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盛唐是意气飞扬的盛大华章，那么晚唐，则是一曲悠远深沉的晚歌。在群星渐渐黯淡的唐诗末期，有一位诗人，凭着俊逸雄健的笔力，在文学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便是杜牧。
杜牧（803年‑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祖籍京兆万年，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出身名门望族，是宰相杜佑之孙。晚年隐居长安城南的樊川别墅，世人故称其为杜樊川。
身负家世荣光的杜牧，自少年便心怀家国，拥有经世济民的远大抱负。他潜心研习兵法，为《孙子兵法》作注，写下振聋发聩的《阿房宫赋》，借秦朝覆灭警示当朝统治者，以史为鉴，切莫奢靡误国。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晚唐朝堂深陷牛李党争的泥潭，纵使胸中万千丘壑，终究逃不开仕途漂泊、壮志难酬的宿命。理想落空的遗憾，半生辗转的漂泊，尽数融进他一篇篇诗文之中。
在唐诗星河之中，杜牧尤以七言绝句冠绝后世，诗文风格俊爽豪迈，气韵灵动。他与李商隐并称为“小李杜”，接续唐诗最后的高光，以此区分于盛唐的李白、杜甫。
他的咏史诗最为绝妙，跳出世俗固有的定论，以全新视角回望兴衰往事，一语点破历史玄机；他的写景小诗，笔墨鲜活，着色明艳，寥寥数笔，江南烟雨、枫林秋色便跃然纸上；他的感怀之作，藏着江湖漂泊的孤寂，藏着扬州旧梦的追忆，藏着看透世事之后，苦乐自知的旷达。
翻开这五十首诗作，我们能够看见完整的杜牧：他是心系社稷的有志士人，是风流多情的江南才子，是洞察古今的思索者，也是被命运裹挟、暗自感伤的平凡人。
第一辑：山川风物｜霜叶流丹，览尽人间风月
杜牧的写景诗，从来不单单描摹风景。秋山枫林、烟雨江南、夏夜流萤，寻常风物经由他的文字，便拥有鲜活的灵魂。没有一味悲秋的消沉，反而于萧瑟秋日，看见绚烂生机。
【1】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漫山秋意并不会带来悲凉，晚秋的枫林，红叶如火，烂漫程度胜过二月春花。千百年来，无数人因这一句，爱上秋天。
【2】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江南，莺歌阵阵，绿树繁花相映，水乡山城酒旗迎风飘摇。烟雨朦胧之中，旧时古寺若隐若现，一幅辽阔悠远的江南画卷徐徐展开。
【3】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秋夜微凉，烛光清冷，少女手执团扇，追逐飞舞的萤火。静坐石阶仰望星河，字句清淡，却写尽漫漫长夜的孤寂。
【4】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细雨濛濛的清明，羁旅在外的游子愁绪万千。一句问路，一个手势，简单的场景，成为流传千年的民俗诗篇。
【5】长安秋望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凭楼远眺，秋日长空澄澈如镜，万里无云。终南山巍峨矗立，与漫天秋色相互映衬，气韵高远。
【6】齐安郡后池绝句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菱叶钻出浮萍，池水碧绿；黄莺婉转啼鸣，摆弄蔷薇。细雨悠悠，四下寂静，唯有鸳鸯在池中戏水，静谧而温柔。
【7】齐安郡中偶题二首·其一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落日垂落溪桥，薄雾萦绕杨柳。满池荷叶仿佛心怀怅惘，齐齐转过叶面，背对吹来的西风，以物言情，含蓄深沉。
【8】题扬州禅智寺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
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雨后蝉鸣，秋意漫过松桂，石阶长满青苔。喧嚣繁华的扬州近在咫尺，寺院之内，却是与世隔绝的幽静。
【9】鹭鸶
雪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
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
白鹭雪白的身影掠过溪水，骤然惊起，向着青山飞去，好似一树梨花，随风飘散于暮色晚风。
【10】紫薇花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
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紫薇迎着秋露悄然盛放，不去争抢春日的风光。当桃李凋零，唯有它迎风绽放，从容淡然。
【11】屏风绝句
屏风周昉画纤腰，岁久丹青色半销。
斜倚玉窗鸾发女，拂尘犹自妒娇娆。
屏风之上，古画颜色已经褪去，画上女子斜倚窗边，纵然时光流逝，风姿依旧动人。
【12】念昔游三首·其一
十载飘然绳检外，樽前自献自为酬。
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
十年江湖闲散，不受世俗拘束，对酒自饮。春雨秋山之间，登临江南一座座古寺楼台，随性吟咏。
【13】念昔游三首·其三
李白题诗水西寺，古木回岩楼阁风。
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
循着李白的足迹游历古寺，山雨濛濛，山花盛放，在半醉半醒之间，尽享山野闲适。
【14】润州二首·其一
句吴亭东千里秋，放歌曾作昔年游。
