们宽阔的肩膀和明朗的眉眼,我的视线不可抑制地模糊了一瞬。
十二年的时间,足够让两棵快要枯萎的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个原本支离破碎的家,重新长出血肉。
十二年前我刚嫁给老建的时候,浩浩七岁,宇宇六岁。那时的老建还在工地上干苦力,前妻嫌家里太穷,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再也没有回来。我是一个离过婚且被医生判定很难生育的女人,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建。
他这个人是个闷葫芦,但人踏实肯干,对我也算知冷知热。我就这样提着一个旧皮箱,走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味的平房,成了两个男孩的后妈。
初见面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像两只受惊的野猫,躲在门框后面死死地盯着我。浩浩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宇宇则是满脸的恐惧,两人的衣服都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结着硬邦邦的污垢。老建局促地搓着手,试图拉他们过来叫人,浩浩却猛地推开老建的手,拉着弟弟扭头跑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没有强求他们叫我妈,也没有在老建面前表现出委屈。因为我知道,对于两个被生母抛弃的孩子来说,任何突然闯入的陌生人都是掠夺者。我只是默默地打了几桶水,把家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红烧肉焖土豆。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饿得在屋里直咽口水,却倔强地不肯出来。我把饭菜盛好放在堂屋的木桌上,拉着老建出了门,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缝补他们破了个大洞的书包。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了狼吞虎咽的声音。那是我们之间最初的默契——我不逼近,他们也不再绝食。
前三年里,浩浩几乎没跟我主动说过一句话,宇宇虽然偶尔会吃我给的零食,但只要哥哥一瞪眼,他就会立刻把手缩回去。
打破这层坚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那年浩浩九岁,冬天的半夜里突然烧到了三十九度半,整个人直抽搐。老建在工地上夜班回不来,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连个三轮车都叫不到。我当时急红了眼,用两床厚棉被把浩浩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雪地太滑,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但我不敢停下,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跟背上迷迷糊糊的浩浩说话,怕他睡死过去。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是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可能就烧出肺炎或者脑炎了。我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和手心。下半夜的时候,浩浩突然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眼角淌下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别走……”
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反握住他滚烫的小手,轻声但坚定地说:“不走,我在这里守着你。”
第二天早上浩浩醒来,看到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还有裤腿上干涸的血迹和泥巴,他愣了很久。那天出院回家,是他主动趴到了我的背上。虽然他还是没有开口叫妈,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过我。每次我做好饭,他会默默地帮着拿碗筷;我洗衣服的时候,他会拉着宇宇一起帮我晾。
宇宇的转变则是在一次学校的打架事件之后。
那次他把同班一个男生的鼻子打破了,对方家长气势汹汹地冲到学校,指着宇宇的鼻子骂他是“没妈教的野种”。我赶到办公室时,宇宇正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一把将宇宇拉到身后,毫不退让地迎上对方家长的目光。我没有先去赔礼道歉,而是盯着那个家长说:“我家孩子打人是他不对,医药费我一分不少地赔。但你当着孩子的面骂他,那是对他人格的侮辱。我是他妈,我就站在这儿,你现在必须为你的话向我儿子道歉,然后我再让他为你儿子的鼻子道歉。”
那个家长被我镇住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也都愣了。最终,在老师的调解下,对方家长不情不愿地收回了那句伤人的话,我也让宇宇认认真真地道了歉,并承担了所有的检查费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宇宇突然停下脚步,紧紧地抱住我的腰,放声大哭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委屈,也是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怯生生地喊出了第一声“妈”。
从那以后,这个家才真正像个家了。老建的工资全都交到我手里,我精打细算地规划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我知道这两个孩子脑子聪明,只要肯学,将来一定能走出这个穷地方,所以我把家里的重心全都扑在了他们的学习上。
十二年的时间,我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双手变得粗糙不堪,原本就不算苗条的身材也因为常年的操劳而显得有些臃肿。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换来了两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换来了这个家彻底改写命运的机会。
“妈,想什么呢?连敬酒的都没听见。”宇宇的声音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端着一杯果汁凑到我身边,笑嘻嘻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亲昵和依赖。
我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正准备回应对面亲戚的祝酒。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打扮得十分光鲜亮丽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连衣裙,手里拎着名牌包,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脸上的妆容掩盖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姣好面容。
老建看到那个女人后,手里端着的酒杯突然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红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是勃然的愤怒。亲戚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虽然没见过她本人,但我在老建压箱底的旧照片里见过那张脸。十二年过去了,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是周晴,浩浩和宇宇的亲生母亲。
周晴站在门口,似乎也有些局促。她的目光在席间扫过,最终死死地定格在浩浩和宇宇的脸上。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近主桌。
“浩浩……宇宇……”她一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都长这么高了,长成大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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