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我把胡永发的工资单推过去。
彭长荣看都没看,手指在纸上画了个圈:“老周,公司这个月房租还没凑齐。”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立刻变了调:“马顾问?二十三万没问题,您来了什么都好办。”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老胡母亲的住院缴费单。
差一千块,老太太的手术押金交不进去。
这些,彭长荣不会知道。
01
周一到公司,我先去了趟财务。
赵娅正对着电脑涂指甲油,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周主管,有事?”
“老胡的工资条出来没?”
“出来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还是八千。”
我愣了下:“上个月我不是跟老板提了涨到九千吗?”
赵娅笑了笑,那笑容让我不舒服:“老板说了,公司最近困难,让大家克服克服。”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碰见胡永发,他正拿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就问:“周主管,那个……我那事儿……”
“还在谈。”我说。
他点点头,没追问,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老胡今年四十五,在这公司干了九年,比我来的还早。
他老婆下岗,老娘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中午我去食堂,听见几个年轻人在聊天。
“听说要来一个什么顾问,海归,光咨询费就二十多万。”
“真的假的?比咱们整个技术部的工资还多?”
“可不,老板亲自请的。”
我端着饭盒坐下,没搭话。丁英逸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听说了吗?”
“嗯。”
“你说老板是不是脑子有坑?给咱们涨一千块都嫌多,请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花二十几万?”
“可能是人家真本事。”我说。
丁英逸哼了一声:“真有本事就不会来咱这种小庙了。”
下午,彭长荣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大班椅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要谈大事的样子:“老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
“公司准备搞个新项目,我请了个管理顾问过来指导指导。你到时候配合一下。”
“什么方面的顾问?”
“人家是哈佛MBA,在跨国公司干过,懂战略。”
我沉默了几秒:“那老胡涨工资的事儿……”
彭长荣眉头皱起来:“老周,你现在怎么总盯着那点小钱?公司发展了,大家还不是跟着吃肉?”
“老胡母亲住院了,急需用钱。”
“谁家没个困难?就他困难?”彭长荣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什么好看的,但我就是在那儿站着。
丁英逸经过,看我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今天怎么样?老胡那事儿定了没?”
“没。”
“你老板也真是的,一千块都舍不得。”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没注意。
手机响了,是胡永发打来的。
“周主管,我想了想,那事儿算了。你别为难。”
“老胡……”
“我都打听过了,人家请个顾问二十多万呢,咱这一千块算个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认命。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第二天,马昆琦来了。
我是在大门口碰见的。一辆白色宝马停在门口,下来个年轻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了个皮包,看着挺贵的。
“你好,我是马昆琦。”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周全,技术部主管。”
“久仰久仰,以后多关照。”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但那笑容让我觉得假。
彭长荣亲自下楼来接,满脸堆笑:“马顾问,可把你盼来了!”
两个人进了电梯,我站在外面,看着电梯门合上。
上午开全员大会,彭长荣把马昆琦介绍给大家:“马顾问是咱们公司的宝贵财富,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见丁英逸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在跟谁发消息。
马昆琦上台讲了半小时,什么新经济形势、什么数字化转型,词儿挺大,但听着虚。我旁边的程序员老刘打了个哈欠,小声说:“这说的啥?”
“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人来了,胡永发的涨薪更没戏了。
散会后我回技术部,丁英逸跟进来:“老大,你觉得这人靠谱吗?”
“人家是海归。”
“海归就了不起了?我查过他简历,上一份工作干了半年就辞职了,什么跨国公司,就是个办事处。”
我没接话。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我正在写一个新功能的代码,写到一半卡住了。
不是技术问题。
是我心里堵。
02
马昆琦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召集技术部开会。
他把他的PPT投在幕布上,第一页就写着“技术部重组计划”。
胡永发坐在最后面,眼睛盯着幕布,一句话不说。丁英逸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其他人有的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
“现在这个架构太落后了,”马昆琦指着那张流程图,“我准备把团队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设一个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
我抬起眼皮:“那原来的架构呢?”
