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小饭馆8年,现在的人啊,隔壁老太太68了,跟人搭伙才3个月,那天那老头穿着睡衣出来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里带点烟火气。
我在县城老街上开了个小饭馆,门脸不大,四张桌子,外头再摆两张,夏天卖凉皮凉面,冬天卖砂锅面条,早上还炸油条卖豆浆。铺子是我跟我男人1998年盘下来的,那时候他还在,我们俩一个灶上一个灶下,忙到夜里11点是常有的事。后来他走了,走那年我47,今年我55,这铺子我一个人守着,算下来,前前后后开了快8年了,加上他还在的时候,那更久。
老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抽根烟的工夫。街坊邻居我都熟,谁家儿媳妇生了,谁家老头住院了,谁家儿子在外面欠了钱,不用打听,来我这儿吃碗面,自己就说出来了。
我隔壁是个小院,住着个老太太,姓周,叫周桂兰,今年68了。她老伴走了有6年,比我家那个晚走两年。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省城跑运输,一年回来两三趟,闺女嫁到邻县,也不常来。她就一个人住,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门口种了两畦青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算难过,毕竟有退休金,一个月2800多块,够她吃喝了。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爱串门的。以前我铺子忙,她偶尔过来帮我择择菜,我给她下一碗面,她非要给钱,我说不要不要,她就下次端一盆自己腌的咸菜过来,放在灶台上就走,也不多说话。她穿衣服也素净,常年就是那几件,灰的蓝的,头发自己剪,剪得跟狗啃似的,也不在意。
她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倒是挺恩爱,傍晚总看见他们俩在门口坐着,一人一个小马扎,也不说话,就坐着。她老伴给她剥花生,剥一把递过去,她就接过来吃。那时候我还跟我男人说,你看人家老两口,多好。我男人说,等咱俩老了也那样。结果他没等到老。
后来她老伴走了,她那个院门就关得多了。有时候我早上开门炸油条,看见她站在门口,也不出来,就站在门里头往外看,看一会儿就回去了。
就是这么一个老太太。
结果三个月前,她跟人搭伙了。
那个老头姓赵,叫赵德顺,是南边过来的,听说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后来不干了,就在县城里租了个房子住。他具体是哪儿人,没人说得清,有说是邻县的,有说是更远的地方来的,他自己说老家是山东的,反正口音不像。他今年71,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行,走路挺快,爱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挺薄。
他是怎么跟周桂兰认识的,我不太清楚。老街就这么大,可能是买菜碰上的,也可能是谁介绍的。反正有一天,我就看见他坐在周桂兰门口那个小马扎上了。就是她老伴以前坐的那个马扎。
我当时在铺子里揉面,隔着窗户看见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也说不上来什么。人家老太太一个人过了6年,找个伴也正常,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不像以前,老太太要是再找一个,背后能被人戳脊梁骨。现在的人啊,想开了。
赵德顺搬过来以后,周桂兰的院子就有了点变化。
先是门口那两畦青菜,以前就种点小葱小白菜,够她自己吃就行,后来多种了,种了韭菜、茄子、辣椒,还搭了个豆角架。赵德顺会干这些,他拿个锄头在那儿翻地,翻得挺仔细,土坷垃都敲碎了。我有时候出来倒泔水,看见他蹲在那儿拔草,就跟他搭句话,我说,赵师傅,干活呢。他就抬头笑笑,说,种点菜,吃着方便。
再就是周桂兰的衣服,以前她就那几件灰的蓝的,后来添了件红色的薄棉袄,还挺鲜亮的,她穿着出来倒垃圾,我夸了一句,她说,老赵给买的,我说,挺好,显年轻。她就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段时间,周桂兰整个人都精神了,脸上有光,走路也轻快了,早上还跟赵德顺一块儿去河边遛弯,两个人一前一后,也不牵手,但看着就是有个伴的样子。
我铺子里的老主顾,像卖猪肉的老刘、修鞋的老孙、还有居委会那个王大姐,来吃饭的时候都聊过这事。老刘说,周桂兰这是想开了,挺好。老孙说,就怕那老头是冲着她的房子来的。王大姐说,人家搭伙过日子,又不领证,房子还是她自己的,怕啥。
我听着,也没接话。
说实话,我当时也觉得挺好的。68岁的人了,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个伴说说话、做做饭、互相照应一下,比一个人强。至于那老头图什么,周桂兰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一个开饭馆的,管不着。
但是,事情不对劲,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赵德顺开始穿周桂兰她老伴的衣服。
有一回我早上去买菜,路过她门口,看见赵德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子有点短,但看着挺合身。那件衣服我认得,是周桂兰她老伴的,以前他穿着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我见过好几回。赵德顺穿着那件衣服在门口扫地,扫得挺自然,就跟穿自己的一样。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可能是周桂兰让他穿的,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扔了可惜。
然后是赵德顺开始管事了。
有一天,卖豆腐的老陈来我铺子里吃饭,说周桂兰家那个老头,昨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了,因为一斤豆腐。老陈说,那老头嫌他的豆腐贵,说隔壁摊位便宜5毛,老陈说我的豆腐是卤水点的,能一样吗,那老头就不依不饶,说老陈坑人,最后周桂兰拉着他说算了算了,他才走的。
老陈说,那老头看着挺老实,怎么这么计较。
我说,可能是过日子仔细。
老陈说,仔细也不是这么个仔细法。
再后来,就是周桂兰的闺女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灶上炒菜,听见隔壁有动静,出来一看,周桂兰的闺女站在院门口,脸拉得老长,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说话。赵德顺在院子里,也不出来,就在那儿站着。
