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大食堂里，坐在主位的是兵团机务连的马连长，今天是他儿子大喜的日子。马连长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讲着什么，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叶家旺跟着咧了咧嘴，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家旺！发啥愣呢？来来来，敬马连长一碗！以后咱都在机务口，少不了仰仗马连长指点！”提议的是五连的拖拉机手，明显有些喝高了，端起酒碗就往叶家旺手里塞。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叶家旺！三连的叶家旺在哪儿？”

看管团部电话的小张扯着嗓子喊。

叶家旺猛地站起身，“这儿！我是叶家旺！”，他拨开身边的人，朝小张迎过去。

“叶排长！你家隔壁赵嫂打来电话，说……说你家嫂子生了，情况急，让通知你，赶紧回去！”

叶家旺脑子嗡地一下：“具体什么情况？”

“那赵嫂没说什么，就说情况紧急。”

叶家旺连忙起身跟马连长解释了一下，转身冲出了食堂的大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回秀英和孩子身边！

他冲到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冻成冰疙瘩的汽车，根本来不及用喷灯烤。他又望向通往家里那条早已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土路。十多里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叶家旺紧了紧身上的棉袄，重新又系好了帽子上带子，迈开腿，就往前走。中间穿过一大片林海雪原。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跟头，他才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林，踉踉跄跄地扑向自家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秀……秀英……孩子……”

赵嫂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盆：“哎哟我的家旺！你这是咋回来的？不要命啦？快！快把湿衣裳脱了！上炕暖暖！看这冻的！”

“是丫头，叫叶岚。”李秀英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哇……”

襁褓里的小人儿似乎被这冰冷的靠近惊扰，小嘴一瘪，哭了起来。

见到襁褓中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叶家旺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重重地瘫倒在地面上。

“家旺……家旺……”

赵嫂怕李秀英着急，连忙安抚她说：“秀英，你顾好孩子，家旺交给我。”

她蹲下身，用力去拽着叶家旺的胳膊：“家旺，快起来，地上凉，快上炕！”

叶家旺的身体已经僵硬，冻得像块冰坨，赵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炕沿边。

李秀英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急如焚。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把怀里的叶岚轻轻放在小褥子上，顾不上自己下身的疼痛，挣扎着挪到炕沿边，伸出手摸了一下叶家旺的额头。

额头烧得烫人！

“赵嫂，家旺发烧啦！”

赵嫂也摸了摸：“是发烧，还挺烫！这冰天雪地的，连卫生所没有人，这可咋办啊！”

李秀英目光扫过屋里，看见窗台上的半瓶散装白酒，“赵嫂，用酒，给他擦擦身子，擦手心脚心。”

李秀英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高烧不退时，用白酒擦身子可以降温。

“哎！对！对！”赵嫂赶紧起身，拿起那瓶白酒，又找出一块干净的旧布。

李秀英挣扎着想下炕帮忙，可双脚刚一沾地，下身一阵剧痛，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秀英，你别动。躺着，我来！”赵嫂一把她按回炕上，“你刚生完孩子，身子太虚，可不敢乱动！你看着孩子就行，家旺交给我！”

赵嫂一遍遍地用酒给叶家旺擦身，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呼吸依旧滚烫。

“这样不行，光擦酒怕是不够，得想法子让他发发汗，这寒气憋在里头，烧退不下去啊！”赵嫂一边擦着，一边说。

李秀英从炕柜里扯出一床厚实的棉被，示意赵嫂：“赵嫂，给他，盖这个，厚。”

大概过了十分钟，叶家旺的鼻尖开始渗出汗，接着身上也开始出了很多汗，不一会儿，被子都被浸湿了一大片，体温也慢慢地降了下来。

他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开始沉沉地睡去。

“赵嫂，家旺好多了，你也累了两天，快回去歇歇吧。”

赵嫂坚持要留下，被李秀英给推出去了。

夜色渐深，屋外的风雪停了。

赵嫂走之前在灶坑里添了新柴，火苗跳跃着，将小小的土坯房烘得暖暖的。

叶家旺在沉睡中发出不安的呓语，身体在被子里扭动。

李秀英挣扎着挪下炕，扶着炕沿站稳后，一步步挪到灶台边。

锅里还剩一点温水。她舀了一碗，又拿出一个碗，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两勺红糖——那是为了给她坐月子，叶家旺不知道从哪整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红糖放进碗里，倒上温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

叶家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眼皮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秀……英……”

“家旺，你醒了？”

李秀英的声音带着惊喜：“感觉怎么样？”她放下碗，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叶家旺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自己一阵剧烈地咳嗽打断。

李秀英赶紧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点咳，喝口水。”她端起那碗红糖水，用勺子舀起一点，小心地喂到叶家旺嘴边。

叶家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咳嗽也渐渐平息下来。

“慢点喝，还有呢。”李秀英眼神温柔看着他。

一碗红糖水喂完，叶家旺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他靠在被褥卷上，扫视了一圈。昏黄的灯光下，叶峰蜷在炕梢睡得正香。旁边的小褥子上，叶岚也安静地睡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秀英脸上。

“秀英你怎么样？”叶家旺的声音中带着担忧和愧疚，“孩子没事吧？”

“我没事……”李秀英挤出一丝笑容，又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子，“孩子也好，叫叶岚，曲大夫给起的名字。”

“曲大夫？那个兽医？”

“对。”李秀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幕讲给叶家旺听。

叶家旺紧紧地搂住李秀英，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