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那晚,孟买的气温高达三十八度。
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老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却怎么也压不住我狂跳的心脏。
普里亚穿着一身沉甸甸的红色纱丽,上面镶满了金线和玻璃钻。
她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手背上是用海娜画出的繁复花纹,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深得发黑。
我靠在梳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冰水,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大半年的折腾总算是熬到头了。
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在国内的相亲市场上早就是个被挑剩下的边缘人。
谁能想到,被公司派到印度外派三年,我居然在这片被咖喱和香料腌透了的土地上,重新安了个家。
不仅安了家,还娶了一个比我小整整十岁的当地高知女性。
在国内的朋友圈里,我这简直算是中年男人的逆袭。
我放下水杯,走过去想帮她把头上那顶重得吓人的金饰摘下来。
那套首饰是我花了十八万人民币,在当地最有名的金店给她打的,足金,分量十足。
这也是她父亲,那个留着两撇浓密胡须、眼神精明的印度老头,唯一坚持的“嫁妆”底线。
“普里亚,累了一天了,先洗个澡吧。”
我用英语温和地对她说。
她没动,身体反而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平时那个开朗、自信,在项目部里能用流利英语和各个承包商周旋的普里亚,此刻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弯下腰,试图去看她的眼睛。
普里亚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眶全红了,眼妆被泪水晕染得有些糊,那双原本深邃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从床沿滑落。
双膝重重地砸在铺着厚厚手工地毯的地板上。
“林,对不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们中国人不兴这个跪拜礼,更别说是夫妻之间了!”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却死死地抱住了我的大腿。
她仰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说出了一句让我当场如坠冰窟的话。
“林,你千万不要报警,也不要回国。我爸昨天在神庙里让你签的那份印地语的婚姻祈福书,其实是我大哥和二哥的过桥贷款连带担保协议。你现在,在印度欠了当地钱庄三千万卢比。”
房间里的空调轰鸣声仿佛瞬间消失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万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
三千万卢比。
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是两百六十多万人民币。
我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连拉她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普里亚哭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裤腿上。
断断续续地向我交代了这几个月来。
一场针对我精心策划的杀猪盘。
而操刀的,正是她那个逢人便笑、一口一个“中国好儿子”的父亲。
这事,还得从我刚被派到孟买说起。
那时候我刚结束国内那段疲惫不堪的婚姻,净身出户,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前妻和女儿。
带着一种近乎逃避的心理,我主动申请了公司在印度的高铁基建外派项目。
孟买是个魔幻的城市。
一面是高耸入云的豪华公寓,一面是连绵不绝的贫民窟。
初来乍到,高温、肠胃炎、复杂的英语口音,还有那种无孔不入的黏腻感,让我整个人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普里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们项目部新招的本地人事助理。
大学毕业,家在孟买郊区,每天坐着拥挤的火车通勤,但衣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学东西很快。
知道我吃不惯当地的糊糊,她每天中午会从家里给我带一份她母亲做的、不那么辣的烤饼和豆子汤。
人在异国他乡,又在最脆弱孤独的时候,一点点善意就会被无限放大。
有一次我突发高烧,在宿舍里烧得迷迷糊糊。
是普里亚下了班后,带着当地的草药和退烧药来看我。
她用冷毛巾给我敷额头,整整守了我半宿。
我看着她在台灯下安静的侧脸,那一刻,我这颗原本已经对感情死掉的心,突然就跳了一下。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
在印度,跨国恋,尤其是和中国男人的跨国恋,并不多见。
普里亚告诉我,她的家庭很传统,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家里还有两个没成家的哥哥和一个妹妹。
她能出来上大学和工作,已经是家里做出的最大让步。
“如果我爸知道我和一个外国男人在一起,他会打断我的腿的。”
普里亚曾经靠在我肩膀上,忧心忡忡地说。
我当时为了向她证明我的决心,拍着胸脯保证。
我说,我不怕你爸,我会用真诚打动他,我会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候的我。
就像个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蠢得可笑。
第一次去普里亚家,是在我们恋爱半年后。
那是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院子里停着两辆摩托车,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牛粪味。
她父亲坐在客厅正中间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两个哥哥站在他身后,眼神里透着一种打量猎物般的精光。
我带了名贵的红酒、中国茶叶,还有给普里亚母亲的金项链。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她父亲一直在盘问我的收入、我在中国的房产、我父母的退休金。
普里亚在旁边紧张地替我翻译,偶尔会故意漏掉一些过于冒犯的问题。
但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那个老头眼底里的贪婪。
“林先生,我们印度有印度的规矩。”
饭后,她父亲通过普里亚对我说道。
“普里亚是我们家的骄傲,你想带走她,就必须证明你能给她比在我们家好一万倍的生活。”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天下所有老丈人对女婿的敲打。
我信誓旦旦地表示,我的年薪有大几十万,在国内虽然离了婚,但我有能力在孟买给普里亚买一套好房子。
听到“买房”两个字,她父亲和那两个哥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
那是一种饿狼终于看到了肥肉的狂喜。
接下来的几个月,结婚被迅速提上了日程。
本来我想着。
中印文化差异大。
我们就在当地领个证。
办个简单的答谢宴就行了。
但普里亚的父亲坚决不同意。
他说,如果不办一场盛大的传统印度婚礼,他们家在亲戚邻居面前就抬不起头。
“这是我们家族的面子,你既然爱普里亚,就必须尊重我们的传统。”
老头子说得大义凛然。
我妥协了。
我拿出了自己这几年攒下的几乎所有积蓄。
包下了孟买郊区一家豪华酒店的宴会厅。
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
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甚至连我见都没见过的远房亲戚,全都来吃白食。
买金饰、买新房的首付、置办各种彩礼。
为了这场婚礼,我砸进去了差不多一百万人民币。
我妈在视频里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我这是中了邪,非要在国外当这个冤大头。
我还跟我妈据理力争。
我说,妈,普里亚是个好姑娘,她不图我的钱,她是真想跟我过日子。
这笔钱花就花了,就当是入乡随俗,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
我妈叹了口气,说,但愿那家人是个有良心的。
有良心?
