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一天老公说老家家里有急事,拎着包就走了,我没吵没闹一个人熬了30天,直到宝宝满月,老公带着公婆回到家里......
月薪八千五、一套房的陈芳:坐月子第一天老公说老家家里有急事,拎着包就走了,我没吵没闹一个人熬了三十天,直到宝宝满月,老公带着公婆回到家里……
01. 起
孩子落地后的第一天,周启明把两个苹果放在床头,说老家家里有急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低头扣帆布包的拉链。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谁出事了?
我爸。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
那你回来吗?
他手指停了一下,随后把拉链拉到底。
处理完就回来。
多久?
芳芳,你刚生完孩子,别问这些。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我把身后的枕头往上挪了挪,刚才护士送来的那碗饭还剩半碗,米粒粘在碗边,凉得很快。
你去吧。我说。
他抬眼看我。
你一个人行吗?
行。
这句我说得很顺。
周启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孩子睡得不安稳,小手一直往脸边抓。
他弯腰碰了碰孩子的被角,没敢碰脸。
备用钥匙在哪儿?
鞋柜上面,红色盒子里。
嗯。
你拿钥匙干什么?
没什么,顺口问问。
他没拿钥匙,拎着那只黑色帆布包走了。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又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几秒。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接着电梯门响了。
我坐在床上,等着手机亮起来。
没有消息。
半小时后,他转了八百五十块钱过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生活。
我没收,退了回去。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
你退钱干什么?
我有钱。
你那张卡不是被冻结了吗?
昨天解了。
芳芳。
我不缺这八百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次性杯子,杯底压着一只蚂蚁,沿着水渍转了两圈,没找到出口。
周启明。我说,你爸到底怎么了?
我到了再说。
你现在已经在楼下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会让我别去。
你可以让我知道,再决定去不去。
他没接话。
我听见那边有人喊他,声音很远,像是在一条空走廊里。
他挂电话前只说了一句:门锁别换。
我把手机放到旁边,给孩子换了尿布,又把床边那盏小灯关了。
第二天,婆婆李秀兰发来一段语音。
她说:芳芳,你别多想,启明就是回老家办点事。男人嘛,家里有事总得回去。满月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回来。
我听完,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又问:你门口那个蓝色纸箱还在不在?
我回了一个字。
在。
她又没动静了。
那只蓝色纸箱里装的是没拆封的纸巾,还有几件孩子的旧衣服。
我把它推到储物柜最下面,挪的时候磕到了脚。
晚上十点多,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掉漆的绿色木门,门边堆着两把旧椅子。
他问:你还留着那把小铁锁吗?
我没回。
孩子半夜醒了三次。
我一边抱着她在客厅走,一边数窗帘上的花纹。
数到第六朵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周启明发来一句话。
芳芳,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回他:你放心,我很体面。
一个人能不能撑住,和有没有人帮,是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留在家里的那双拖鞋收进了鞋柜。
没有扔。
只是收起来。
02. 承
周启明走后的第七天,婆婆打电话过来。
她没问孩子吃得好不好,先问:那只蓝色纸箱你打开了吗?
没有。
别打开,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妈,你让启明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边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你们年轻人,怎么都只会问回来不回来。
他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也是我儿子。
所以呢?
所以他有自己的事。
我把奶瓶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什么事?
告诉你,你就能解决吗?
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婆婆笑了一声,不算友善,也不算难听。
芳芳,你就是想得太多。家里人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
家里人之间,才更应该说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
满月我们回去。
回哪里?
当然回你家。
那是我家。
你看,你又来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
妈,我没说不让你们来。
那你把备用钥匙放门口。
为什么?
启明回来晚,抱着孩子不方便开门。
他有自己的钥匙。
他那把不是丢了吗?
他没告诉我。
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那个月薪是不是八千五?
我没说话。
你们单位发工资了吗?
发了。
那就好。启明这段时间花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窗边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叶子上沾着奶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抹过。
他花什么钱了?
问那么细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钱。
你们还没离婚呢,钱怎么就成你的他的了。
这句话说完,她先挂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发现孩子醒了。
她没哭,只是睁着眼看我。
我重新拿起奶瓶,里面还剩一点温水。
水凉了,我倒掉,洗干净,又接了一瓶。
第十天,周启明终于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在那边问:孩子呢?
睡了。
你呢?
没睡。
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不在手边。
我打了三次。
听见了。
芳芳,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像在开会。
我以前也是这么说话。
以前你会问我吃没吃饭。
你现在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就行。
他说完这句,双方都没再说话。
电话没有挂断。
我听见他那边有锤子敲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还有一个老人咳了两声。
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爸呢?
在睡觉。
你妈呢?
她出去买东西了。
你住在哪里?
老家。
具体一点。
芳芳。
我只是问你住在哪里。
你不相信我。
你给过我相信你的理由吗?
那边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不是事实。
我过几天就回去。
你每次都说过几天。
满月那天一定回去。
带谁?
