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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去美元化为什么喊得越来越响,却迟迟没有形成真正的替代体系?答案并不复杂:金砖国家经济诉求不同,内部贸易联系有限,金融市场深度不足,中印之间又存在竞争。去美元可以从局部结算开始,但要替代美元,仍需要流动性、制度和信任。
美元的国际地位正在受到越来越多讨论。
尤其是俄乌冲突、金融制裁、贸易摩擦以及美国关税政策之后,“去美元化”成为金砖国家和全球南方反复出现的关键词。
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口号越来越响,真正能够替代美元的制度安排却推进缓慢。
在IMF COFER公布的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中,美元长期仍稳居绝对主导地位。2026年第一季度美元占比为57.1%,欧元为20%,日元和英镑占比分别为5.4%和4.4%,人民币占比仅为2%。
在SWIFT公布的2026年6月全球支付货币份额中,美元占比59.1%居首,其次是欧元和英镑,占比分别为13.92%和5.08%,排在第四和第五的分别是日元占比4.94%,加元占比2.58%,人民币占比未能进入前五,排第六,占比2.18%。
这意味着,去美元化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能力建立一个规模足够大、流动性足够强、能够获得广泛信任的替代体系。
一、去美元化并非基于提出这一口号国家的经济实力,主要基于对美国经济制裁的规避。
为什么俄罗斯、伊朗等国家最积极谈论去美元化?
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们首先感受到美元体系的另一面:美元依托美国金融市场、银行体系和国际支付网络形成了强大的金融基础设施。对受到美国制裁的国家而言,减少美元交易,可以降低被冻结、限制结算以及融资受阻的风险。
因此,去美元化最初具有很强的“风险规避”色彩,而不完全是建立另一套全球货币体系的宏大计划。
俄罗斯受到制裁后,中俄贸易大量转向人民币和卢布结算,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其推动力首先来自现实的支付需求,而不是金砖国家共同设计出了一套新的国际货币体系。
伊朗的诉求也类似,希望降低制裁对贸易和金融活动的影响。其他金砖成员提出扩大本币结算、加强跨境支付,也反映出降低单一金融体系依赖的意愿。
但问题在于,摆脱美元的愿望,并不等于拥有替代美元的能力。
美元之所以强大,不只是因为美国经济规模大,更重要的是背后拥有庞大的金融市场、外汇交易网络和成熟的金融基础设施。国际清算银行最新数据甚至显示,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汇交易中的单边占比由2022年的88.4%升至89.2%,美元仍处于全球外汇市场的绝对核心位置(单边交易占比合计为200%),欧元为28.9%,日元为16.8%,英镑为10.2%,人民币仅为8.5%。
因此,去美元化如果只是为了规避制裁,可以在局部贸易中推进;但如果要真正改变美元的全球地位,就必须提供一个在流动性、安全性、可兑换性和金融市场深度上具有足够吸引力的替代方案。这恰恰是目前最难的地方。
二、金砖国家内部缺乏互相依赖,没有能力离开美元市场。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数据显示,金砖成员2024年内部商品出口约1.17万亿美元,是2003年的13倍以上。但成员仍高度依赖集团外市场,金砖是一个很大的经济集合体,却还不是高度一体化的经济共同体。
如果区域内部贸易占比很高,成员可通过本币结算、支付系统和货币互换降低美元依赖;但若大量进出口仍面向集团外市场,美元仍是最方便的中间货币。
例如,一国向中国出口、同时从欧洲进口,而双方没有足够的贸易规模和金融市场直接使用本币,美元仍然是最方便的中间货币。
因此,金砖国家真正推进的重点,目前更多是跨境支付互联、本币贸易结算和本币融资,而不是立即推出一种共同货币。
2026年新德里峰会宣言明确提出继续研究跨境支付机制,并讨论使用金砖成员本币进行贸易结算和投资,同时承认各国存在不同的政策优先事项,并不存在“一刀切”的方案。
因为建立支付系统相对容易,建立一种能够承担全球储备、计价和融资功能的货币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印度的UPI、巴西的Pix等本国支付系统都取得了很大规模,但把国内支付系统连接起来,并不意味着就自动形成统一的货币市场。
不同国家的资本管制、汇率制度、金融监管、贸易结构和外汇储备政策,都需要协调。
因此,金砖国家现在能够推进的是“减少部分美元使用”,而不是“整体替代美元”。
三、金砖国家之间的利益竞争也使去美元化变得困难。
第三个问题,是金砖国家并不是一个利益完全一致的集团。
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中印关系。
中国和印度都是人口大国,也是金砖体系中的核心经济体,两国都希望提高战略自主性、降低对外部金融体系的依赖。但与此同时,两国又在制造业、技术、投资、供应链和区域影响力等领域存在竞争。
更现实的问题,是贸易不平衡。
印度从中国进口大量机械、电子产品、化工品和工业品,而印度对中国出口相对有限。这种结构意味着,如果双方扩大本币结算,印度并不能简单地通过“多收人民币、少用美元”解决问题。
因为贸易逆差本身并不会因为结算货币改变而消失。
对于印度而言,更重要的是保持足够的外汇来源、稳定卢比以及维持国际收支平衡。对于中国而言,人民币国际化又涉及资本项目开放、金融市场深度以及货币政策独立性。
2026年1-8月,印度对华贸易逆差扩大至创纪录的1121.6亿美元,印度从中国进口了价值1316.3亿美元的商品,而向中国出口仅194.7亿美元。印度进口的电子元件、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组件和活性药物成分,大量依赖中国供应。近三分之二的进口集中在电子、机械、计算机和有机化学品领域。
与此同时,2025年印度与美国的商品和服务贸易额约为2390亿美元,对美国商品贸易顺差为584亿美元,服务贸易顺差为47亿美元。因此,远离美元对印度非常不利,因为印度与中国及其他国家存在巨大的贸易逆差。如果失去通过贸易顺差从美国获得的美元,印度的国际收支平衡表就将崩溃,印度卢比也会崩盘。
因此,双方都有降低美元依赖的诉求,但具体目标并不完全相同。这也是“共同货币”难落地的原因:货币不仅是支付工具,还涉及贸易利益、资本流动、金融监管和宏观政策协调。一旦涉及这些领域,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差异就会迅速显现。
四、金砖国家成员国截然不同的优先事项,导致对去美元化各有盘算。
最后,金砖国家对去美元化的理解,本来就不完全相同。
俄罗斯和伊朗最关注降低制裁风险;中国希望提高人民币在贸易、投资和融资中的使用,同时保持金融稳定;印度则希望扩大卢比在国际贸易中的使用,同时考虑资本流动、汇率稳定和外汇储备。
所以,金砖国家真正能够形成共识的,并不是“立即取代美元”,而是逐步增加本币结算、加强跨境支付、扩大本币融资,并推动国际金融体系更加多元化。
这也是为什么去美元化讨论很多,但行动往往比较谨慎。
因为美元优势来自全球贸易、金融市场、支付体系和长期使用形成的网络效应。
因此,去美元化更可能是一个缓慢的“多元化”过程,而不是一次突然发生的“美元退出”。
从这个角度看,金砖国家真正想做的,也许不是马上推翻美元体系,而是在美元之外,逐步增加更多可以选择的支付、结算和融资渠道。
口号可以很快形成共识,但替代一个已经运行几十年的全球金融体系,需要的却是贸易、金融、制度和信任的长期积累。
【作者:徐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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