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盘清蒸东星斑端上桌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服务员刚把鱼放稳,我老婆林薇的左手边就伸过来一双筷子,夹走了鱼脸颊上那块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
那只手我认识,陈昊,她前任,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是万国的,灯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他夹完鱼,顺手把林薇面前的醋碟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熟得像在自己家。
“你爱吃鱼脸,这块没刺。”他说。
林薇笑了笑,没拒绝,低头吃了。
桌上坐了十二个人,她娘家那边来了八个,她爸她妈她大舅二舅三姨,还有两个表妹。我这边的,就我一个。
没人觉得不对。
她妈还跟着说了一句:“小陈就是心细,记得薇薇从小爱吃鱼脸肉。”
陈昊笑着接话:“阿姨,她何止爱吃鱼脸肉,她吃鱼先吃眼睛,再吃脸,最后才吃背。刺多的部分碰都不碰。”
一桌人笑起来。
我坐在林薇右边,手里捏着茶杯,青花瓷的,杯壁烫手。我喝了一口,普洱,她爸带来的,说是两千多一斤。我没喝出好来。
这是她爸六十大寿的宴席,定在市里那家老牌粤菜馆,包间叫“福满厅”,最低消费八千八。
菜是她妈点的,酒是陈昊带的,两瓶飞天茅台,往桌上一放的时候,她二舅眼睛都亮了。
“小陈现在混得好啊。”二舅拍着陈昊肩膀,“听说你们公司又要上市了?”
“早着呢,二舅。”陈昊给他倒酒,“就是混口饭吃。”
林薇在旁边笑:“他谦虚,去年年终奖发了七位数。”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七点四十三分,陈昊又动了。这次他直接把手搭在林薇椅背上,凑过去看她手机屏幕,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段短视频,笑成一团。
她表妹在对面起哄:“姐,你俩还跟以前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林薇抬头,脸上还带着笑,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一声,不大,没人注意。
七点四十四分,陈昊拿起公筷,给林薇夹了一只白灼虾,放在她盘子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她垂到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
林薇没躲。
她妈在旁边说:“小陈你别光顾着薇薇,自己也吃。”
“没事阿姨,我伺候她习惯了。”
一桌人又笑。她大舅说:“可惜了,当年你俩要是成了,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林薇低头剥虾,耳朵有点红。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苦。
七点四十五分,陈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然后侧身跟林薇说:“烦死了,新来的女助理,一天到晚发消息。”
“人家看上你了吧。”林薇说,语气有点酸。
“看上也白看。”陈昊看着她,“我心里有人,你知道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桌上至少四个人听见了。她妈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她二舅咳嗽了一声,转头跟我搭话:“小王啊,你们那个装修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说。
“现在房地产不景气,装修也不好干吧?”
“凑合。”
我不想说话。我眼睛盯着转盘上的菜,脑子里在数数。
从陈昊第一次给林薇夹鱼脸肉开始,到他把手搭在她椅背上,到拨她头发,到那句“我心里有人”。
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林薇没有一次拒绝,没有一次往我这边靠,没有一次说“我自己来”。
她甚至没怎么看我。
我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项目经理发来的:明天早上七点,锦绣江南小区,业主要求重新量房,别迟到。
我摁灭了屏幕。
七点四十六分,林薇终于转过头来,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笑,像哄小孩:“能拥有我你还不满足?何必这般计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瞟着陈昊那边,嘴角弯着。
我看着她。
她化了妆,口红是今天新拆的,什么色号我不知道,但吃饭吃了半天也没怎么掉。耳环是陈昊送的,我认得那个牌子,去年她生日,陈昊寄到家里来的,快递单上写着“林薇女士收”,我签的字。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十二双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她妈问。
我没看她妈。我看着林薇,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愣。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然后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林薇在后面说:“你干嘛去?菜还没上齐呢。”
我没回头。
“结账。”
我说。声音不大,但包间里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爸咳嗽了一声。她妈说:“小王你坐下,今天你爸请客,轮不到你结。”
我拉开了包间的门。
走廊里一股油烟味,混合着隔壁包间的白酒气,迎面扑过来。我往收银台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林薇打来的。
我挂了。
她又打。
我又挂。
然后微信弹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收银台在二楼楼梯口,一个穿黑西装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胸前别着工牌,姓周。我把包间号报给她:“福满厅,结账。”
“先生,福满厅是预定单,押金已经付了三千,尾款……”
“一起结。”
她打了单子,我看了一眼,八千七百六,加上酒水,一万零三百。我刷的信用卡,额度两万,刷完还剩九千七。
“发票要吗?”她问。
“要。开公司抬头。”
我把公司名字和税号报给她,她低头开票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打来的。
我接了。
“小王你干嘛呢?回来!你爸过生日你甩脸子给谁看?”