我爸妈。
你问过我吗?
他们是孩子的爷爷奶奶。
那你问过孩子吗?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她才多大。
所以你们替她决定。
芳芳,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不是往坏处想。
我看了眼地上的纸尿裤包装袋,又补了一句:我是按你做的去想。
那天晚上,我打开衣柜,把自己最宽松的几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不是为了迎接他们。
我只是突然不想让他们进门时,看见房间里乱。
第二天,周启明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是八千五。
他说:工资发了,先放你这里。
我没收。
他又发了一句:别逞强。
我盯着这三个字,按灭了手机。
你们总说先委屈一下,等事情过去了。
可事情过去以后,委屈会被算成理所当然。
十六天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满月那天,门不用锁。
我问是谁。
没有回复。
03. 转
我没把那条短信告诉周启明。
也没告诉婆婆。
我把它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和孩子刚出生那天的照片放在一起。
第十九天,周启明打来电话。
你把那条短信看到了?
看到了。
谁发的?
你不知道?
我问你。
你觉得呢?
他叹了口气。
是我爸。
他为什么给我发?
他不会用手机,可能是我妈拿他的手机发的。
你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不想跟你吵。
她什么时候怕过跟我吵?
你别这样。
那我要怎么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听见孩子在旁边哼了一声,把手机开了免提,走到婴儿床边。
周启明,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二十天,不解释,不回来,隔几天给我发一句别逞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话?
我不是不想回来。
那是什么?
我有事。
还是老家家里有急事?
嗯。
你爸到底怎么了?
房子的事。
我把孩子的小袜子从床底捡出来,拍了拍灰。
哪套房子?
老家的。
你要卖掉?
不是。
那是要拿去抵债?
不是。
你能不能把一句话说完整。
我在找房子。
我手里的小袜子停住了。
找谁住的房子?
我爸妈。
你不是说他们住老家吗?
他们住不下去了。
那住哪里?
先找个地方。
找在南川?
嗯。
离我这里多远?
走路十分钟。
我笑了一下。
周启明,你把他们接到我家附近,准备做什么?
不是接到你家。
那是哪里?
等我回去再说。
你已经把房子找好了?
差不多。
租金多少?
你别问这个。
你用谁的钱?
他没回答。
用我的?
没有。
用你爸妈的?
也不是。
周启明。
他突然说:你为什么只问钱和房子。
因为你除了这两个字,没告诉过我别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声,像有人在收拾东西。
你妈在旁边?我问。
没有。
她听见了吗?
芳芳,够了。
我还没说够。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你很辛苦。
你不知道。
我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抱着孩子买菜,回来先洗衣服,再烧水,再收拾。孩子睡一会儿我不敢睡,因为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你给我转八百五,我退回去。你给我转八千五,我也退回去。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一个人告诉我,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你是我老婆。
这个位置够具体吗?
他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边,手指抠着一块掉漆的木头。
你是不是想把你爸妈接到我家?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是。
因为你不会信。
你不说,我当然不会信。
我想把事情办好再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你替我做决定,再让我接受结果。
他在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带着我妈去住桥底下吗?
别把话说得这么可怜。
我妈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知道你爸常年不在家,知道你妈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可她不容易,不代表我就要把位置让出来。
这次他没有反驳。
我以为他会挂电话。
他却说:满月那天,我带他们回去。
回我家?
先回你家。
为什么?
我需要你当面听他们说。
他们要说什么?
说完你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让他们进门呢?
那就不进。
他说得太快,我反而没接上话。
你同意?
你不同意,他们进不去。
那你带他们回来干什么?
我总不能让他们站在楼下。
你可以先把他们送去他们住的地方。
房子还没收拾好。
所以你还是打算让我先收留他们。
不是收留。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眼。
我抱起孩子,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塑料桶盖子被拍得很响。
周启明,你回来不是为了接我。
我知道。
你是回来通知我。
他沉默了很久。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不是没时间解释,你只是觉得解释的成本,比让我误会低。
第二十三天,婆婆打来电话。
她问:你家第二间卧室的窗帘,还是灰色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们要住进去?
你怎么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我没把你们想坏。
那你把我们想成什么?
想成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打开我衣柜的人。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芳芳,你别太计较。
我就是靠计较这些小事,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地方站。
她挂了电话。
我转身去看那只蓝色纸箱。
箱子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榆树巷小区,二号楼,三零二。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没打。
把纸重新塞回箱子里,压在孩子的旧衣服下面。
满月那天,周启明发来消息。
我下午到。
我回:带他们来吧。
过了很久,他问:你确定?
我说:我只说带他们来,没说让他们留下。
04. 再转
下午四点,周启明到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黑色帆布包。
婆婆抱着一个纸箱,公公背着旧布袋,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把门开到最大。
婆婆看了一眼屋里,先说:孩子呢?
