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第三次从医院出来那天,亲哥电话还是关机。我躺病床上按了二十七次拨号键,听筒里永远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护士问我家属呢,我笑了笑说都在忙。后来侄子要结婚,女方要三十八万彩礼,我哥突然拎着两箱牛奶上门了。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搓着手说:“小妹,你侄子这辈子就结一次婚。”我端着茶杯笑着回了他两个字:“关机。”他脸一下白了。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通讯录里“哥”的备注改成了一串号码,又把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把里面三张住院单摊开拍了照。铁盒子里还有一把钥匙,是老家堂屋柜子的。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烫。
第一章 三张住院单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六岁,在城南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我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读大专,家里就我一个人。
第一次住院是前年冬天。那天我在超市搬货,地上有水,我一脚滑出去,后腰撞在货架角上,当时就动不了了。同事打120把我拉走,大夫说是腰椎压缩性骨折,得住院做手术。
我躺在急诊床上给我哥打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心想他可能在干活,手机没带身上。我哥在建筑队,有时候爬架子,手机确实不带。
护士催我交押金,我卡里只有三千多。我给我哥发了条短信:“哥,我住院了,在二院骨科,你能来一趟不?”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后来是我表姐来给我交的钱。表姐骂我:“你哥呢?你亲哥呢?”我说可能在忙。表姐气得直跺脚,说忙个屁,他家离医院就两站路。
手术做完第三天,我哥回了个电话。他说手机掉水里了,刚修好。我说没事,表姐帮我垫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问我啥时候出院。我说还得几天。他说那行,有啥事再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临床的大姐问我:“你哥?”我说嗯。她说你哥咋不来看看你。我说他忙。大姐没再说话,把她闺女送来的排骨汤分了我一碗。
第二次住院是去年春天。我胆结石发作,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儿子在学校,我不想让他担心,自己打了120。到了医院大夫说胆囊得切,让我通知家属。
我又给我哥打电话。这回通了,响了很久他接了。我说哥,我胆结石,在二院,要做手术。他说哦,那个,我这两天走不开,你嫂子腰扭了。我说嫂子严重不。他说还行,就是躺着。我说那行吧,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管一闪一闪的。后来我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一个人行吗。我说行。
手术那天我表姐又来了。她没骂我哥,她只是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说有啥数没数的,亲哥嘛。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了辆车。司机帮我拎东西,问我怎么没人接。我说都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三次住院是去年秋天。这回是子宫肌瘤,得做手术。我谁也没告诉,自己收拾了东西去的医院。结果手术那天要家属签字,大夫说你这手术全麻,必须有人签字。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我给我哥发了条短信:“哥,我明天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能来一趟吗?”短信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签了字。大夫说你这个不行,必须家属。我说我没有家属,就我一个人。大夫看了我半天,最后让我按了个手印,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手术做完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护士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家里人电话打不通。”我说没事。她说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你看看。我拿过来一看,是我哥的未接来电,两个。还有一条短信:“刚看见,你咋又住院了?”
我回了三个字:“没事了。”
后来我出院那天,我哥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我说了。他说你啥时候说的。我说我给你发了短信。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说:“哦,我没注意看。”
我笑了笑。他说:“你这人,有事也不打电话。”我说我打了。他说:“啥时候?”我说:“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我都打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说:“那你咋不一直打。”
我说:“哥,你手机为啥老关机?”