“阿姨,”我说,“账结了,你们慢慢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挂了电话,拿了发票,塞进外套内兜。
下楼梯的时候,林薇从包间里追出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整个二楼都能听见。
“王建国你站住!”
我站在楼梯拐角,回头看她。
她跑得有点喘,脸红了,妆有点花,眼睛里全是火。
“你发什么神经?今天我爸生日,你当着这么多人面走,你让我脸往哪搁?”
“你脸往哪搁?”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陈昊就是我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跟我亲近怎么了?他给我夹个菜怎么了?你心眼怎么那么小?”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最后不是跟你说了吗?能拥有我你还不满足?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林薇。”
“干嘛?”
“陈昊给你夹菜的时候,你表妹说你们像以前一样,你妈说可惜你俩没成,你大舅说你们孩子都该上小学了。你跟我说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
“你跟我说,别计较。”
“我……”
“你耳朵红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她不说话了。
楼梯口有人上来,端着菜,我们让了让。等人过去了,她伸手拉我胳膊:“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再说。”
我抽回手。
“王建国!”
“离婚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没想过今天说这个,但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堵了七分钟的石头,忽然松了。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
“离婚。”
我转身下楼。
她在后面喊:“王建国你疯了吧!就因为这点事?”
我没停。
“王建国!你回来!你——”
我推开了饭店的玻璃门。
外面是十一月,风很冷,我外套拉链没拉,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她发的:你别闹了行不行?我错了行不行?你先回来,我爸还在上面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我没闹。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停车场走。
车是去年买的,二手凯美瑞,八万六,我出了一半,她出了一半。车钥匙在我手里,我坐进去,打着火,暖风开最大,手还是冰的。
手机一直在响。
她妈打,她爸打,她表妹打,最后连她二舅都打了。
我一个没接。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她妈:小王你太不懂事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她表妹:姐夫,姐哭了,你回来吧。
她二舅:年轻人吵架正常,别闹大了。
最后是她爸的语音,五十秒,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建国,爸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今天这场合不合适,你先回来,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没开,我就坐在那里,看着饭店门口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跟林薇是相亲认识的。
三年前,我二十九,她二十七。介绍人是我表姑,跟她妈是广场舞搭子。
第一次见面在星巴克,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着,没怎么化妆。我当时觉得这姑娘干净。
她点了一杯热美式,我点了一杯拿铁。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装修公司项目经理。她问我收入怎么样,我说旺季两万多,淡季一万出头。她点点头,说还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前谈过一个,谈了六年,从大学谈到工作,最后没成。她妈说那男的不靠谱,具体怎么不靠谱,没人跟我说。我也没问。
结婚的时候,她家要了八万八彩礼,我家出了。房子首付她家拿了二十万,我家拿了三十万,贷款一百万,两个人的名字。
婚后日子过得还行。她做行政,一个月六千多,稳定。我跑工地,辛苦点,但收入比她高。她不太会做饭,我做得也一般,两个人要么点外卖,要么去她妈家蹭。
没什么大矛盾,偶尔吵架,无非是她嫌我回家晚,我嫌她买东西多。但吵完也就过去了,她心眼不坏,我脾气也还行。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就是陈昊。
结婚第一年春节,她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昊”。她接了,走到阳台上,说了二十多分钟。回来我问谁,她说以前的同学。
后来我才知道,是前任。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都过去了,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得轻巧。但陈昊这个名字,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她生活里。她生日,他寄礼物。她升职,他发红包。她生病,他发微信问“好点没”。
有一回她急性肠胃炎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陈昊没来,但托人送了一束花,卡片上写“早日康复,想你了”。
我把卡片扔了。
林薇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尊重她朋友。
“什么朋友?你前任!”
