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平塘江口,水面忽然开阔。江风裹着水汽钻进衣领。船行过后,浪痕在蓝天下舒展,一路向南,直抵北部湾。这条134.2公里的水道,不是凭空劈出的痕迹。它是几代人望着群山与大海,揣了许久的梦。
中国人懂水,不止于行船。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傍水而居,在滩涂河谷种下文明的种子。秦人凿灵渠,把湘江和漓江挽在一起,让长江与珠江的流水彼此问候。两千多年过去,同样在广西这片土地上,一条新的运河缓缓向南延伸,把西江的浪,直接送到北部湾的岸边。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山岩被一点点凿开。河道在山野间慢慢成形。两万多名建设者踩过泥泞,七千多台机械在山坳里日夜奔忙,数亿方土石从河道里移出。原本阻隔江河与大海的山峦,终于为流水让出了通途。那些曾被群山拦住的风,如今顺着航道一路南下,把西南腹地的气息,带到了港口的浪涛边。
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把山河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而是在改造时,始终记得给自然留位置。建设者没有把河道硬生生拉直,而是尽量顺着原本的河湾走,让旧河道留在那里,成为草木与水鸟的家。他们在枢纽旁修了长长的鱼道,让鱼儿能顺着熟悉的水流洄游;在运河上方架起生态桥,盖上熟土,种上草木,让林间的小兽仍能从容往返;岸边的红树林被仔细清洗、异地修复,青绿的树冠依旧在潮起潮落间守护着海岸。就连村口站了两百年的古樟树,也被小心移栽到安置点的广场上,树影落下来,依旧是老人们熟悉的那片阴凉。
运河开通后,山里的货物不用再绕远千里,顺着江水就能直抵海港。云南的矿产、贵州的磷肥、重庆的汽配,从此多了一条从容的出海路。物流车上的颠簸少了,江上的船笛多了,企业的账本里,运输成本慢慢降下来,沿江的码头,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最真切的变化,终究落在烟火人间里。灵山县的安置点里,小楼整齐,菜市场、幼儿园、小超市都在几步路的范围内。曾经要翻山去镇上赶集的老人,如今下楼就能买到新鲜菜。李大姐在马道枢纽旁盘下一间门面,准备开一家家常饭馆,等着往来的船工和游客坐下来,吃一口本地味道。崭新的运河小学里,孩子们的读书声顺着窗棂飘出来,他们脚下的土地,不久前还是普通的乡野,如今推开窗,就能看见巨轮缓缓驶过。老樟树站在新的广场上,树下下棋的老人还是当年的街坊,他们说树在,根就在。
往后的江面上,不只有满载货物的轮船驶过,也会有载着游客的游轮,顺着河道从岭南的田园,一路驶向海风漫卷的北部湾。两岸的蕉林、古村、枢纽与湿地,将连成一道流动的风景,把内陆的温柔和大海的辽阔,轻轻串在一起。
从大禹治水的传说,到灵渠的石堤,从京杭大运河的帆影,到今天平陆运河的浪花,中国人几千年来始终在和山河对话,不是征服,而是共生。我们借着流水走出群山,连通远方,也借着流水把家园守得更青绿、更安稳。这条向南奔流的运河,是写给山海的一封长信,每一朵浪里,都藏着我们走向远方的脚步。
有词赞曰:
鹧鸪天 · 平陆运河
凿破群山入画船,千帆直抵海云边。
鱼梁通水护鳞甲,古木移荫守沃田。
人未远,梦初圆,新居烟树野桥连。
从今不绕千重岭,一水穿山到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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