“全部推翻。”
“我们的代码全是基于旧架构写的,推翻意味着所有东西重来。”
马昆琦笑了,那笑容像是在说我落后:“周主管,时代在变,不破不立。”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往外透的那种累。
“我不同意。”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马昆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咱们先搁置,回头再议。”
散会后,丁英逸跟我回办公室:“老大,你今天是不是太冲了?”
“没事。”
“马昆琦这个人,我看是个难缠的主儿。”
“我知道。”
下午,彭长荣把我叫去。赵娅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准备记什么。
“老周,你觉得马顾问怎么样?”彭长荣问。
“挺有想法的。”
“那你怎么不支持他工作?”
“我支持,但技术上有些东西……”
“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彭长荣打断我,“但管理上的事,你得听马顾问的。”
我看了一眼赵娅,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老板,咱们公司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踏实做产品。”
“现在是新经济时代了,要变革!”
“变革不是瞎变。”
彭长荣的脸色沉下来:“老周,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策?”
我没说话。
“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他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赵娅说:“老板,马顾问那边的办公室安排好了,你看要不要添个新电脑?”
“添,要最好的。”
我关上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胡永发正拖地。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晚上加班,我把新功能写完了。测试跑了三遍,没问题。我把代码上传,关电脑准备走人。
出门时碰见马昆琦,他还亮着灯,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彭总您放心,这个团队我有办法……对,慢慢来,先让老周那边配合……”
我没进去,直接走了。
到家已经快十点,我媳妇还等着。桌上放着碗热粥,旁边还有碟咸菜。
“吃了没?”
“吃了。”我说。
她没戳穿我,只是把粥端过来:“把这个喝了。”
我端着碗,热乎乎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半天才开口:“要不,咱别干了?”
“再说吧。”
“你都干了十年了,那老板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
“知道。”
“那就别忍了。”
我没吭声,把粥喝完。她收碗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男人嘛,日子总得过。”
我点点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响了,胡永发。凌晨一点,他很少这个点打电话。
“周主管,我妈……又住院了。”
“怎么回事?”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得赶紧手术。可押金还差三千。”
“明天我帮你凑。”
“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想辞职了。”
“胡说什么?”
“真的,我想回老家,伺候我妈。”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你先别急,明天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能看见城市的灯火,亮晶晶的,但没一盏属于我。
这活,干得真窝囊。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取了五千块钱。
到公司找到胡永发,把钱塞给他:“先给老太太交押金。”
他眼睛红了:“周主管,这钱我……”
“别废话,先救人。”
他攥着那沓钱,手在发抖。五十多岁的人,眼眶红得像兔子。
中午,彭长荣又在食堂摆了一桌,给马昆琦接风。大鱼大肉,还开了瓶茅台。赵娅张罗着倒酒,笑得像朵花。
我们技术部的人坐在另一头,一人一份盒饭。丁英逸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这肉真柴。”
没人接话。
下午,马昆琦的PPT发到了公司群里。洋洋洒洒四十多页,全是图表和术语。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个数据引用错了年份。
本想私聊告诉他,打开对话框又关了。
算了。
连着三天,马昆琦每天都来技术部转一圈。今天说要改流程,明天说要换系统。我每次都解释,每次他都不听。
到第四天,彭长荣又找我。
“老周,你怎么又不配合马顾问的工作?”
“我配合了。”
“配合了那系统怎么还不换?”
“现在的系统稳定,没必要换。”
彭长荣敲了敲桌子:“周工,你得往前看。”
“老板,系统换一次,至少半个月不能正常运转。客户那边的合同怎么办?”
“马顾问说他的方案可以并行。”
“并行不了,底层架构不一样。”
彭长荣沉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
但他没明白。
“行了,就这样吧。”他说,“听马顾问的。”
我回到技术部,丁英逸正看着显示器发呆。
“怎么了?”
他转过头,表情古怪:“老大,马昆琦早上让胡永发去打扫他办公室。”
“什么意思?”
“他说技术部的人要有‘服务精神’。”
我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晚上没加班,准点走人。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买了一斤,揣在怀里。
到家的时候还热乎,我媳妇接过去,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了?”