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
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
秋光辽阔，重游润州，古寺冷清，酒楼喧嚣。遥想东晋名士风流，一轮明月之下，笛声漫起悠悠怀古之愁。
【15】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六朝往事，化作连天荒草。岁月流转，青山依旧，流水不息。深秋阴雨，落日笛声，不由得怀念功成身退的范蠡，心生无限怅然。
️第二辑：咏史怀古｜凭栏回望，叹尽世事沉浮
杜牧的咏史诗，从来不照搬定论。他跳出固化的历史评价，大胆设想，冷静思辨，于旧史之中读出全新感悟，借古讽今，藏着对家国命运的深切担忧。
【16】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一支埋在泥沙之中的断戟，勾起对于赤壁之战的遐想。倘若没有那场东风，历史是否将会彻底改写？
【17】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回望骊山宫殿富丽堂皇，快马扬起滚滚尘土，只为送来新鲜荔枝。一句诗，道尽帝王奢靡。
【18】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二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使者往来，暗流涌动，宫中依旧歌舞升平。一曲霓裳，最终舞碎了大唐盛世。
【19】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三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
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举国沉浸于虚假的太平幻梦，欢声笑语飘荡山间，危机早已悄然潜伏。
【20】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月色笼罩秦淮河水，岸边歌女依旧吟唱亡国之曲。纸醉金迷之下，是诗人深深的忧虑。
【21】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对于项羽乌江自刎发出不一样的感慨：输赢本是常事，如果能够忍下屈辱，或许历史另有结局。
【22】金谷园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昔日金谷园的繁华烟消云散，流水依旧，草木逢春。落花飘零，如同当年坠楼的绿珠，令人叹息。
【23】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看似闲适自在，实则暗含壮志难酬的苦闷。临行之前遥望唐太宗昭陵，心底藏着对盛世的向往。
【24】登乐游原
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辽阔长空，孤鸟远去，曾经强盛的大汉王朝，只余下陵园之中萧瑟秋风。
【25】河湟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惟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河湟故土陷落，百姓身在异族统治之下，心中依旧心念故国。可朝堂之人，却只知享乐。
【26】题木兰庙
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
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
木兰女扮男装征战沙场，午夜梦回，才想起自己本来的女儿情态，英雄也有柔情。
【27】题桃花夫人庙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
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对于息国灭亡，杜牧抛出疑问，跳出传统说辞，感慨女子往往成为乱世的牺牲品。
【28】沈下贤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追忆文人沈亚之，斯人已逝，踪迹难寻。月色流水，仿佛还留有故人的风雅。
【29】过勤政楼
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
唯有紫苔偏称意，年年因雨上金铺。
曾经热闹非凡的勤政楼，如今繁华散尽，只有青苔爬上大门，满目荒凉。
第三辑：感怀寄情｜一梦扬州，写尽半生浮沉
这一组诗篇，是杜牧写给自己的独白。有扬州旧梦，离别不舍，旅途乡愁，年华老去的感慨。喜怒哀乐，尽付笔墨，真挚动人。
【30】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半生漂泊，沉溺扬州风月。蓦然回首，十年光阴恍若一场大梦，字句之中，藏着自嘲与怅然。
【31】赠别二首·其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少女身姿轻盈美好，如同初春枝头豆蔻花。走遍扬州十里长街，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
【32】赠别二首·其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离别之际，万般情绪堵在心间，强颜欢笑也做不到。就连蜡烛，仿佛也在为离别落泪。
【33】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青山隐约，江水悠长，深秋江南草木尚未凋零。一轮明月悬于二十四桥，怀念远方老友。