周桂兰的闺女说,妈,你让他走。
周桂兰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闺女说,我打听过了,他在南边欠了人家钱,是躲出来的。
周桂兰说,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闺女说,妈,你怎么这么糊涂。
然后周桂兰就把闺女拉进屋里去了,门关上了。赵德顺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进屋了。
那天下午,周桂兰的闺女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也没来我这儿吃饭。周桂兰出来倒水,看见我,也没说话,就点了个头,就回去了。
我那天晚上收铺子的时候,跟我雇的那个洗碗的大姐说,你说周桂兰这事,到底怎么回事。洗碗大姐说,谁知道呢,反正那老头看着不踏实。我说,那周桂兰自己愿意,谁也没办法。洗碗大姐说,也是,68了,还能活几年,图个高兴呗。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个事,说不出来。
赵德顺来了以后,周桂兰的院子晚上总是关得很早。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夏天夜里10点多了还开着院门,在门口乘凉,跟路过的人说两句话。现在不到9点就关了,而且关得严严实实的。有一回我晚上倒垃圾,路过她门口,听见院里有说话声,是赵德顺的声音,挺大的,好像在说什么,周桂兰没吭声。我没敢多听,倒了垃圾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来我铺子里买豆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块青。
我问她,周姐,你手怎么了。
她说,昨天搬花盆,碰了一下。
我说,你小心点。
她说,没事,不疼。
她拿着豆浆就走了,走得挺快。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进了院子,心里那个事,越来越大了。
然后就是那天。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清楚,因为礼拜四我铺子里卖包子,白菜猪肉的,蒸了四笼,卖得挺好。下午两点多,没什么客人了,我就在后头收拾。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周桂兰的声音,挺尖的,在喊什么,听不清。然后就是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我赶紧跑出去,老刘也从肉铺里出来了,老孙也从修鞋摊那儿过来了。我们站在周桂兰院门口,门关着,里头有动静,是周桂兰在哭,还有赵德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
老刘说,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孙说,人家家务事,怎么进去。
我说,别出什么事。
正说着,院门开了,赵德顺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睡衣。
是一件浅灰色的棉睡衣,上面有小格子,看着挺旧的,但干干净净的。他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就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也没说话,就往南边走了。走得挺快,拖鞋在地上啪啪地响。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周桂兰出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头发也乱着,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可能是刚才在揉面。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老刘说,这是怎么了。
老孙说,不知道。
我说,别问了。
那天晚上,我铺子关了以后,坐在灶台前头,抽了两根烟。我平时不抽烟的,就是我男人在的时候,偶尔跟他一起抽一根。那天我就是想抽。
我脑子里一直想着赵德顺穿着睡衣出来的那个样子。他穿的是睡衣,不是外套。他要是想走,哪怕随便披件外套也行,他就穿着睡衣走了。而且他走得挺快,头也不回。
周桂兰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我也忘不了。她眼睛红红的,但是没哭出声。她看着赵德顺走的那个方向,就那么看着,站了一会儿,就把门关了。
第二天,赵德顺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周桂兰的院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院门关着,她一个人进进出出,也不跟人说话。我去买菜路过,想跟她说句话,她看见我,就点个头,然后就进屋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桂兰来我铺子里吃面。
她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要了一碗阳春面,我给她多下了点,还卧了个鸡蛋。她看见鸡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送你的。她没说话,低下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她就那么一边吃一边哭,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5块钱,放在桌上,我说不要,她说,拿着。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把我存折拿走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多少钱。
她说,6万8。是我攒了6年的。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进了院子,把门关上。那天太阳挺大的,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我站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
后来我才知道,赵德顺是南边一个镇上的,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后来不干了,到处租房子住。他跟周桂兰搭伙的时候,说是老伴走了,儿女不管他,他一个人过。但实际上,他在南边有个儿子,但那个儿子不认他,因为他早年抛下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后来那个女的也不要他了,他就一个人到处漂。他有没有欠人家钱,说不清,但他在南边租房子的时候,确实欠了人家半年房租没给。