“想买就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胡永发的母亲明天手术。他今天下午请假了,赵娅不给批,说是“项目紧张期间,非必要不准请假”。
老胡当时站在财务门口,手足无措。
我打电话给赵娅:“老胡母亲手术,让他走。”
“老板说了,最近谁也不能请假。”
“我替他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主管,你别让我为难。”
“那就让他走,有事我担着。”
赵娅没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老胡还是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走的,但下午四点多,我收到他一条消息:“周主管,谢谢。”
那两个字让我心酸。
晚上九点,我正洗澡,电话响了。我媳妇接的,听了一句,脸色变了:“老周,是公司。”
我接过来,是丁英逸。
“老大,坏了。”
“马昆琦把咱们的测试服务器搞崩了。”
“什么?”
“他说要测试新系统,直接在生产环境上跑代码。现在数据库全乱了。”
我手抖了一下:“备份呢?”
“备份也被他覆盖了。”
我穿上衣服就要往外冲。我媳妇拉住我:“这么晚了还去?”
“不去不行。”
到公司的时候,技术部灯火通明。丁英逸和几个工程师围着服务器,脸色铁青。
“损失了多少?”我问。
“三天数据。”
“三天的客户数据?”
马昆琦站在旁边,还在打电话:“彭总,这是个意外……”
我走过去:“马顾问,你知道生产环境不能跑未测试的代码吗?”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效率……”
“试?”我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发抖,“三天的数据,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们忙到凌晨四点。好在丁英逸留了个心眼,用U盘备份了核心数据。恢复了一部分,但还有半天的数据彻底丢了。
第二天,彭长荣召集开会。
我以为他会骂马昆琦。
但他说的是:“周工,技术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得负责。”
我愣住了。
04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彭长荣坐在主位,脸色不好看。马昆琦跟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赵娅低着头玩手机。
“昨晚的事情,大家分析一下原因。”彭长荣说。
我开口:“生产环境被恶意代码入侵,导致数据库崩溃。”
“什么叫恶意代码?”马昆琦抬起头。
“就是在没测试的情况下直接跑上去的代码。”
“我是为了测试新系统……”
“那也不能在生产环境上跑!”
彭长荣敲桌子:“周工,注意语气。”
我压了压火气:“老板,这件事的核心问题不在技术,在管理。服务器权限不能随意开放。”
“那你的意思是马顾问没资格访问服务器?”
“至少不能直接操作。”
彭长荣看了马昆琦一眼:“以后你操作之前,先跟周工说一下。”
“知道了。”马昆琦说。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从会议室出来,丁英逸迎上来:“怎么样了?”
“背锅。”
“我就知道。”他骂了一句,“凭什么每次都是咱们背?”
我没回答。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客户那边打来的:“周主管,我们这边的数据是不是出问题了?”
“有点小状况,已经恢复了。”
“小状况?我们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系统一直报错!”
“抱歉抱歉,我们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发黑,早该换了。但报修了一周,后勤说没钱。
胡永发发来消息:“我妈手术成功,谢谢你。”
我回了个“好”字。
晚上加班到九点,把客户的数据重新确认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我写了份报告,详细说明了事故原因、处理过程和预防措施。
写完发到公司群里,没人回复。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报告被人撤了。问丁英逸,他说是赵娅让删的。
“为什么?”
“老板说,这种东西传出去对形象不好。”
“什么形象?”
“说咱们技术部管理混乱。”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黑掉的屏幕,想了很久。
十年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带两个程序员的小组长干到整个技术部的主管。
我招进来的人,我带的团队,我写的代码。
这个系统,这个产品,这个公司,有我十年的心血。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下午,马昆琦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张新的优化方案,说要全面升级公司系统。
我扫了一眼,全是高大上的词。什么“智能化”
“数字化”
“云端一体化”。
“周主管,这个方案你有意见吗?”
“有。”
“说说看。”
“技术路线不现实,投入太大,实施周期太长,风险太高。”
马昆琦笑了笑:“周主管,你这是思维定式。”
“我这是实事求是。”
“咱们公司要发展,不能老守着旧东西。”
“那也不能拿公司的命根子开玩笑。”
两人对视了几秒。马昆琦先移开了视线:“我会跟彭总再沟通。”
他走后,丁英逸凑过来:“老大,你说他是不是傻?”
“不是傻,是坏。”
“坏?”