在这片土地上,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在婚礼前一天。
普里亚的父亲突然提出。
要带我去当地的神庙。
进行一项祈福仪式。
他说这是他们家族特有的传统,新郎必须在神像前签下一份用印地语写的祈福婚书。
寓意着把好运和财富都带进新家庭。
我当时忙得焦头烂额,连续几天的繁文缛节早就把我折腾得没有了思考能力。
在神庙里,烟雾缭绕,祭司念念有词。
老头子递给我一份厚厚的羊皮纸文件,指着右下角空白的地方。
“林,签这里,签下你的名字,普里亚就是你的了。”
他笑得十分慈祥。
我看不懂上面弯弯绕绕的印地语,转头去看普里亚。
普里亚当时低着头,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我以为她是太紧张了,没有多想,拿起笔就签下了我的中英文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那一刻,老头子和那两个哥哥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回忆戛然而止。
我看着跪在地板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普里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所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祈福婚书,而是一份连带担保协议?”
普里亚拼命点头。
“我大哥二哥去年做香料出口生意,被骗了,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钱。这大半年,高利贷天天去家里堵门。”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我爸本来想把我嫁给那个放高利贷的头目抵债。是你出现了。”
“他们发现你是中国人,是外企高管,每个月有稳定的高收入,甚至你在中国还有父母可以榨取。”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想拿你当替罪羊。”
我只觉得喉咙发甜,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
“那你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你明知道那是个陷阱,你明知道那是一份要我命的协议,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你当时就在神庙里!”
普里亚绝望地摇着头。
“我不敢!林,我真的不敢!”
“我爸用我妈妈的命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透露半个字,他就打死我妈,然后把我卖到红灯区去!”
“林,他们真的是魔鬼,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两百六十多万的人民币,三千万的卢比。
对于我一个打工的中年人来说,这是一座能把我彻底压死的大山。
如果在国内,这种欺诈性质的担保协议,我完全可以请律师打官司。
但这他妈是在印度。
在孟买的贫民窟和地下世界,法律就是个笑话。
那帮放高利贷的。
连警察都敢买通。
更别说我一个孤立无援的外国人。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咬着牙问。
“明天。”
普里亚惨笑着说。
“我爸说明天一早,他就会带着我那两个哥哥,还有钱庄的人来这套新房。”
“他们不仅要霸占这套房子,还要逼你把每个月的工资直接打进我哥的账户里。”
“如果不同意,他们就会向中国大使馆和你的公司举报,说你诈骗当地人财产,还会找流氓去工地闹事,让你不仅丢了工作,连国都回不了。”
好一个连环计。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完美陷阱。
这帮人不仅图我的钱,图我的房,他们是要把我敲骨吸髓,把我当成他们家一辈子的提款机!
我看着地上这套价值十八万的金首饰,只觉得无比刺眼。
“普里亚,你既然一直瞒着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我看着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疑虑。
“因为我爱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真心对我的男人。”
“你尊重我,你生病的时候哪怕自己难受也不对我发脾气,你为了我去学那些难吃的中国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毁了。”
她猛地站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
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两本护照,那是我们昨天刚领出来的。
还有一把车钥匙,和一叠大约几万卢比的现金。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我的怀里。
“林,你走吧。现在就走。”
她急促地说着。
一边把我拉向衣柜。
帮我扯出行李箱。
“趁着天黑,你开着公司的车去机场。买最近的一班飞机,不管飞哪里,飞回中国,或者飞去迪拜,只要离开印度就行!”
“连夜走,不要回公司,不要回住处。”
我拿着护照。
看着她忙乱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问。
普里亚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身,凄然一笑。
“我?这就是我的命。我生在这个国家,生在这个家庭,我逃不掉的。”
“他们找不到你,最多就是打我一顿,拿走这套房子。我还能去哪?我总得回去给我妈收尸。”
“林,走吧。就当是一场噩梦,回中国去,再也别来这个烂地方了。”
她推着我往门外走。
门外,孟买的夜风带着一股特有的腥热扑面而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普里亚。
她穿着那身华丽的红纱丽,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像一个精致但破碎的布娃娃。
这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转过身,把行李箱重新推进了屋里。
“你不走?”
