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新婚夜的被子里,听见周明的呼吸一点点靠近的。
红烛在床头柜上跳,他的影子落在被面上,像一座压过来的山。
我把脸往蚕丝被里又埋了埋,连耳朵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去沙发睡。
可下一秒,被角被人轻轻掀开了。
我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左手死死攥着睡袖,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敢睁眼,也不敢说话,只等着那声意料之中的惊讶,或者更难听的嫌弃。
可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他在我身边躺下,隔着半尺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老师,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们就慢慢来。”
我猛地睁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枕头上。
我今年四十七岁,是个教了二十三年书的初中语文老师。
嫁给周明这件事,别说外人觉得荒唐,连我自己都像踩在云里,脚落不了地。
他比我小十九岁,是我十五年前教过的学生。
那时候他才十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总爱睡觉,作业从来交不齐。
我叫他起来背课文,他站着都能打哈欠,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那时候刚离婚,带着五岁的女儿南南,日子过得兵荒马乱。
前夫是个货车司机,酒喝多了就动手,我左臂上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疤,就是他最后一次动手时,用碎酒瓶划的。
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只抱着南南,拎着一个行李箱,从那个住了六年的家里搬了出来。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三十平的小房子,白天上课,晚上给学生补作业赚点外快。
南南很懂事,从来不在我面前提爸爸,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摸着我胳膊上的疤,小声问我疼不疼。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等她结婚生子,我就退休,找个安静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至于男人,至于婚姻,我想都不敢想。
周明重新出现在我生活里,是两年前的事。
那天我下班晚,出了校门就下起了大雨。
我没带伞,正站在屋檐下发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探出头,笑着喊我:
“林老师,还记得我不?”
我愣了半天,才从他眉眼间认出点当年的影子。
“周明?”
他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不就是我嘛!老师你去哪儿?我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油烟味,副驾上放着一沓餐馆的菜单。
他跟我说,他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跟着亲戚学厨师,前几年自己开了个小餐馆,就在离学校不远的街上。
“我经常看见你从门口过,就是不敢喊你。”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怕你不记得我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教了二十多年书,学生太多了,能记住的没几个。
要不是他当年太调皮,我恐怕也认不出他。
那天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还硬塞给我一张餐馆的会员卡,说让我有空去尝尝他的手艺。
我接过卡,随口应了一声,转头就放进了包里,没当回事。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南南的工作。
她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实习,每天早出晚归,看着让人心疼。
我没想到,周明会真的找上门来。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刚出校门,就看见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我出来,他赶紧迎上来,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
“老师,我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尝尝。”
我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
“不用不用,你这是干什么?”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你总给我补作业,我那时候不懂事,总气你。现在开了餐馆,别的没有,一口热饭还是管得起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沉甸甸的。
周围有几个同事路过,都往这边看。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脸上有点发烫。
“那谢谢你啊。”
我接过保温桶,转身就往小区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冲我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我把汤倒出来,炖得很烂,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味道很鲜。
南南喝了两大碗,问我哪儿来的。
我说是以前的学生送的,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我以为这就是个学生对老师的客气,过段时间就淡了。
可从那以后,周明就像定了闹钟似的,每隔两三天就来送一次吃的。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刚出锅的菜,有时候甚至是早餐。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别送了,我自己能做饭。
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过两天又来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把他叫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跟他把话说开。
“周明,你是不是闲得慌?你餐馆不用打理的?”