“他知道自己在这干不长,所以要把水搅浑。搅浑了,他才好拿钱走人。”
丁英逸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丁英逸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老大,你从来没说过不知道。”
我笑了笑:“那是因为以前我什么都知道。现在,我真不知道了。”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为了钱?工资三年没涨过。
为了发展?职位十年没动过。
为了感情?老板连一千块的涨薪都不肯签。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
“今晚回来吗?”
“回,马上。”
“饭在锅里热着。”
“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奖牌、工位上的文件、电脑里的代码,这十年的一切,像一场梦。
走出大门,风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骑上电动车。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绿灯亮了,我没动。
我在想,这路,到底该怎么走。
05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到公司的时候,整层楼还没几个人。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不是工作,是我的东西。
十年的技术笔记、项目文档、核心代码、设计草图。我把它们一一归类,打包,备份到云盘里。
丁英逸来的时候,看见我正在整理,愣了一下:“老大,你这是……”
“收拾收拾。太乱了。”
他没再问,但眼睛里有些东西,我看得出来。
上午开会,彭长荣宣布了一个决定:由马昆琦担任“技术优化项目”负责人,全权指挥技术部下一阶段的工作。
“周工,你配合马顾问。”他说。
我点了点头。
散会后,马昆琦叫住我:“周主管,下午有个方案评审会,你参加一下。”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马昆琦站在投影仪前,讲他的新方案。又是长篇大论,又是满屏图表。我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他说了一句话,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为了提升系统效率,我建议将现有服务器设备全部更换,租赁云服务器。”
“那要多少钱?”我问。
“初步估算,一年大概五十万。”
“我们现在本地的服务器还能用三年。”
“但云服务器效率更高,维护成本更低。”
我摇头:“迁移成本太高,而且连续性没法保证。”
“这些问题我都会解决。”
“怎么解决?”
马昆琦没回答。彭长荣开口了:“老周,你先听听马顾问的分析。”
“我听完了。我不同意。”
“因为不切实际。”
彭长荣的脸色又沉下来。赵娅赶紧打圆场:“要不咱们先讨论一下其他细节?”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定。
回技术部的路上,胡永发追上我:“周主管,我听说要换服务器?”
“那咱们之前写的东西都得改?”
“大概率。”
他叹了口气:“又得加班了。”
我没接话。回到工位,我坐了很久。
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啾啾叫着。我看着它,它歪着脑袋看我。过了一儿,它飞走了。
下午四点半,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彭长荣群发的,通知全公司:下周一开始,全员实行“绩效考评制”,由马昆琦主导,不达标者降薪或劝退。
技术部的人都来找我。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考评什么?”
“标准谁定?”
我一个个回答,但我也知道的有限。
晚上,我找到彭长荣。他还在办公室,正在打电话。看我进来,他示意我坐下。
等他挂了电话,我开门见山:“老板,绩效考评的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这是正常管理。”
“技术部的工作很难量化,容易造成不公平。”
“马顾问会制定科学的标准。”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板,你信任他超过信任我?”
他犹豫了一下:“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理念的问题。”
“什么理念?”
“周工,你做技术十年了,眼光得往前看。”
“我在往前看,我看的是公司能不能活下去。”
彭长荣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我不懂管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的嗡鸣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电脑主机的散热声,都变得特别清楚。
“老板,我想请两天假。”
“干什么?”
“休息休息。”
彭长荣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行,你休息吧。”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大多数人都走了,只剩下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丁英逸还在改代码。
“老大,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
“明天来吗?”
“明天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歇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老大,你是不是想走?”
“你要是走了,我们也走。”
“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走了,技术部还叫技术部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
回到家,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几句,我没说。她也没追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陪我。
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笑声很假。
“今天老板又给你气受了?”她忽然问。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我放下杯子:“媳妇,我想辞职。”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辞就辞吧。”
“你不劝劝我?”
“劝什么?你都干十年了,那老板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你再干十年也是那样。”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是个很实际的人,平时舍不得我丢饭碗。
“咱们还有房贷呢。”
“房贷我顶着。”
“你工资也不高。”
“省着点花,总过得下去。”
我看着她。四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多了,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这些年跟我过苦日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要不我先找找工作再辞?”我说。
“随你。我就一个要求:别再受气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这十年,想未来的路,想到底该怎么选。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了。坐在客厅里,外面的晨光照进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辞职信。”
然后又打了两行:“尊敬的彭总:”
“我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打完这三个字,我停住了。
指头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忽然响了,是丁英逸打来的。
“老大,你快来公司!出事了!”