他说:“电池不行了,老没电。”
我说:“那你换个电池。”
他说:“换啥换,能接就行。”
我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那袋橘子我拎回家,搁在茶几上,一个都没吃,最后烂了。
我床头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我把三次住院的单子都收在里面。每次住院我都留着,收费单、出院小结、诊断证明,一样不落。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啥,就是觉得该留着。
盒子底下还有一把钥匙。那是老家堂屋柜子的钥匙。我爸走的时候把柜子留给我,说里面没啥值钱东西,就是些老物件。柜子一直锁着,钥匙我随身带。
我哥不知道那把钥匙在我这儿。他以为我爸把柜子给他了。其实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秀兰,柜子给你,你哥那人手松,存不住东西。”我那时候没明白我爸的意思。后来我明白了。
第二章 哥的算盘
我哥叫李建国,比我大四岁。小时候他对我还行,起码没打过我。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我哥初中没读完就出去干活了,我读到了高中。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就没考大学,出来打工了。
后来我哥娶了嫂子,搬出去住了。我妈跟着我过,直到她走。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哥那人靠不住,你自己攒点钱。”我那时候还跟我妈说,哥挺好的。我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我妈走后第三年,我男人也走了。那时候我儿子才八岁。我哥来帮了几天忙,后来就不来了。他说他家里也一摊事。我说行,我自己能行。
我哥家条件其实不差。他在建筑队当小工头,一年能挣个十来万。嫂子在社区食堂做饭,也有收入。他们儿子,也就是我侄子李磊,去年大学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个工作。
我跟嫂子关系一般。她那人说话夹枪带棒的,嫌我穷。有一回过年我去他家吃饭,她当着一桌人说:“秀兰啊,你看你一个人多轻松,不像我们,养个儿子累死累活。”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哥在旁边闷头喝酒,啥也没说。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他家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有时候连电话都不打。我哥也不打给我。我们兄妹俩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转折是去年冬天。我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李磊谈了个对象,女方要三十八万彩礼。他说他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帮衬点。我说哥,我一个月挣三千,你让我帮衬多少。他说你看着给,三万五万都行。
我说我没有。他说你咋能没有呢,你一个人过,又没啥花销。我说我得攒钱给儿子娶媳妇。他说你儿子还早呢。我说哥,你儿子娶媳妇是事,我儿子娶媳妇就不是事了?
他没说话,挂了。
过了几天嫂子给我打电话。她语气比平时好多了,说:“秀兰啊,你看你侄子这婚事,女方要得多,我们实在凑不齐。你哥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不肯跟外人借。你是亲姑,总不能看着侄子打光棍吧。”
我说嫂子,我三次住院,你们谁来看过我?
她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忙嘛。”
我说:“忙到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你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嘴笨,不会说话。”
我说:“不用说话,来看看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是磊磊的大事。”
我说:“嫂子,我没钱。”
她说:“你咋这么狠心呢。”
我说:“我狠心?”
她说:“你一个人过日子,存那么多钱干啥。”
我说:“存钱看病。”
她说:“你净说晦气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把铁盒子拿出来,三张住院单摊在床上。第一次住院花了八千多,第二次一万二,第三次一万六。都是我自己掏的。我哥没出过一分钱,没来陪过一天床。
我不是要跟他算账。我就是觉得,凭啥。
后来我哥又来了两回。一回拎了箱牛奶,一回拎了袋苹果。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搓着手说:“小妹,你看磊磊这事……”
我说:“哥,我住院的时候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他愣了一下,说:“那都过去了。”
我说:“我打了二十七个。”
他低下头,说:“我手机真没电。”
我说:“哥,你手机没电,你人也跟着没电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妹,你就当帮哥一回。”
我说:“我帮了你多少回了?”
他说:“你啥时候帮过我?”
我说:“妈住院的时候,是我伺候的。妈走的时候,是我送的。你儿子上学的时候,我每年都给压岁钱。你盖房子的时候,我借给你两万,到现在没还。”
他脸红了,说:“那两万我回头还你。”
我说:“哥,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住院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牛奶和苹果留在茶几上,我没动。
第三章 侄子的婚事
李磊这孩子在家族群里发了婚纱照。我看到了,女孩子长得挺秀气,就是看着精。群里亲戚都在恭喜,我哥发了一连串笑脸。我也发了个恭喜,就两个字。
过了两天李磊给我打电话。他说:“姑,我爸说你不同意帮我凑彩礼。”
我说:“磊磊,姑没说不帮,姑是没钱。”
他说:“姑,你一个人过,存那么多钱干啥。”
我笑了,说:“跟你爸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小雅她妈说了,没三十八万不嫁。我跟小雅感情挺好的。”
我说:“感情好就非得三十八万?”
他说:“人家那边风俗就这样。”
我说:“磊磊,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四千多。”
我说:“你爸能出多少?”
他说:“我爸能出二十万,还差十八万。”
我说:“那你自己攒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攒下。”
我说:“那你结了婚咋过日子?”
他说:“慢慢来呗。”
我说:“磊磊,姑跟你说句实话。姑不是不疼你,姑是觉得这事不对。你爸你妈一辈子攒的钱全搭进去,你媳妇娶进门,你们日子咋过?”