他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上课被老师批评的学生。
“餐馆有厨师盯着,我不用天天守着。”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
“老师,我就是想对你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别开脸:
“你别胡说,我是你老师,比你大十几岁呢。”
“十九岁。”
他纠正我,
“我算过了,你四十六,我二十七,差十九岁。”
我被他气笑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点慌。
那天的谈话最后不了了之。
我起身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喊我:
“林老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我脚步没停,走得更快了。
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了十几年的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开始躲着他。
他来学校门口等我,我就从后门走。
他给我发消息,我要么不回,要么隔很久才回一个“嗯”。
他打电话,我干脆不接。
我以为这样,他就会知难而退。
可我低估了他的韧性。
有天晚上下着大雪,我加班改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了。
出了教学楼,就看见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
是周明。
他看见我,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暖手宝,递到我面前。
“老师,你手凉,拿着暖暖。”
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都紫了,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你傻不傻?下这么大的雪,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就两个小时。”
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怕你走了,不敢去别的地方躲雪。”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前夫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等过我。
哪怕我加班到半夜,他也只会在家打游戏,连口热水都不会给我留。
那天我没再拒绝他送我回家。
车里开着暖气,他把空调温度调得很高,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腿上。
“老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觉得我年纪小,不靠谱,觉得我们差太多,不可能。”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可我真的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稳,“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师,也不是一时新鲜。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想照顾你,想给你一个家。”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上课睡觉的小男孩了,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侧脸的线条很硬朗,是个成熟男人的样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比他大十九岁,离过婚,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儿。
他呢?
二十七岁,年轻,能干,长得也不赖,什么样的小姑娘找不到?
“周明,”
我轻声说,
“我们不合适。”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我结过婚,有孩子,年纪又大了。你爸妈不会同意的,外人也会说闲话。”
我顿了顿,
“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执拗,
“我就要你。”
我别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之后,我没再躲他,但也没答应他。
我们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
他有空就来接我下班,带我去他的餐馆吃饭。
他的餐馆不大,上下两层,装修得很温馨,生意看起来还不错。
他炒菜的时候很认真,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动作很娴熟。
我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我等了很多年,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人,等这么一段烟火气的日子。
可我不敢往前迈那一步。
我身上有疤,心里也有疤。
我怕他只是一时新鲜,怕等新鲜感过了,他就会嫌弃我,怕这段感情最后会变成一场笑话。
南南最先看出了不对劲。
有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问我:
“妈,你跟那个周明,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心里一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怎么回事?就是以前的学生,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天天给你送吃的?普通朋友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南南把一瓣橘子塞我嘴里,
“妈,你别骗我了,我都看出来了。”
我嚼着橘子,没说话。
“妈,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试试呗。”
南南靠在我肩膀上,
“你都单身这么多年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比他大十九岁。”
我声音很低,“他才二十七,我都快五十了。等我老了,他还年轻着呢。”
“那又怎么样?”
南南坐直身体,看着我,“年龄是问题吗?爸跟你同岁,还不是照样欺负你?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对你好,不是年龄。”
我看着女儿,心里很感动。
我以为她会反对,会觉得丢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可别人会说闲话的。”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南南握住我的手,“妈,我只希望你幸福。只要他对你好,只要你开心,我就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南南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周明的脸也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摸着左臂上的疤,心里很纠结。
我已经四十七岁了,这辈子还能遇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不容易。
可我真的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吗?
我真的敢再赌一次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我前夫。
他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很落魄。
看见我,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春华,你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他搓着手,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我冷冷地说,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尴尬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我就知道。
“我没钱。”
我转身就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当老师这么多年,工资不低吧?”
他的脸沉了下来,
“我可是你男人,你不给我钱给谁?”
“我们早就离婚了!”
我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你放开我!”
“离婚怎么了?离婚我也是你前夫!”
他不但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钱,我就不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把他推开了。
是周明。
他把我护在身后,指着我前夫,声音很冷:
“你干什么?”
我前夫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看着周明,一脸不屑:“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男朋友。”
周明把我往身后又拉了拉,
“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
我前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男朋友?林春华,你可以啊,找了个小白脸?这小伙子多大啊?成年了吗?”