【34】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秋江映照着天色，与友人登高饮酒。人生苦短，不必为落日、为时光流逝暗自悲伤，活出一份豁达。
【35】叹花 / 怅诗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寻春来得太迟，繁花已然落尽。不必怨叹春光逝去，花开终有花落，世事自有定数。
【36】旅宿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
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旅居客栈孤身一人，寒灯之下追忆往事。乡梦悠远，家书迟来，满是游子的乡愁。
【37】早雁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
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
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秋日大雁四散惊飞，诗人以大雁比喻流离失所的百姓，满含悲悯。
【38】南陵道中 / 寄远
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江水缓缓流淌，秋风将至。游子内心孤寂之时，望见江楼上凭栏的女子，乡愁更加浓烈。
【39】初冬夜饮
淮阳多病偶求欢，客袖侵霜与烛盘。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寒夜饮酒消愁，阶前积雪好似梨花。不禁发问，等到明年今日，又会是谁伫立在这里？
【40】将赴湖州留题庭菊
陶菊手自种，楚兰心有期。
遥知渡江日，正是撷芳时。
亲手种下秋菊，心中满怀期许，预想渡江远行之时，正是菊花盛放的日子。
【41】齐安郡晚秋
柳岸风来影渐疏，使君家似野人居。
云容水态还堪赏，啸志歌怀亦自如。
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
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
秋风萧瑟，柳叶稀疏。当年赤壁鏖战的古渡口，如今只剩渔翁安然垂钓，盛衰之感涌上心头。
【42】题齐安城楼
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
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
城楼号角吹响，夕阳落在水边。凭栏远望，故乡隔着七十五座长亭，归乡之路何其遥远。
【43】登九峰楼寄张祜
百感中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夕阳号角，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赞美友人张祜，一篇篇诗作，胜过高官厚禄。
【44】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日暖泥融雪半消，行人芳草马声骄。
九华山路云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桥。
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春日送别友人，友人前路光明，自己心绪飘摇，不能一同还乡，心生落寞。
【45】自宣城赴官上京
潇洒江湖十过秋，酒杯无日不迟留。
谢公城畔溪惊梦，苏小门前柳拂头。
千里云山何处好，几人襟韵一生休。
尘冠挂却知闲事，终拟蹉跎访旧游。
回首十年江湖岁月，决定他日放下官场，重走旧日游历之地。
【46】汉江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
江水荡漾，白鸥翩飞。往来行人渐渐老去，唯有夕阳日复一日，送渔舟归家。
【47】题横江馆
孙家兄弟晋龙骧，驰骋功名业帝王。
至竟江山谁是主，苔矶空属钓鱼郎。
追忆往昔争霸天下的英雄，江山几经易主，到最后，江边石矶只属于垂钓的闲人。
【48】酬张祜处士见寄长句四韵
七子论诗谁似公，曹刘须在指挥中。
荐衡昔日知文举，乞火无人作蒯通。
北极楼台长挂梦，西江波浪远吞空。
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
高度赞许张祜的诗才，惋惜他才华盖世，却得不到世人举荐。
【49】读韩杜集
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
天外凤凰谁得髓？无人解合续弦胶。
品读杜甫的诗歌、韩愈的文章，心神舒畅。感叹顶级文采难以复刻。
【50】长安秋望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重复篇目，再一次书写长安秋景，秋空辽阔，山与秋色，意气高远）
晚唐的风，吹过千年岁月。杜牧的诗文，既有建功立业的凌云之志，也有看透世事的淡然旷达。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与其沉溺失意之中，不如坦然接纳。失意不颓废，得志不张狂，这便是杜牧留给后世的人生智慧。
他的诗篇穿越漫长时光，时至今日，依旧能够叩击我们的心灵，值得我们一遍一遍品读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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