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是下午四点二十打来的。我正在改作文,红笔在“我的妈妈是超人”旁边画了个圈。手机震的时候我以为是推销,最近总有人打电话问要不要给孩子报编程课,我说孩子都上高中了,对方就挂了。
护士说,你是周海平家属吗。
我说是。她说你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红笔帽忘了盖。笔帽上个月就被我按裂了,合不拢,笔尖干在上面。我也没换。
办公室暖气开得太足,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旁边同事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浮在水面上,一颗一颗的。我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医院。
云栖路堵得厉害。出租车司机在听一档卖保健品的广播节目,主持人说“活到一百二十岁不是梦”,司机嗤了一声。我没接话。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后座上绑着一箱橘子,箱子歪了,一个橘子滚下来,滚到路牙子边,没人捡。
到医院的时候,他左脚打了石膏,眉骨缝了七针。人倒是清醒的,看见我就说,手机呢,我手机呢。
我说,在你左手边。
他说,哦。
就这个。这就是我丈夫。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上有纹身,纹的是个什么图案我看不清。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看他一眼,他站起来,说,嫂子。
我说,你是宋婉的丈夫。
他说,是。
然后又不说话了。
我到的时候警察已经走了。据说是开庭结束以后,在法院门口,宋婉的丈夫冲过来推了他一把。台阶滑,他摔下去了。石膏是摔以后打的,眉骨也是摔以后缝的。宋婉丈夫说,我冲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绞。
周海平说,不怪他。
我说,你先把手机找到。
他就去找手机。在左边,我说过了,他还是往右边摸。摸了一会儿摸到了,屏幕亮了,是宋婉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上午发的:周哥,钱我会想办法的。
我没往下翻。
宋婉的丈夫还在那儿站着。我请他坐。他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泥,像是修车的。他说,嫂子,我真不知道她借了你们的钱。
我说,嗯。
他说,她跟我说是公司发了一笔年终奖。
我说,嗯。
他说,我要知道是借的,我不会让她借。
我说,嗯。
我也不知道我嗯了多少个。周海平在病床上说,你别说他了。他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在水泥地上。我转过头看他,他正把手机翻过来,翻到后面找什么——找一个贴纸,贴纸是从前儿子幼儿园发的,贴了八年了,边角翘起来了。他每次都翻过来看看那张贴纸还在不在。
还在。
他说,哦。
然后就没事了。
我下楼去交费。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请保持一米距离”,但椅子挨得很近。我前面排着一个人,在跟窗口里的人争论什么报销比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就低头看手机。手机里有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换一个电饭煲。我删了。
交完费往回走,经过住院部走廊。走廊尽头有人在吃泡面,香味飘过来。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老太太走得很慢,好像在数地砖。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拿出来。早上出门前洗的,现在应该泡了一整天了。不知道会不会馊。
回到病房,周海平已经睡着了。他睡觉不打呼噜,就是嘴微微张着。宋婉的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椅子上留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橘子上还带着叶子。
我把橘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盒抽纸,抽纸旁边是周海平的眼镜,镜片上有指纹。我拿纸巾擦了擦,放回去。
他动了一下,没醒。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轰轰的。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静音。
02
第二天上午他精神好了一点,要喝水。我把吸管递给他,他吸了一口,说烫。我摸了摸杯子,不烫。
他说,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昨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我说了,我说你先把手机找到。
他笑了一下,扯到眉骨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就不笑了。
我问,钱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片叶子。他看了一会儿,说,宋婉说下月就还。
我说,她说下月就还。
他说,嗯。
我说,四个月了。
他说,她中间说了两次,说下月就还。
我说,你没催。
他说,催了。她说再等等。
我说,她说再等等你就等。
他看我一眼,又看天花板。他说,她爸住院了。
我说,买房还是住院。
他说,买房。她爸住院是另外的事。
我看着他。他眼神飘了一下,然后定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个塑料杯子,里面插着两根棉签。他看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拿起一个橘子。橘子皮有点干,不太好剥。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溅到手指上。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吃。
他说,她以前帮过我。
我说,怎么帮的。
他说,有一年项目上的事,我差点出事,她帮我顶了一下。具体的你就别问了。
我说,我不问。我就问钱。
他说,下月就还。
我站起来,去走廊里走了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甩得很响。我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在打字,看见我进来,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我说,你接着打。
他说,没打什么。
我说,宋婉?