他的话很难听,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明却很冷静,他拿出手机,对着我前夫: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我前夫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人走了,周明才转过身,看着我,语气很紧张:“老师,你没事吧?他没伤到你吧?”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慌了,伸手想给我擦眼泪,又不敢碰我,手举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你别哭啊,是不是哪里疼?我带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周明送我上楼,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师,”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唐突,可我真的想照顾你,想保护你,不想再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对你好,对南南也好。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我靠在门上,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知道,我心里那道防线,已经塌了。
可我还是没敢立刻答应他。
我说我要想想。
他点点头,说他等我。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我想了前夫对我的家暴,想了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想了周明对我的好,想了南南跟我说的话。
最后,我答应了他。
我想,就算最后赌输了,我也认了。
至少我勇敢过一次。
我们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从民政局出来,周明拿着结婚证,看了又看,笑得像个傻子。
“老师,我们真的结婚了。”
我看着他,也笑了,心里却有点不踏实。
他爸妈果然不同意。
他跟我说,他爸妈知道他要娶一个比他大十九岁的离过婚的女人,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
他爸把他赶出了家门,他妈哭着说他不孝。
可他还是坚持要娶我。
“没关系,”
他握着我的手,
“等以后他们慢慢了解你了,就会同意的。”
我没说话,心里却很愧疚。
我知道,因为我,他跟家里闹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朋友。
酒席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惊讶,有不屑,还有看好戏的。
周明一直握着我的手,很紧,像是在给我勇气。
南南坐在我旁边,悄悄跟我说:
“妈,你今天真漂亮。”
我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周明的妻子了。
可我心里的那个秘密,那个藏了十几年的伤疤,我该怎么跟他说?
他会嫌弃吗?
会后悔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我心里,让我喘不过气。
所以新婚夜,我才会蒙着头,不敢面对他。
我怕他看见我胳膊上的疤,怕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怕这一切美好,都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躺在我身边,隔着半尺的距离,跟我说,慢慢来。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很温柔:“怎么了?睡不着?”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把左臂的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道狰狞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明,”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他坐起身,看着我胳膊上的疤,眼神变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厌恶,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赶紧把袖子拉下来,背过身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介意的。
哪个年轻男人,会愿意娶一个身上带着这么丑的疤的女人呢?
“老师,”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这道疤,是他打的?”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扳过我的肩膀。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老师,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满是心疼,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愤怒。
“对不起,”
他说,
“我来晚了。”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忘了反应。
我以为他会嫌弃,会恶心,会后悔娶了我。
可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
“你……你不觉得难看吗?”
我哽咽着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胳膊上的疤,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难看什么,”
他说,
“这是你受过的苦,是你勇敢的证明。”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这道疤当成耻辱,当成我不配被爱的证据。
可他却说,这是我勇敢的证明。
他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他在我耳边说。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做。
他说,他等我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起身走到客厅,闻到一股香味。
他穿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醒了?”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早饭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为我做过早饭了。
洗漱完出来,他已经把早饭端到了桌子上。
小米粥,煎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都是我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当然知道,”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以前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带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就是小米粥。”
我愣了一下。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给我夹了一个煎鸡蛋。
我低下头,吃着碗里的粥,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嫁给一个比自己小十九岁的男人,我要处处照顾他,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可现在看来,好像被照顾的那个人,是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批改作业到很晚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他会在周末的时候,带我去公园散步,去吃我爱吃的东西。
南南来看过我们几次,每次来,都对周明赞不绝口。
“妈,我看周明是真心对你好,”
南南私下跟我说,
“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过日子吧。”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还是有点不踏实。
我总觉得,这样的幸福,来得太容易了,也太不真实了。
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他爸妈至今都不接受我。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爸妈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走到客厅,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他爸妈。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刺痛。
都是因为我,他才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悄悄走回房间,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
“周明,要不……你回家看看你爸妈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用,他们现在还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可是……”
我还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好了,别说这个了,”
他笑了笑,
“今天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不肯说去哪里,只是让我换衣服。
我换好衣服,跟着他出了门。
他开车带我去了郊外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里面种了一些花花草草。
“这是哪里?”
我好奇地问。
“我租的,”
他说,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喜欢花花草草,以后我们周末可以来这里住。”
我看着他,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他总是这样,把我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我呢?
我连他最在意的家人,都没办法帮他争取。
“周明,”
我拉住他的手,
“对不起。”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好好的,道什么歉?”