普里亚愣住了,随后急得直跺脚,
“你疯了吗?你留下来会被他们吃干抹净的!”
我把护照扔回抽屉里,反锁上了房门。
“我走了,他们或许找不到我,但这笔账永远挂在我的头上,我以后在公司还怎么混?我难不成为了一帮地痞流氓,把自己下半辈子的前途全搭进去?”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普里亚,我问你,那份协议上,是不是只有我的签字,没有公司的公章?”
普里亚点了点头。
“是的,是我爸以个人名义让你签的。”
我冷笑了一声。
“他们太贪了,也太蠢了。”
“他们以为拿捏住了一个外国人的软肋,就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们忘了,我是做工程项目出身的。”
“在工地上,比这更不讲理的土霸王我都见过。”
我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我们项目部安保队长的电话。
队长是个退伍的廓尔喀老兵,手里管着几十号负责工地安保的本地壮汉。
平时我没少请他喝酒,帮他解决家里孩子的上学问题,交情很深。
“老辛格,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我用英语说道。
“林先生,新婚之夜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老辛格在那头爽朗地笑着。
“出了点麻烦。有人想黑我的钱,明天早上可能会带人来我的新公寓闹事。”
我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辛格冷哼了一声。
“那帮放高利贷的杂碎,居然敢动到我们项目部高管的头上来了。”
“林先生,你放心,明天早上,我会带三十个兄弟过去。”
“这套公寓是安保公司的重点保护区域。没有我的同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公司在印度的法务代表的号码。
这是一个精通中印两国法律、在孟买很有能量的华人律师。
我把那份协议的性质告诉了他。
律师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
“林总,这种纯靠欺诈手段骗取的个人担保协议,在没有财产抵押物的前提下,在孟买法庭上连废纸都不如。”
“明天你不要出面,一切交给我。如果他们敢闹,我直接以敲诈勒索罪起诉那几个钱庄头目。孟买的警察局长,上周刚吃过我们的饭。”
有了这两通电话,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普里亚在一旁看着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习惯了在恐惧中退缩,习惯了被家人压榨,她从未想过,有人可以正面去硬刚这种地头蛇。
“行了,别哭了。”
我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用拇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去洗个澡吧,把这身重得要命的衣服换下来。”
“明天早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这个房门。”
“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公,既然你刚才顶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救我。”
“那这事,我就管到底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刚在客厅泡好一杯咖啡,楼下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和叫骂声。
普里亚在卧室里吓得发抖。
我拍了拍门。
示意她安心。
然后端着咖啡走到了阳台上。
楼下,三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
普里亚的父亲和她两个哥哥,正带着七八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试图冲进大门。
但他们被拦住了。
老辛格带着三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手里拿着防暴棍的安保队员,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
带头的那个高利贷头目正指着老辛格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辛格根本不理他,直接一挥手。
三十几个壮汉齐刷刷地上前一步,防暴棍往地上重重一顿。
那气势,直接把那几个流氓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普里亚的父亲急了,仰着头冲着楼上大喊我的名字。
“林!你这个懦夫!你出来!你签了字的!你欠我们钱!”
我站在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昨天还对我笑脸相迎的老头。
他的贪婪,他的丑陋,此刻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过来。
法务律师带着几个高级警官走下车。
律师拿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了那个高利贷头目的脸上。
“涉嫌跨国敲诈勒索,伪造担保文书,涉案金额特别巨大。”
律师用流利的印地语冷冷地说。
“抓人。”
警官一挥手,几个警察直接上去,把高利贷头目和普里亚的两个哥哥按在了引擎盖上,戴上了手铐。
普里亚的父亲彻底瘫软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晚上还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今天怎么就变成了一块踢不动的铁板。
我没有下楼。
我转过身,回到了客厅。
普里亚站在卧室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她知道,她的家人完蛋了。
但她也知道,她终于自由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事情处理得很干净。
普里亚的两个哥哥因为涉嫌敲诈勒索,被判了几年。
她父亲因为受不了打击,中风瘫痪在床。
那个高利贷团伙被警方顺藤摸瓜,连锅端了。
我卖掉了那套新房,带着普里亚搬到了离市区更近、安保更严密的高级公寓里。
我切断了她和她原生家庭的一切经济联系。
除了每个月按时打一笔仅够维持她父亲基本医疗和她母亲温饱的钱,多一分都没有。
普里亚没有怨我。
相反,她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甚至开始自学中文。
昨晚,我们在家里吃火锅。
这是她学做的第一道中国菜,底料是从国内寄过来的。
热气腾腾中。
她突然放下筷子。
看着我。
“林,等你的外派期结束了,带我回中国吧。”
她认真地说。
“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我想去见见你的父母。”
我看着她,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
这杯酒下肚,很烈,但也很暖。
在这片魔幻的土地上,我差一点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但好在,我赌赢了一次。
跨国婚姻的饭桌上,从来就不只有风花雪月。
多的是算计,多的是文化碰撞下的血淋淋的现实。
但如果你有底气,有掀桌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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