“马昆琦把你的测试账号封了!”
06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技术部已经炸了。
丁英逸站在我工位前,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工程师围着,都在议论。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早上。”丁英逸指着电脑,“我来的时候就发现你账号登不上去了。问赵娅,她说马顾问要求封的,说是‘权限回收’。”
我坐下去,打开电脑。测试环境的登录页面,提示“账号已被禁用”。
“你有备用账号吗?”丁英逸问。
我打开另一个账号,登进去了。资产还在,代码还能跑。
但心里的那个结,却系得更紧了。
中午,马昆琦在食堂当众宣布:“以后技术部的日常事务,由我直接管理。有事情直接向我汇报。”
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胡永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低头扒饭。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胡。”
他抬起头:“周主管。”
“阿姨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主管,我听说你要走?”
“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走了,我大概也干不长。”
“别乱说,好好干活。”
“干活有什么用?干得再多,锅里没有你的那份。”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彭长荣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工,你假期不是明天才开始吗?怎么又来了?”
“我听说我账号被封了,过来看看。”
“哦,那个啊。马顾问说权限要统一管理。”
“我理解。但我有些项目还没交接完。”
“那你就跟马顾问对接一下,把工作交接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板,你是想让我走吗?”
彭长荣的眼神晃了一下:“周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公司老人,我怎么会让你走。”
“那为什么要封我的账号?”
“这是管理流程。”
“管理流程就是把我架空?”
彭长荣的脸色难看起来:“周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在这儿干活。”
“当然能。”
“那好,我申请恢复账号权限。”
彭长荣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赵娅,把周工的账号恢复。”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周工,有些事你别想太多。”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回到技术部,账号已经恢复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丁英逸过来:“老大,恢复了?”
我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代码。
敲着敲着,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段很熟悉的代码。十年前我写的,那时公司刚起步,彭长荣跟我一起去用户现场调试,晚上一人一瓶啤酒,对着服务器干到天亮。
现在,十年过去了。
代码还在,人还在。但那份劲儿,没了。
晚上下班前,我敲完了最后一段代码。上传,备份,写注释。
然后我把电脑关了。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医院。
胡永发母亲住在三楼病房。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刚吃完药,躺在床上。胡永发的媳妇在旁陪着。
“周主管,你怎么来了?”胡永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
“路过,看看阿姨。”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我:“你就是周主管?我家永发老提起你。”
“阿姨您好,好好养病。”
“谢谢你帮我们垫钱,等发了工资……”
“不急,您先养好身体。”
聊了十几分钟,我告辞出来。
胡永发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周主管,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说了。”
“你是个好人。”
我摆摆手,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风有点凉。我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以前不抽的,最近才捡起来。
手机响了,是丁英逸发来的消息。
“老大,马昆琦要调我负责的项目。”
我心里一沉。
“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搞了半年的新平台项目。他说要把我换下来,让一个新来的人接手。”
“你答应了?”
“我说我得考虑一下。但他已经在跟那边的人对接了。”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又收到一条消息。
“老大,咱们是不是该想想退路了?”
退路。
我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雾霾。
我想到胡永发,想到丁英逸,想到技术部那十七个人。他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提过什么过分要求。
现在他们问我,退路在哪儿。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没想好。
回家以后,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今天又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公司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老周,你下半辈子还想这样过吗?”
“当然不想。”
“那就别过了。”
“房贷呢?”
“卖房子。”
“那咱们住哪儿?”
“租房子。”
“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怎么办?”