他说:“姑,别人家都这样。”
我说:“别人家是别人家。”
他说:“姑,你就说帮不帮吧。”
我说:“磊磊,姑住院三次,你来看过姑一回没有?”
他愣了一下,说:“我那不是上学嘛。”
我说:“你上学的时候,姑每年给你压岁钱。”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他说:“你是长辈,给压岁钱应该的。”
我笑了,说:“那我是长辈,你来看我也是应该的。”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李磊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号。群里又是一片恭喜。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哥给我发微信:“小妹,磊磊婚期定了,你到时候来。”
我说:“哥,彩礼凑齐了?”
他说:“还差八万。”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他说:“我再想办法。”
我说:“哥,我住院的时候……”
他说:“小妹,你能不能别提住院的事了。”
我说:“行,不提。”
他说:“那你来不来?”
我说:“来。”
他说:“那你随多少礼?”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我回了他两个字:“关机。”
他发了一串问号。我没再回。
第四章 铁盒子里的东西
那晚我把铁盒子打开,把三张住院单又看了一遍。第一次住院的单子上,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的。第二次的也是空的。第三次的上面按了个手印,是我自己的。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我记的账。第一次住院借表姐五千,第二次借表姐八千,第三次自己攒的。表姐的钱我都还了,一分不差。
盒子底下那把钥匙我拿了出来。老家堂屋那个柜子,我爸走以后我就没打开过。我哥以为柜子是他的,其实我爸把钥匙给了我。我一直没去开,也不知道里面有啥。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车回了老家。老房子空着,院子里草长得老高。我拿钥匙开了堂屋门,柜子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有个铁皮盒子,跟我在城里装住院单的那个差不多。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爸的存折。打开一看,上面有三万块钱。最后一笔是十年前存的,之后再没动过。
另一样是一张纸,我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上面写着:“秀兰,这钱给你。你哥那人存不住钱,给他也是白给。你自己留着,别跟他说。”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堂屋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我把存折和纸收好,柜子重新锁上。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好,院子里的草还是那么高。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心里说:“爸,我知道了。”
回城的车上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哥,李磊的彩礼还差多少?”
他秒回:“八万。”
我说:“我出两万,不用还。”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但是我有条件。”
他说:“啥条件?”
我说:“婚礼上我要坐主桌。”
他说:“那肯定的。”
我说:“还有,你把我借你那两万还我。”
他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行。”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心里想,爸,你说得对。我哥这人,你不逼他,他永远装糊涂。
第五章 嫂子的算盘
我答应出两万之后,嫂子突然对我热络起来。她给我打电话,说:“秀兰啊,还是你疼磊磊。你放心,婚礼上你坐主桌,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我说:“嫂子,不用最好的,能坐就行。”
她说:“那哪行,你是亲姑。”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两天她又打电话来,说:“秀兰啊,你看你一个人,到时候婚礼上得有人陪你吧?”
我说:“我儿子回来。”
她说:“哦对,你儿子。他啥时候回来?”
我说:“婚礼前一天。”
她说:“那正好,你们娘俩坐一起。”
我说:“嫂子,你有事直说。”
她顿了一下,说:“那个,秀兰啊,你看你哥那两万,你非要现在还吗?”
我说:“嫂子,那两万借了五年了。”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现在手头紧,你看能不能等婚礼办完再还。”
我说:“嫂子,我出两万是给李磊的。你欠我的两万是另一回事。”
她说:“那不是一样嘛。”
我说:“不一样。”
她说:“咋不一样?”
我说:“我给李磊的两万是贺礼,不用还。你欠我的两万是借款,得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咋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说:“嫂子,我住院三次,你们一分钱没出。”
她说:“你又提住院。”
我说:“我不提了。你就说两万还不还吧。”
她说:“还还还,婚礼前还你。”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我嫂子这人,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耍赖,你跟她耍赖她跟你讲感情。我早看透了。
第六章 婚礼前的风波
婚礼前三天,我儿子回来了。他叫陈诚,在外地读大专,学汽修。他一进门就问:“妈,你真要给两万?”
我说:“给。”
他说:“他们那样对你,你还给?”