他说,嗯。我跟她说别急。
我说,我没急。
他说,我知道你没急。但你心里不舒服。
我说,我心里舒服不舒服不重要。
他说,重要。
我说,那你为什么借。
他说,她开口了。
我说,她开口了你就借。
他说,她开口的时候哭了。
我说,所以她哭你就借。
他说,也不是。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灭。最后他说,我当时觉得,人家开口了,我不借,我好像就不是人。
我说,那我现在要钱,我就不是人了。
他说,你别这么说。
我说,我起诉她诈骗。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随你。
我说,行。
他说,随你。
就这两个字。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啄什么东西,啄了两下飞走了。
我拿起那个橘子,剥开了。瓣有点干,但还能吃。我吃了一瓣,酸得牙疼。我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他说,酸。
我说,嗯。
他说,你剥橘子还是这么不挑。
我说,嗯。
然后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轩轩这周回来吗。
轩轩是我们儿子,在寄宿高中。我说,他说这周不回来,要月考。
他说,哦。
然后又说,那你能不能给我带件睡衣。这件病号服扎脖子。
我说,好。
他说,要那件灰色的。
我说,灰色的洗了。
他说,那蓝的。
我说,蓝的也洗了。
他说,那随便。
我说,好。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放在抽屉里。他没说什么。走廊里有人在喊换药,声音挺大的。我说我去问问什么时候能出院。他说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然后他闭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去护士站问,护士说观察两天,没别的问题就可以走。我说好。护士站台子上放着一盒饼干,有人在吃,饼干屑掉在键盘上。我看了两眼,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推着仪器车的年轻人,车轱辘吱吱响。
回到病房门口,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什么声音。隔了一会儿,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什么。只听到一句,别着急。又隔了一会儿,他说,那行,你看着办。
我推门进去。他已经挂了。手机放在被子上面,屏幕朝下。
我说,宋婉?
他说,不是。老赵。
老赵是他同事。
我说,哦。
他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干活。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脚断了,歇两天。
我说,你还挺幽默。
他说,也不是幽默。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折叠的,坐上去吱呀一声。我把橘子皮收起来,丢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那种脚踩的,踩下去盖子开了,松开就合上。我踩了两次,一次丢橘子皮,一次什么也没丢。
他说,你回去吧。明天不是有课。
我说,调了。
他说,哦。
他说,那你去接轩轩吧。
我说,轩轩不回来。
他说,哦,对。
他摸了摸眉骨。纱布贴在那儿,像块小小的补丁。他说,这个会不会留疤。
我说,你又不是女的,留疤怎么了。
他说,也是。
然后他说,那个钱——他顿了一下——如果她不还,就算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是说如果。
我说,没有如果。
他说,你就是轴。
我说,我轴不轴关你什么事。
他说,不关我事。
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窗户玻璃上有一只苍蝇,趴在那儿搓脚。他盯着那只苍蝇看,看了很久。我也看了一会儿。苍蝇搓完脚就飞了,撞在纱窗上,又弹回来,落在窗台上。
他说,没开窗。
我说,嗯。
他说,你帮我把窗户开一点。
我说,你不能吹风。
他说,就开一点。
我开了一点。纱窗外面是停车场,有辆车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滴的。响了半天,才倒出去。
他说,行了。
我关上。
他说,那个钱——
我说,我知道,下月就还。
他不说话了。
03
晚上我回了家。进门的时候碰倒了鞋架上的伞,伞倒下来,砸在脚面上。不疼。我扶起来,放回去。换鞋的时候发现袜子滑到脚心了,拽了一下,没拽上来,就算了。
家里很安静。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果然捂出一股味道。重新洗了一遍。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我去厨房烧水。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是昨天的。我倒了,接新的。水龙头出水的时候溅到灶台上,我用抹布擦了一下。
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擦不掉。我擦了三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拿着一个锅,说这个锅能煎能炒能炖,今天下单还送一把铲子。我看了大概五分钟,但没记住锅是什么牌子。换了个台,是电视剧,一群人在饭店吃饭,有个人站起来敬酒,说了一长串话,旁边的人鼓掌。又换了一个台,是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又换回来。最后我关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轩轩发的:妈,我这周真不回了,月考完了再回。
我回:好,注意吃饭。
他说:知道了。
然后没下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的头像是一张背影,操场上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我想了想,点开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分享了一首歌。我没点。
把手机放下。阳台上的晾衣架有个夹子坏了,衣服挂上去就会滑下来。我拿了个新的换上,旧的扔在窗台上。扔的时候看到窗台外面有一只蜗牛,在玻璃上爬,已经爬了很高,留下一条亮亮的痕迹。我看着它爬了一会儿。它爬得很慢。
我回房间躺着。天花板也有块水渍,但不是叶子形状,是圆的。我盯着它看,想到医院天花板上的水渍也是圆的,但周海平说是叶子。他总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这点随他爸。
他爸,我公公,前年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时候周海平天天去,晚上就在陪护椅上睡。他那时候瘦了十几斤。公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周海平说他也没听清。后来我们就不再提了。