“借呗。”
“你……”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坐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老周,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想离,我跟你一起想辙。你就别硬撑着受那份气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媳妇……”
“别说了,我懂。”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找到昨天写的那封辞职信。删掉了,重新写:“彭总:我决定辞职。谢谢您这十年的关照。技术部的事务已整理成文档,放在服务器共享文件夹里。祝公司发展顺利。周全。”
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
然后按了“保存”。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了一会儿。
梦里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公司刚开张,彭长荣站在阳台上,指着前面那条街:“老周,以后这条街上的公司,都得用咱们的系统!”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天亮后,我醒了。
手机屏幕上是那封辞职信。
我看了一眼,然后关了。
不是不敢发。
是想再等一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很快就来了。
07
上午十点,彭长荣把全公司叫到大会议室。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投影仪打出的“公司未来发展规划”几个大字。马昆琦坐在第一排,西装革履,面带微笑。
“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彭长荣声音洪亮,“我们公司与华诚投资的合作已经达成初步意向,即将完成A轮融资!”
底下有人鼓掌。
“为了迎接这次融资,我们需要进行一系列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技术部的改组。下面请马顾问为大家具体介绍。”
马昆琦站起来,走到台上。
PPT翻开第一页,是他那份所谓的“优化方案”。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研,我认为技术部目前存在以下问题:一、组织架构僵化。二、创新意识不足。三、人员结构老化。针对这些问题,我制定了一套新的技术部组建方案……”
我听着,手里握的笔越来越紧。
他说到“人员结构老化”时,我扫了一眼技术部那边。胡永发低着头,丁英逸咬着嘴唇。其他几个人脸色也不好看。
“我建议,将技术部现有的十七名员工进行重新定岗,按照工作年限、学历背景、创新能力,进行分级考核。不达标者,调岗或离职。”
他的话刚说完,会议室里就炸了。
“什么叫不达标?”
“考核标准是什么?”
“凭什么让我们调岗?”
彭长荣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安静,马顾问的方案是经过我同意的。公司要发展,就得有变革的勇气。希望大家理解。”
我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彭长荣。
“老板,我有话要说。”
彭长荣愣了一下:“老周,你说。”
我站起来:“公司的技术进步,不是靠PPT,不是靠空降顾问。是靠代码一行一行写出来的。大家手里的那些产品,是技术部的人通宵熬出来的。现在说我们落后,说我们僵化,那我问一句: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谁撑着的?”
没人说话。
我继续说:“我在这公司十年,从三个人的小团队干到十七个人的技术部。我带的每个人,都是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但你现在觉得我们不行了。行,那我们就不干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转身看着技术部的那些人。
胡永发抬起头,看着我。
丁英逸站起来。
“我跟老大走。”他说。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胡永发。
“我也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彭长荣的脸色变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辞职。”我说,“回头我把辞职信给你。”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十七个人跟着我,一个不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丁英逸问:“老大,去哪儿?”
“先去吃饭。”
“吃饭?”
“对,吃饱了,才好干事。”
那天中午,我请技术部的十七个人吃了顿饭。
大家喝酒,没人说什么煽情的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光。
吃到一半,胡永发哭了。
“我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
我拍拍他:“别矫情,吃饭。”
他自己喝了杯酒,又把杯子满上:“我敬你,周主管。”
丁英逸也站起来:“我敬老大。”
十七个人,围成一圈,杯子碰在一起。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写了十七份辞职信。
一份一份签好名字,挨个发到大家手上。
“明天早上,一起交。”
有人问我:“老大,以后干什么?”
“老子自己开公司。”
“真的?”
“骗你干什么。你们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干。”
丁英逸第一个举手:“我跟。”
胡永发第二个:“我也跟。”
十七个人,没有人犹豫。
第二天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彭长荣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接。
“老周,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你走了,技术部怎么办?”
“我身后那十七个人,都跟我走。”
彭长荣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你……你们这是要搞垮公司?”
“不是搞垮。是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周全!你等等!”
我没停。
走廊里,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辞职信。
“走了。”我说。
他们跟着我,走向大门。
经过前台,小姑娘看着我们,嘴张得大大的。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丁英逸问:“老大,去哪儿?”
“去租办公室。”
“真干啊?”
“真干。老子就不信,咱十七个人,还干不出个名堂来。”
08
租办公室比我想象中难。
好的太贵,便宜的位置又偏。我跟丁英逸跑了一个星期,才在开发区找了个地方。五十平米,够放下十八张桌子。
“有点小。”丁英逸说。
“小不怕,慢慢来。”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看我带着一帮人,还挺好奇:“你们这是干啥的?”