“因为我,你跟你爸妈闹成这样,”
我低着头,
“都是我的错。”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傻不傻,”
他说,“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娶你的。我爸妈那边,我会慢慢说服他们的,你别多想。”
我靠在他怀里,鼻子酸酸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可他越这样,我心里就越不好受。
从郊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他因为我,跟家里断绝关系。
他还年轻,他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有一个能被他父母接受的妻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还比他大十九岁的女人。
我甚至想过,要不,跟他离婚算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他。
就在我纠结不已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老太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怒气。
我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明的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也看到了我。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你就是林春华?”
她开口,语气很不好。
我点点头,有点紧张: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儿子都要被你骗光了!”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吧。”
我小声说。
“回家?回哪个家?这是我儿子的家,不是你的家!”
她提高了音量,
“我告诉你,你别想赖着我儿子,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妈!你干什么呢!”
我转过头,看到周明跑了过来。
他应该是刚从餐馆回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
他跑到我身边,把我护在身后,对着他妈妈说:“妈,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吗?在这里闹什么!”
“我闹?”
周明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我要是不来,你都被这个女人骗得连家都不认了!我告诉你周明,你今天必须跟她离婚,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妈!”
周明也急了,
“我说过了,我是不会跟她离婚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你……”
周明妈妈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她眼睛一翻,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妈!”
周明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蹲下身去扶她。
我也慌了,赶紧掏出手机打120。
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明妈妈,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气成这样。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周明妈妈拉去了医院。
周明跟着去了,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
“你别担心,没事的,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点头,看着救护车开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答应他的求婚,不该跟他结婚。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拥有幸福。
我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痛苦。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电话,声音都在抖:
“周明,阿姨怎么样了?”
“没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已经稳住了,你别担心。”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那我……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阿姨?”
“不用了,”
他说,“她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你来了反而不好。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回去。”
“好。”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
可他越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我想,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
他为了我,已经跟家里闹成这样了,现在他妈妈还因为我住进了医院。
如果我再继续跟他在一起,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起床,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我没有拿太多,只带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我的书。
我把他给我买的首饰,还有家里的钥匙,都放在了桌子上。
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周明,对不起,我走了。
你妈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姑娘,过正常的生活。
忘了我吧。
写完,我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家,然后拎着箱子,走出了门。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模糊了视线。
再见了,周明。
再见了,我短暂的幸福。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南南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梦该醒了。
出租车停在南南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大亮。
我拎着箱子站在单元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半天没敢按下去。
南南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往墙角放。
屋里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带个小厨房。
桌上还放着她没吃完的半盒豆浆,油条凉了,硬邦邦地躺在油纸袋里。
“妈,你吃饭了吗?”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声音放得很轻。
我摇摇头,接过杯子捧在手里,热气往上冒,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把事情断断续续跟她说了,从他妈妈找上门,到医院里的电话,再到我留下纸条搬出来。
南南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指责。
等我说完,她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
“妈,我知道你怕连累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真的想跟你分开,当初就不会娶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可他妈妈因为我住院了,我再待下去,只会让他更难。”
南南没再劝我,只说让我先住下,别的事慢慢再说。
那天上午,她请了假在家陪我,给我煮了一碗青菜面。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堵得慌。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周明的名字,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敢接。
电话断了,过了两分钟又打进来。
南南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春华,你在哪?”