我说:“磊磊是磊磊,你舅是你舅。”
他说:“那也不值当。”
我说:“陈诚,妈心里有数。”
他看了我一眼,说:“妈,你那个铁盒子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就看见了。”
他说:“三张住院单我都看了。”
我没说话。
他说:“妈,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说:“你上学呢,跟你说有啥用。”
他说:“我长大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真长大了。个子比他爸还高,肩膀也宽了。我说:“陈诚,妈没事。”
他说:“妈,以后有事你跟我说。”
我说:“行。”
婚礼前一天,我哥把钱送来了。两万,用信封装着。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说:“小妹,那个,明天你坐主桌。”
我说:“嗯。”
他说:“你嫂子给你买了件新衣服。”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
他说:“你穿那个红毛衣就行。”
我说:“行。”
他坐了一会儿,说:“小妹,那个,以前的事……”
我说:“哥,别说了。”
他说:“我就是想说,那时候我确实……”
我说:“哥,你知道我第三次住院是啥病不?”
他愣了一下。
我说:“子宫肌瘤。大夫说再晚发现就麻烦了。”
他低下头。
我说:“我谁也没告诉,自己签的字。”
他说:“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我跟你说了。我给你发了短信。”
他说:“我没看见。”
我说:“哥,你手机没电,你人也跟着没电了?”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小妹,明天早点来。”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两万,数了一遍,一分不少。我把钱收好,又把铁盒子拿出来,把三张住院单摊开看了看。然后我把盒子锁好,放在床头柜最底下。
第七章 婚礼上的主桌
婚礼那天我穿了那件红毛衣。我儿子陪我去的。酒店挺大,摆了二十桌。我哥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就喊:“小妹,这边这边。”
他把我领到主桌。主桌上坐着我哥、嫂子、李磊、新媳妇小雅,还有小雅的爸妈。我哥给我留了个位置,就在他旁边。我坐下,陈诚坐在我另一边。
嫂子给我倒了杯茶,说:“秀兰,你坐这儿。”
我说:“行。”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李磊和小雅交换戒指,我哥在台下抹眼泪。我看着他,心里想,我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敬酒的时候李磊带着小雅过来。他端着酒杯说:“姑,谢谢你。”
我说:“磊磊,好好过日子。”
他说:“姑,你放心。”
小雅在旁边笑着说:“姑,听磊磊说你一个人过,以后常来家里坐。”
我说:“行。”
我哥在旁边说:“秀兰,你吃菜。”
我说:“吃着呢。”
婚礼快结束的时候,嫂子过来跟我说:“秀兰,那个,你那两万……”
我说:“嫂子,今天是磊磊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
她说:“不是,我是说,你那两万,回头我让你哥给你。”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陈诚问我:“妈,你高兴不?”
我说:“高兴。”
他说:“你笑啥?”
我说:“我没笑。”
他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说:“陈诚,妈跟你说个事。”
他说:“啥事?”
我说:“你姥爷给我留了个存折。”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三万。”
他说:“那你咋不早取出来。”
我说:“我不想动。那是你姥爷的心意。”
他说:“那你现在取不取?”
我说:“不取。”
他说:“为啥?”
我说:“留着。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用。”
他笑了,说:“妈,我才多大。”
我说:“早晚的事。”
第八章 我哥的醒悟
婚礼过后第三天,我哥来我家了。这回他没拎牛奶,也没拎苹果。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哥,你有事?”
他说:“小妹,那个,你嫂子说那两万……”
我说:“哥,那两万我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说:“啥?”
我说:“我说那两万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他说:“那不行,说好还你的。”
我说:“哥,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我说:“那两万我不要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啥事?”
我说:“以后我住院,你手机别关机。”
他脸一下红了。他说:“小妹,我……”
我说:“哥,我不求你来看我,我就求你手机开着。我打电话你能接,就行。”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小妹,哥对不住你。”
我说:“哥,别说这个。”
他说:“我那时候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能行。”
我说:“我能行。但你是我哥。”
他抹了把脸,说:“我知道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小妹,那个,你下次住院,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万块钱。我没要,他非要留下。他说:“你拿着,给陈诚攒着。”
我把钱收好,又把铁盒子拿出来。我没打开,就放在床头柜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抽着烟袋。他说:“秀兰,你做得对。”我说:“爸,我哥他……”我爸说:“你哥那人,你得逼他。”我醒了以后,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爸,我知道了。
第九章 钥匙的归宿
李磊结婚一个月后,我回了趟老家。这回我把陈诚也带上了。我拿钥匙开了堂屋门,柜子还在墙角。我打开柜子,把铁皮盒子拿出来。
陈诚问:“妈,这是啥?”