“做软件开发。”
“自己干啊?”
“对。”
他点点头:“好好干,有奔头。”
简单装修了两天,买了二手桌椅,拉上网络。第三天的晚上,十八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没有开业仪式,没有剪彩,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
胡永发从家里拿来一箱啤酒,摆在桌上。
“来,庆祝一下。”他说。
大家围在一起,开酒碰杯。
“新公司叫啥名?”有人问。
我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先叫‘老周和小伙伴们的公司’?”丁英逸开玩笑。
大家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六瓶啤酒。
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有点飘,我媳妇扶着我,骂了我一顿。
“喝这么多干什么?”
“高兴。”
“辞职还高兴?”
“高兴。自由了。”
她没再说话,把我扶到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第二天一早,打开电脑。开始写新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隔壁办公室的灯还暗着,整栋楼只有我们这一层亮。
中午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
我一看号码,是以前的一个老客户。
“周主管,听说你出来了?”
“对,自己干了。”
“那好,我有个项目,你看能不能接。”
我心里一喜:“什么项目?”
“一个企业管理系统,预算三十万,能做吗?”
“能做。”
“那明天过来谈谈?”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猛。
丁英逸走过来:“谁的电话?”
“以前的客户,有项目。”
“真的。”
“太好了!”
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回来的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份烤冷面,蹲在路边吃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但我没觉得委屈。
倒觉得挺踏实。
过了两天,彭长荣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周,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刚接了个项目。”
“我这边不太好。”
我没接话。
“马昆琦走了。”
“哦。”
“他把那二十万卷走了,说是咨询费。”
我心里冷笑。早猜到了。
“老周,你回来吧,我给你加工资。”
“不了,老板。”
“因为那十七个人,我答应他们了。”
“老板,您保重。”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
我继续敲代码。
晚上,丁英逸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老大,听说那边散了?”
“你觉得可惜吗?”
“有点。”
“那咱们能撑下去吗?”
“能。”
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也笑了。
09
一个月后,第一个项目完工。
客户验收那天,我亲自去的。对方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起来挺通情达理的。
“系统怎么样?”我问。
“不错,比原来那家强。”
“代码质量高,运维也完善。”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胡永发打了个电话:“活了。”
“活了?”
“第一个项目过了,回款大概一个月到账。”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老胡?”
“我在呢。”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老大,太好了。”
“别哭,以后还会更好。”
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家围坐在桌旁,丁英逸给每人倒了一杯酒。
“来,敬老大!”
“敬老大!”
十七个杯子碰在一起。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睛发红。
“以后怎么办?”有人问。
“继续干。”
“还是老本行?”
“对,但这次,咱说了算。”
笑过之后,是许久的安静。
胡永发忽然开口:“老大,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自己当老板。”
“你不是老板,你是合伙人。”
“啥意思?”
“这个公司,你们都有份。咱们不是上下级,是一起干活的。”
但我看见丁英逸的眼圈,红了。
第二天中午,一个意外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赵娅打来的。
“周主管,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老板想见你。”
“我没时间。”
“他是认真的,说要把一个项目转给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
她顿了一下:“就是马昆琦搞砸的那个。客户现在找上门来了,说要么你接手,要么起诉公司。”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他自己打电话给我。”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彭长荣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老周……”
“那个项目,你能接吗?”
“可以。”
“多少钱?”
“正常报价。”
“行,你报价,我签。”
我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技术部的人,我不会分你。你的人,你自己重新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
挂了电话,丁英逸凑过来:“老大,那家伙又找你了?”
“嗯,有个项目要转给我。”
“接吗?”
“接。”
“不怕他赖账?”
“不怕。合同签好,白纸黑字。”
他点点头:“也行。就当是他给咱送钱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我去了趟原来的公司。
走进大门,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喊了一声:“周主管!”
“嗯,回来了。”
技术部那边的灯是黑的。整层楼空荡荡的,只剩下财务和行政还有人。
彭长荣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面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我,对电话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挂了。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老周,你瘦了。”
“操心。”
“你那边还好吗?”
“还行。”
“我这边,不太好。”
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你看看,这个项目,你可以做。”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技术要求不复杂,时间也充裕。
“报价呢?”