这些事,是居委会王大姐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她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
王大姐说,你说周桂兰,怎么就信了他呢。
我说,一个人过了6年,太孤单了。
王大姐说,那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啊。
我说,她不是随便,她是以为找到了个伴。
王大姐叹了口气,没说话。
周桂兰的闺女后来回来了一趟,带她去银行挂失了存折,但钱已经被取走了,取了好几次,每次取一点,最后一次是全部取走的,就在赵德顺走的那天上午。银行的人说,是周桂兰自己跟赵德顺一块儿去的,她签的字。
周桂兰的闺女在院子里骂,说,妈,你是不是傻,你怎么能跟他一块儿去取钱。
周桂兰没说话,就坐在屋里,坐在她老伴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
闺女说,我报警。
周桂兰说,别报。
闺女说,为什么。
周桂兰说,报了也找不回来,算了。
闺女说,6万8啊,妈,你攒了多久。
周桂兰说,算了。
后来闺女走了,周桂兰一个人过了。
现在,她又恢复了一个人的日子。早上起来,喂鸡,做饭,然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我铺子里忙,她还会过来帮我择菜,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收我钱了,她择完菜,站起来就走,也不说话。
我有时候看着她,就想起她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她老伴给她剥花生,剥一把递过去,她就接过来吃。
现在那个小马扎还在,但只有她一个人坐了。
赵德顺走了以后,老街的人议论了一阵子,后来也就没人提了。老刘说,那老头就是个骗子。老孙说,周桂兰也是太着急了。王大姐说,现在这种事多了,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出了事谁也没办法。
我听着,也没说话。
我开饭馆8年,见过的事不少。有老头老太太来吃饭,为了谁付钱吵架的,有儿女来找老人要钱的,有老人生病了没人管的,有老人走了以后儿女来争房子的。但是周桂兰这事,我一直忘不了。
我忘不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德顺穿着睡衣走远的那个样子。她没喊,也没追,就那么看着。她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可能不知道。但她就那么看着,然后关了门。
我也忘不了那天她坐在我铺子里吃面,吃着吃着掉眼泪,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然后掏出5块钱放在桌上。那碗面我给她多下了,还卧了个鸡蛋,但她给的是5块钱,正好是一碗阳春面的钱。
她不想欠我的。
她这个人,一辈子不想欠别人的。
现在,周桂兰还是一个人住。她的院子还是关着,但早上会开一会儿,让鸡出来跑跑。她还是穿那几件灰的蓝的衣服,那件红色的薄棉袄再也没见她穿过。她还是在门口种菜,但只种一点点,够自己吃就行。
我有时候在铺子里忙完了,会站在门口抽根烟,看看她的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那棵石榴树,是她老伴在的时候种的,今年结了不少石榴,红红的挂在枝上,她也没摘。
我就想,要是当初她没跟赵德顺搭伙,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但这话我不能说。
她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后悔。
有一回,我给她送了一碗饺子,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老街,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68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
说完她就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收了铺子,坐在灶台前头,又抽了一根烟。我想起我男人走的那年,我47,也想过再找一个,但后来没找。不是不想,是怕。怕找错了人,怕儿女不高兴,怕街坊邻居说闲话。就这么一个人过了8年。
周桂兰比我胆大。她找了。
结果呢。
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她做得没错,一个人太孤单了,找个伴有什么错。有时候我又觉得,她太傻了,68了,还信这个。
但这话,我没法跟她说。
现在,老街还是那个老街,我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周桂兰还是那个周桂兰。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只是有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口那个小马扎上,我就会想起那天赵德顺穿着睡衣出来的样子。那件浅灰色的睡衣,上面有小格子,他穿着拖鞋,啪啪地走远了。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就那么看着。
我没过去问她,你后不后悔。
我知道她不会说。
她这辈子,什么都是自己扛。
我开饭馆8年,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人来了又走,有的人走了又来,有的人坐下来吃一碗面,跟你说一肚子话,有的人一句话不说,吃完就走。但周桂兰这事,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你说她错了吧,她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你说她没错吧,6万8没了。
这到底怪谁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老街的晚上,周桂兰的院门还是关得挺早的。我有时候倒垃圾路过,看见门缝里头透出一点灯光,就想着,她一个人坐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看电视,还是发呆,还是想她老伴。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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