我说:“你姥爷留的。”
我把存折和那张纸拿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妈,姥爷把钱留给你了。”
我说:“嗯。”
他说:“那舅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咋不跟他说。”
我说:“你姥爷不让说。”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也不想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笑了,说:“你咋跟你表姐说的一样。”
他说:“哪个表姐?”
我说:“你表姨。我住院的时候她骂我。”
他说:“她骂你啥?”
我说:“她骂我傻。”
他没说话。
我把存折和纸放回铁皮盒子,又把盒子放回柜子。柜子重新锁上,钥匙我揣兜里。
出门的时候陈诚说:“妈,这钥匙你留着?”
我说:“留着。”
他说:“那柜子里的东西呢?”
我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再说。”
他说:“妈,我才二十。”
我说:“早晚的事。”
他笑了,说:“行,那我等着。”
回城的车上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哥,我回老家了。”
他回:“回去干啥?”
我说:“看看爸。”
他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小妹,下次回去叫我一声。”
我说:“行。”
他没再回。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陈诚在旁边玩手机,突然说:“妈,舅给我发红包了。”
我说:“啥红包?”
他说:“他说补我小时候的压岁钱。”
我愣了一下,说:“多少?”
他说:“两千。”
我笑了,说:“收着吧。”
他说:“妈,舅这是咋了?”
我说:“他手机修好了。”
陈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十章 关机的日子过去了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这回是复查,没啥大事。我谁也没告诉,自己去的。
做完检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报告。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她问我:“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
她说:“你家里人呢?”
我说:“都忙。”
她说:“那你也得有人陪啊。”
我说:“不用,我能行。”
报告出来,大夫说恢复得挺好。我拿了报告往外走,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哥。
他说:“小妹,你在哪呢?”
我说:“医院。”
他说:“你咋了?”
我说:“复查,没事。”
他说:“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小事。”
他说:“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
我说:“不用,我这就走了。”
他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二十分钟,我哥骑着电动车来了。他停好车,跑过来说:“咋样?”
我说:“没事,恢复得挺好。”
他说:“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真没事。”
他说:“以后有事跟我说。”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吃饭没?”
我说:“没呢。”
他说:“走,哥请你吃碗面。”
我说:“行。”
我们俩坐在医院旁边的小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呼噜呼噜吃得挺香,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说:“你笑啥?”
我说:“哥,你手机这回没关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修好了,不关了。”
我说:“行。”
吃完面他把我送回家。到了楼下他说:“小妹,那个,你下次住院……”
我说:“哥,我不住院了。”
他说:“我是说万一。”
我说:“万一也不告诉你。”
他说:“为啥?”
我说:“你手机又关机咋办。”
他笑了,说:“不能了。”
我说:“行,那我上楼了。”
他说:“你上去吧。”
我走了两步,回头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那两万,我真不要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留着给磊磊过日子。”
他说:“行。”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楼下喊:“小妹,有事打电话!”
我回头喊:“你手机开着就行!”
他笑了,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还在。我蹲下来,把盒子拿出来,三张住院单还在里面。我把它们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我把盒子锁好,放回原处。那把老家柜子的钥匙,我串在钥匙扣上,随身带着。铁盒子里的住院单,我不会再看了。但也不会扔。
我坐在沙发上,给陈诚发了条微信:“儿子,你姥爷那三万块钱,妈取出来了。”
他回:“你不是说不取吗?”
我说:“改主意了。”
他说:“为啥?”
我说:“给你存着。”
他说:“妈,我真不用。”
我说:“我知道。但妈想给你存着。”
他没再回。过了一会儿发了个笑脸。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挺蓝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我心想,爸,你交代的事我办了。我哥的手机修好了,以后不关机了。
至于那三张住院单,就让它们待在铁盒子里吧。我不恨我哥了。但我也不会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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