公公有一个习惯,爱攒塑料袋。厨房柜子里塞了满满一柜子,大大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周海平也有这个习惯。我也有。我们家厨房柜子里现在也有一柜子塑料袋。
想到这里,我起来去厨房看了看。打开了柜子,塑料袋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个出来,套在垃圾桶上。
然后我又躺回去了。
睡不着。手机翻了一下,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年轻人为何不愿结婚”,我没点开。又看到一条,“这样吃鸡蛋等于慢性自杀”,我也没点。还有一条,说本市明天有雨。
我关了手机。外面真的下雨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啪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楼下的垃圾袋,隔壁搬家,他都要去帮一把。帮完了人家说句谢谢,他能高兴一整天。可他不知道,我在家里等他的时候,等的不是谢谢。
04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我醒得很早,四点多就醒了。躺着躺到五点,起来煮了粥。粥煮好的时候才五点半。我一个人喝了半碗,剩下的盛在保温桶里,打算带去医院。
出门前,我整理了一下客厅。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茶几上的东西不多——一盒抽纸,一个遥控器,周海平的老花镜,两本书,都没翻过。书上面落了灰,我用抹布擦了。灰不多,但擦完书以后抹布变黑了,我又拿到水龙头下面搓了搓,晾在阳台上。
电视柜上有个相框,是全家照。放在那儿好几年了,玻璃上也有灰。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到周海平的脸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里他笑得挺开心的,是轩轩初中毕业那天拍的。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黄,我说他,他说没事,照片看不出来。
照片确实看不出来。
我又擦了擦轩轩的脸。最后还是没把相框拿起来,就放在那儿了。
然后我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找指甲刀。指甲刀没找到,翻出来一个旧本子。是我以前的工作笔记,封面写着“会议记录”,里面的字是我写的,但内容完全想不起来了。翻了两页——“9月12日,讨论社区活动方案,参加人:小沈、老刘、小朱。”小沈就是我。老刘和小朱是谁,我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把本子放回去了。
抽屉底下还有一板感冒药,过期了。我拿出来扔进垃圾桶。药板上锡纸亮亮的。
然后我坐了一会儿。椅子上搭着周海平的一件旧外套,我拿起来想收进柜子里。一拿起来,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条。是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三个月前,买了什么已经看不清了,打印的字都淡了。我团了团,扔了。
外套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颗扣子,不知道是哪件衣服的。一个打火机,他不抽烟,但这打火机一直在。我按了一下,没气了。
我把外套叠起来,袖子对袖子,领子翻好。叠的时候发现左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我找了个针线盒,找了半天,找到一根差不多颜色的线,缝了几针。缝完了发现有一针缝歪了。拆了重缝。
重缝以后更歪了。
最后我把它翻了个面,这样看不出缝歪了。然后叠好,放进柜子。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做完这些,我去洗手。洗手液瓶子里剩个底,我按了好几下才出来一点。洗完手,擦手的时候毛巾掉地上了,捡起来,上面沾了根头发。我把头发拿掉,把毛巾挂回去。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我没带伞。
走到小区门口,发现忘带保温桶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转身回去拿。
回去的路上,电梯坏了,在修,维修工站在电梯口看手机,说大姐你走楼梯吧。我住七楼。我看了看他,没说话,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爬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下。楼道窗户里有只猫,趴在窗台上,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我继续爬。
到家拿了保温桶,再下楼。这次电梯修好了。电梯里有人放了屁,味道很大,我屏住呼吸,到一楼赶紧出来。
05
住院第三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去办手续的时候,周海平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病号服脱了,换上了我带来的衣服。灰的那件,我还是找出来了,在柜子最底下,只是有点皱。
我说,你能走吗。
他说,能。
我说,拐杖呢。
他说,不用。
我说,你左脚。
他说,医生说了,轻微的,能走。
我说,哦。
他拄着墙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然后坐在床边,低头找鞋。鞋是护士帮忙拿过来的,放在床底下。他弯腰的时候眉骨的纱布绷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弯腰。
我说,我来。
他说,不用。
他穿好了鞋。
我收拾床头柜。抽纸盒用完了,里面还剩几张,我抽出来塞进包里。周海平的眼镜我拿纸巾擦了擦。他手机在枕头底下,我去拿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
但他手已经收回去了。我拿了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
我说,你把手机翻过来。
他说,翻过来干嘛。
我说,后面那个贴纸翘了,我帮你按一下。
他说,不用。
我说,翘了会掉。
他说,掉就掉。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裤兜。屏幕朝里面。那个贴纸朝外面。我看见贴纸的边角确实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露出一小块别的颜色,像是另外一层贴纸。蓝色的。上面有个字,没看清。
我没问。
他说,走吧。
我说,好。
我提着东西走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床头柜上有一个橘子,是从宋婉丈夫拿来的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橘子皮有点干,上面还有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卷了。