“前任怎么了?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了?”
“他卡片上写的什么你看不见?”
“那是他说话随便,我又没回应!”
吵到最后,她哭,我摔门出去,在楼下抽了半包烟。回去的时候她睡着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后来陈昊调去外地,消停了两年。
上个月他回来了,听说升了总监,年薪八十万。林薇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亮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
再后来,她爸过生日,她妈说订了粤菜馆,陈昊也来。我说他来干什么。林薇说妈请的,他跟咱家关系好。
我没再问。
但今天这场面,我没想到。
我以为她就是叙叙旧,没想到是当着我面演偶像剧。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薇发的,一张照片。包间里,她坐在陈昊旁边,她妈在笑,她爸在倒酒,一桌人热热闹闹。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你看看,这才叫过日子。你要是回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服务员撤了。
我回了三个字:不回了。
然后我发动车,往家开。
到家九点二十。
我开门,灯亮着,她没回来。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新闻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手机又响了几次,我全挂了。
十点半,门响了。
她回来了。她妈和她一起,两个人进门,她妈脸色很难看。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阿姨,坐。”
“我不坐!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老头过生日,你甩脸子就走,你什么意思?”
“阿姨,”我说,“陈昊是林薇前任,您知道吧?”
她妈顿了一下:“知道,那怎么了?人家现在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当着一桌人的面,摸她耳朵?说她是他心里的人?”
“那是开玩笑!”
“妈——”林薇拉她妈袖子。
“你别拉我!”她妈甩开她,“王建国我告诉你,薇薇嫁给你是下嫁!她以前跟小陈谈了六年,要不是小陈那时候没钱,轮得到你?”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安静了。
林薇脸色白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他,一个月挣那点钱,房子还有贷款,车是二手的,薇薇跟着他过什么好日子了?”
我看着她妈,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阿姨,您说得对,我没钱。”我说,“所以这日子,不过了。”
“你——”
林薇急了:“王建国你闭嘴!”
“我闭嘴七分钟了。”我说,“在饭桌上,我闭了七分钟的嘴。够了。”
她妈还要说什么,林薇把她推出门去了。门关上,她背靠着门,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真要离?”
“嗯。”
“就因为我没拒绝陈昊?”
“因为你觉得我应该计较。”
她没说话。
“林薇,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哪句?”
“能拥有我你还不满足。”
她低下头。
“你觉得我该满足。你觉得我娶了你是占了便宜。你觉得陈昊那样对你,是正常的,我计较就是我心眼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她在外面站了很久,后来我听见她去了次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几次,有她发的,有她妈发的,还有一条是陈昊发的。
“兄弟,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我跟薇薇就是习惯,你别多想。”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白纱,我穿西装,她在台上哭了,说嫁给我不后悔。
想起去年我工地出事,摔伤了腿,她请了半个月假照顾我,端屎端尿没嫌弃。
想起前年她妈住院,我连夜开车去省城,找同学联系专家,垫了三万块钱。
也想起今天,陈昊把手搭在她椅背上的时候,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
“……他真要离……我怎么办……”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她忽然提高声音:“你还好意思说!你今天干嘛那样!你知不知道他看见了!”
我站住了。
“……我不管,你明天来我家一趟,当着他面把话说清楚……什么不方便?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惹的事你不管?”
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哭了。
我回了房间,没开灯,坐在床边,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的。
她房间门关着,我没叫她。洗漱完,换了工装,准备出门。
刚把鞋穿上,门铃响了。
我开门。
陈昊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建国,我来跟你解释一下……”
我没让他进门。
“解释什么?”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薇薇真没什么,就是老习惯了,你别误会。”
“老习惯?”我看着他,“你习惯了,她也习惯了?”