“三十五万。”
彭长荣皱了皱眉:“贵了点吧?”
“那您找别人做。”
他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笑着说:“你小子,现在是真硬气了。”
“不是硬气,是心里有底气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给你。”
我接过合同:“谢谢老板。”
“叫我名字就行。”
“好,彭长荣。”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叹了口气:“老周,我错了。”
“我不该信马昆琦,不该不信任你们。”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看着天花板,“钱没了,人没了,公司也快没了。”
“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那您保重。”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老周,那十七个人,替我谢谢他们。”
“我会的。”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转身走了。
10
新公司开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九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块亮晶晶的光斑。
丁英逸买了一挂鞭炮,在楼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吓得路边的狗直叫。
胡永发端着一个大蛋糕走进来,上面写着“开工大吉”四个字。
“谁买的?”我问。
“我媳妇做的。她是糕点师,手艺还行。”
我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平,字也歪歪扭扭。但挺好看。
大家围在一起切蛋糕,丁英逸拿手机拍了几张照,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是:“新家。”
下面很快就有人点赞评论。
“恭喜周主管!恭喜大家!”
“开公司了?厉害!”
“有什么活可以找我……”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十八个人,站成一排。有的笑,有的比耶,有的不好意思看镜头。
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老大,门口招牌还没挂上去呢。”丁英逸说。
“现在挂。”
我走出去,外面已经立好了一块牌子。白色的底,蓝色的字,上面写着:“齐创科技。”
这个名字是我想了三天想出来的。齐,是齐心。创,是创造。合在一起,就是大家一起干的意思。
我亲手把那块牌子挂上去。
丁英逸在后面喊:“高了高了!左边一点!”
我调整了位置。
“好了!”
我从梯子上下来,站远了几步,看着那块牌子。
胡永发走过来:“挺好看。”
“凑合。”
“老大,以后咱们就是老板了?”
“不是老板,是干活的人。”
“干活也开心。比那会儿强多了。”
我拍拍他肩膀:“放心,会越来越好的。”
中午,胡永发的媳妇送来了饭菜。红烧肉、红烧鱼、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端着碗,坐在工位上吃。
“比原来那食堂好。”丁英逸嚼着红烧肉说。
“那是,人家自己做的,能不好吗?”
我端着碗,坐窗户边。
窗外是开发区的主干道,车不多,人也不多。远处有几栋正在建的高楼,吊车转来转去。
电话响了。
我一看号码,是以前一个老客户。
“周总,恭喜开业啊!”
“谢谢谢谢。”
“有个项目,不知道你们接不接?”
“一个大系统,预算一百多万。能做吗?”
我愣了一下。
“喂?周总?听到吗?”
“听到。能做。”
“那好,改天我过去看看你们公司。”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没动。
丁英逸端着碗走过来:“老大,怎么了?”
“有活干了。”
“什么活?”
“一个一百多万的大项目。”
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整个办公室都炸了。大家又喊又叫,胡永发激动得把碗端起来干了一口汤。
我转过身,看着那十七张脸。
“别高兴太早。干活了,兄弟们。”
“干活!”
办公室的灯,从那天起,再没在晚上十二点前关过。
一个月后,我媳妇来看公司。
她在门口转了一圈,点点头:“还行,能坐人。”
“就这评价?”
“我还能说什么?说你厉害?”
“你说了我也不介意。”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前,她拉了我一下:“老周,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转身走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灯关了,只开着电脑屏幕的微光。
外面是城市的灯火。
我打开抽屉,拿出这十年来的工作笔记。厚厚一摞,记满了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行代码的全过程。
每翻一页,都能想起那些日子。加班、改Bug、熬夜上线、客户投诉。但也有那些时候:系统稳定运行后大家击掌庆祝,项目交付后一起喝酒……
十年啊。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打开新项目的需求文档,看了起来。
隔壁丁英逸的电脑还亮着,键盘噼里啪啦响。
胡永发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喂,妈,我这边挺好的,你放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笑了笑,继续干活。
这日子虽然还不宽裕,但心里踏实。
因为这一次,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也不用再为了那一千块钱,跟谁低声下气。
我们这十八个人,从今天起,只为自己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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