他说,橘子不要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拿着。
我说,你想吃。
他说,不想。
我说,那就放这儿。
他说,嗯。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慢,左脚有点拖。我在后面跟着,没扶他。
出院后,我们打车回家。出租车里在放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哼跑调了。我看着窗外,路过云栖路的时候,看到了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在,但换了个汤底,以前是昆布汤,现在是番茄汤,颜色不太一样。我没跟周海平说这个。他也不可能知道。
到家了。我扶他上楼,电梯这次没坏。门口鞋架上那把他碰倒的伞还倒着,我早上出门急,没扶。他看了一眼,用右脚踢了踢,伞立起来了,但有点歪。
进门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沙发上的毯子有点乱,我早上没叠。他拉过来盖在腿上。我去厨房把保温桶洗了,洗的时候发现桶底有一层粥,已经干了,用钢丝球擦了几下才擦掉。
擦完了,我从厨房出来,他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你画我猜。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然后就不笑了。
他说,那个钱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说这个月底。
我说,嗯。
他说,你起诉了。
我说,嗯。
他说,她给我打电话了。说的挺难听的。
我说,她骂你了。
他说,也不算骂。就是说我答应过她。
我说,你答应过她什么。
他说,我答应过,如果她真的还不上,就算了。
我手里拿着抹布。抹布是湿的,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是浅色的,水滴上去,颜色深了一块。
我说,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说,借的时候。
我说,你借钱的时候就跟她说了不还也行。
他说,不是不还也行。我是说,万一。
我说,万一。
他说,嗯。
我把抹布放在茶几上。抹布在茶几上留了一个湿圈。
我说,我去趟超市。
他说,买什么。
我说,洗衣液没了。
他说,哦。
我换了鞋出门。关门的动作很轻。
06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洗衣液在第三排,我拿了一瓶,又放下了。忘了要什么。站着想了想,想起来是。又拿了一瓶。
经过生鲜区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挑鱼。鱼在冰上摆着,眼睛亮亮的。有个中年女人拿了一条,翻过来看鳃,又放下了。她看了我一眼,我推着车走了。
收银台排队。前面是一个年轻女孩,买了很多零食,一包一包扫过去。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大号的。收银员扫完了,女孩拎着袋子走了。轮到我了。
我买了两瓶洗衣液,一瓶酱油,一提纸巾。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我把东西往包里塞。纸巾塞不下,就抱着。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地上有黄色的圈。我路过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在,番茄汤底变成了咖喱汤底。这次我进去看了一眼,但没买。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周海平在楼下站着。他拄着一把伞,左脚还是有点拖,但站得挺直。他看见我,说,你怎么去这么久。
我说,排队。
他说,我下来接你。
我说,你脚不方便。
他说,没事。
他把伞接过去,帮我拎着纸巾。往回走的时候,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得慢,我就也走得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拍了一下手,没亮。他拿手机照了照。
上楼。到家。他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我把洗衣液放进柜子里。柜子里的塑料袋还是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电视。还是那个综艺节目,已经演到下一环节了。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不好看。换了个台,是新闻。又换了一个,是电视剧。最后停在了一个纪录片上,关于海洋的。一条鲸鱼在屏幕上慢慢游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不错。
我说,嗯。
他拿起茶几上一个橘子。橘子是昨天轩轩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带来的,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吃。他剥开。剥得不太好,皮碎成好几片。
他递了一瓣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比医院那个甜一点。
他说,那个——
我说,嗯。
他说,没事。
我说,你说。
他嚼着橘子,嚼了一会儿。他说,我错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电视里的旁白正在念一段关于鱼群的解说。他声音不大,混在旁白里,差点没听见。
我没说话。我也在嚼橘子。
他说,我就是觉得,人家开口了——
我说,嗯。
他说,下次我不这样了。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橘子还剩两瓣,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瓣,没吃,又放下了。
我说,你怎么不吃。
他说,留着给轩轩。
我说,轩轩下周末才回来。
他说,那放冰箱吧。
我说,放冰箱会干。
他说,那现在吃了。
他又拿起来,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橘子汁。我用纸巾给他擦了。他愣了一下,没动。
电视里鲸鱼又游过来了。他说,这个是真的大。
我说,嗯。
我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垃圾桶。垃圾桶没满,但塑料袋套得有点歪,我伸手正了一下。
我进卧室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什么。他说,没什么。我关了门。门没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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