“不是,我——”
“陈昊,”我说,“你跟她谈了六年,分手了,为什么还缠着她?”
他脸僵了一下:“我没缠着……”
“她生日你寄礼物,她住院你送花,她结婚了你还不消停。你图什么?”
“我就是关心她。”
“关心?”我笑了一下,“你知道她胃不好吗?”
“知道。”
“你知道她胃不好,还给她夹白灼虾?她吃虾胃疼,你不知道?”
他愣住了。
“你知道她耳朵后面有疤吗?”
“什么疤?”
“她小时候摔的,缝过三针。你拨她头发的时候,碰到那个疤了。你根本没注意。”
他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爱吃鱼脸肉,那是你六年前知道的。这六年,她口味变了,她胃不好了,她耳朵后面有疤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
“你只是不甘心。”
我说完这句话,林薇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又看着陈昊。
“王建国……”
“你不用说了。”我拿起车钥匙,“我今天去工地,晚上回来。你俩慢慢聊。”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陈昊在身后说:“薇薇,我……”
我没听完,把门关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三十七条微信。
她表妹发了十几条,大意是姐哭了一上午,陈昊走了,姐把她妈也骂了,说都怪她妈多嘴。
她二舅发了一条:小王,男人要大度,但也要有底线,你自己把握。
她爸发了一条:晚上来家里吃饭,咱爷俩喝点。
最后是林薇的,只有一条,发了三次。
“你晚上回来吗?”
我没回。
下午继续跑工地,量完第三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然后发动车,往家开。
到家七点半,门开着,屋里灯亮着。
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桌子菜,三菜一汤,她做的。她不太会做饭,炒的青菜有点糊,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排骨汤还行,能喝。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陈昊走了?”
“走了。”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她看着我,“我把他微信删了,电话也删了。”
“你舍得?”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王建国,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不好。”
“你妈说的是实话。”我说,“你嫁给我,确实没享什么福。”
“我没那么想。”
“你昨天不是那么说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昨天……是昏头了。陈昊来了,我妈我舅他们都在夸他,我就……有点飘。”
“飘什么?”
“飘他混得好,飘他对我好,飘我当年差点嫁给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没想跟他怎么样。真的。”
“我知道你没想。”我说,“你只是觉得,我不该计较。”
“我错了。”
“你错在哪?”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错在……没把你当回事。”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
“吃饭吧。”我说。
我换了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她给我盛了碗汤,排骨炖得挺烂,就是咸了点。
“明天我去找陈昊。”我说。
“找他干嘛?”
“让他把去年借的那五万块钱还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五万?”
“去年他说公司周转,跟你借了五万,你从咱俩共同账户转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脸白了。
“我……他后来还了……”
“没还。我查了流水。”
她不说话了。
“这钱,我去要。要回来,咱俩再谈离不离的事。”
“王建国……”
“吃饭。”
我喝了一口汤,咸得发苦。
但比昨天那杯普洱,好喝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陈昊打了电话。
“五万块钱,今天还。”
“什么五万?”
“去年三月,林薇从我们共同账户转给你的,备注是‘借款’。你要是不记得,我发流水给你。”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薇薇借给我的,跟你没关系吧?”
“那钱有我一半。”
“行。”他说,“下午转你。”
下午三点,钱到账了,五万整。
我转给了林薇三万五,自己留了一万五。
她收到转账,发了三个问号。
“你的部分。”我回。
“你什么意思?”
“这钱是你的,你自己收着。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主,不用告诉我。”
她没再回。
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等我。
“那五万,是我瞒着你借的。”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但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借。”
“我以后不借了。”
“借不借是你的事。”我说,“但你要是再借,就别用共同账户。”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王建国。”
“嗯。”
“咱俩还能过吗?”
我没回答。
窗外是十一月,风把楼下的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金黄金黄的。
过了很久,我说:“看你表现。”
她笑了一下,带着眼泪。
我知道这事没完,她妈那边还有得闹,陈昊也不是彻底消失了,以后的日子还长,该吵的架还得吵,该算的账还得算。
但至少今天,那盘东星斑端上来的时候,她不会再把鱼脸肉给别人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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