他的声音很慌,带着明显的喘息,
“我回家看见纸条了,你别吓我,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咬着唇,眼泪掉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南南把手机递到我嘴边,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周明,我妈在我这。”
南南替我开了口,
“她现在情绪不太好,你先别过来了。”
“南南,你让我跟她说句话,就一句。”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知道我妈去找她了,是我没处理好,你让她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攥着筷子,指节都泛白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现在不想说话。”
南南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你先把阿姨那边安顿好吧,别两边都顾着。我妈这边有我呢,你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
“好,麻烦你照顾她,我晚一点再打过来。”
电话挂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南南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妈,你看,他没怪你。”
她声音很软,
“他第一反应是怕你胡思乱想,怕你走。”
我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他好,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我才更不能拖累他。
接下来的两天,周明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
我一次都没接,只让南南帮我回,说我想静静。
第三天下午,南南下班回来,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说是周明早上在她公司楼下等她,让她转交给我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纸上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很用力。
他说,卡里是他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但够我和南南应急用。
他说,他妈妈已经出院了,情绪稳定了很多,他会慢慢做家里的工作。
他说,让我别着急做决定,给他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还说,他知道我心里有坎,没关系,他可以等,等多久都愿意。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字迹都晕开了。
南南坐在旁边,没说话,只给我递了张纸巾。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笨手笨脚给我煮面,盐放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皱着眉跑去倒掉重做。
我想起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想起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在地上,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想给我一个家。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心里那个硬邦邦的决定,好像慢慢有点松动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新婚那天晚上,我蒙着被子缩在床角,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也许我该跟他说实话。
关于那条疤,关于我前夫,关于我这些年藏在衣服底下的恐惧。
如果他听完之后,还是愿意接受我,那我就跟他一起面对。
如果他接受不了,那我走得也甘心。
我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号码,犹豫了半天,终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好像他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春华?”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周明,”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点抖,“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有,我随时有空。”
他说,“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来我这,”
我想了想,
“我们去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吧,湖边的长椅那里。”
挂了电话,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短袖。
是以前夏天常穿的,袖子短,刚好能露出整条左臂。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胳膊上那条长长的疤。
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丑得吓人。
这是我前夫喝醉酒的时候,用碎酒瓶划的。
那年我三十二岁,南南才七岁,躲在衣柜里,亲眼看见他拿着瓶子砸过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穿过短袖。
夏天再热,我都穿着长袖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洗澡的时候不敢看镜子,睡觉的时候穿着长袖睡衣,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把那件短袖穿上了。
胳膊上的疤露在外面,凉丝丝的,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看。
我出门的时候,南南还没去上班。
她看见我穿的短袖,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只冲我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点鼓励。
公园离南南的出租屋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到湖边的时候,周明已经在长椅那里等着了。
他穿了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见我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欣喜,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点点头,走到长椅旁边,没坐。
我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左臂的袖子往上又撸了撸。
“周明,你看。”
我的声音在抖,
“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胳膊上。
我看见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早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任谁看见这么长一条疤,都会愣住的。
我别过脸,等着他说嫌弃的话,等着他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可等了半天,我没听见他说话。
反而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转过头,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我胳膊上方,没碰上来,像是怕弄疼我。
“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咬了咬唇,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从前夫酗酒家暴,到我为了南南忍了三年,再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离婚,带着南南净身出户。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说到南南躲在衣柜里哭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哽咽了。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让人看见这条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新婚那天晚上,我蒙着头睡,就是怕你看见,怕你嫌弃我。”
“我本来想一直瞒着你,可我现在不想瞒了。”
“周明,如果你接受不了,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们……我们好聚好散。”
说完这些,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我等着他的回答,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我愣住了。
我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
我以为他会惊讶,会嫌弃,会转身就走。
可他没有。
他在心疼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上的疤。
他的指尖很凉,碰上去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吗?”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掉,
“当时一定很疼吧?”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这么多年了,除了我妈和南南,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所有人都跟我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想了。
只有他,问我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在我耳边说,
“我没早点发现,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以后不会了,”
他说,
“以后有我呢。”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哭得浑身都在抖。
这些年压在我心里的石头,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点荷花的香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真正的接纳,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匹配,而是见过对方最不堪的伤疤后,依然选择伸手拥抱。
以前我总觉得,这话太理想化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你的伤口当成需要小心呵护的宝贝,而不是嫌弃你的理由。
他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止住了哭。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他看着我,也笑了,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很。
“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跟我回家。”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们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
我知道,以后的路可能还会有很多难处。
他妈妈的工作要做,旁人的闲言碎语要听,我们之间十九岁的年龄差,也不是说忽略就能忽略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我们两个人的心是在一起的,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毕竟,我连最不堪的伤疤都给他看了。
而他,也用行动告诉我,他不会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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