卧室。
我进去看看。
洗手。
她停了一下,转身去了卫生间。
公公站在门口,鞋尖蹭着地砖。
周启明低声问:你还好吗?
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你还问。
他把黑色帆布包放到地上。
婆婆洗完手出来,往卧室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孩子刚睡着。
我就看一眼。
别抱。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知道。
她进去以后,公公坐到沙发边,手里的旧布袋一直没放下。
周启明看着我。
我们先进去再说。
你们带了几天的东西?
婆婆从卧室出来,接过话:也没多少,住几天就走。
几天是几天?
满月宴过了再说。
我没准备满月宴。
她脸色变了。
你不让孩子办满月?
我没说不办,我说不在这里办。
你连这个都要拦着?
这里是我家。
也是启明的家。
我看向周启明。
他没说话,低头把门边那双男士拖鞋摆正。
我走进厨房,拿了一只碗出来,放在水池里洗。
洗完,我又洗了一遍。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芳芳,你别这样。
哪样?
有话就说。
你们不是来听话的吗?
我们是来看孩子的。
看孩子不需要带三个箱子。
她扭头看向客厅。
公公把纸箱往脚边挪了挪。
那里面是孩子的东西。他说。
谁买的?
你妈买的。
我妈已经不在了。
公公愣了一下。
婆婆接话:我说的是我。
我继续洗那只碗。
周启明走到厨房门口。
芳芳,别洗了。
这只碗没干净。
你已经洗三遍了。
那就是没洗干净。
他没再说话。
我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拿毛巾擦手。
你们住哪里?
周启明说:榆树巷。
婆婆脸色一僵。
我看着她。
不是还没收拾好吗?
她没有回答。
公公从布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茶几上。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我走过去,打开一看,是租房合同。
承租人写的是周国良和李秀兰。
合同起始日期,是周启明离开的第二天。
租期一年。
房子在榆树巷小区二号楼三零二,走路到我家十分钟。
我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婆婆小声说:本来想等收拾好了再告诉你。
那今天来我家干什么?
启明说,先带我们来看孩子。
他说的是回家。
他没说让我们住这里。
你们自己来的?
婆婆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把手插进裤袋里,拇指反复摩擦着拉链头。
是我让他们先来的。
为什么?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你们的房子已经租好了,事情还不清楚?
他没答。
我把合同放回茶几。
从哪儿来的钱?
我借的。
借谁的?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自己的钱?
卖了车。
我看向他的手腕。
他以前每天开车上班,手腕上一直有一圈浅色印子。
现在那圈印子没了。
你什么时候卖的?
第八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把车买回来。
我不会。
你会觉得我在逞强。
那你就不让我知道。
我想等弄好。
你又想把事情办好再说。
他没有否认。
婆婆忽然说:是我让他走的。
周启明抬头。
妈。
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婆婆看着我,那天启明要留下,我说你刚生完孩子,家里不能再添乱。他爸那边住不下去,老家的房子也不能住了。我说,等满月再回来,反正你有房子。
我问: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让你们住进来?
我没说一定要住。
你说了。
婆婆低下头,手指抠着纸箱边缘。
纸箱被她抠出一道白印。
芳芳,我就是觉得,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有房子,老人跟着住,没什么不对。
那你为什么租房?
她不说话了。
公公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租房的钱,有一半是她出的。
婆婆瞪他:你说这个干什么。
总得说。
她看着那串钥匙,像看着一件没做完的家务。
我重新拿起那只碗,擦了擦已经干了的碗底。
周启明轻声说:芳芳,我们不住这里。
你们今天本来打算住下。
我妈想住。
你呢?
我想先问你。
你已经把房子租好了,还问我什么?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回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孩子在卧室里哼了一声,像是要醒。
我转身去开门。
先把东西带走。
婆婆没动。
今天就走?
今天。
孩子满月。
孩子可以在这里看,你们不必住这里。
芳芳。
我累了。
我说完这句,转身进卧室,把孩子抱起来。
她睁开眼睛,嘴角沾着一点奶渍。
我拿纸巾擦了三次。
周启明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我不是怕你们住进来,我是怕你们已经把我安排进了你们的决定里。
婆婆最后抱起了那个纸箱。
公公拎着布袋。
周启明站到门外,回头看我。
我今晚还回来吗?
我低头看着孩子。
先把你爸妈送过去。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决定。
他站了几秒,把那只黑色帆布包拎走了。
门没有关严。
我走过去,轻轻带上。
05. 合
周启明晚上九点又回来了。
他一个人。
我正在给孩子换衣服,没抬头。
你爸妈呢?
在榆树巷。
房子能住吗?
能。
那就好。
芳芳。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你坐一会儿。
他说完,真的坐下了。
我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抽屉。
周启明的黑色帆布包放在门边,拉链没拉紧,露出一截白纸。
我指了指。
那是什么?
收据。
拿出来。
他没动。
我把孩子抱到床上,走到门边,拉开帆布包。
里面没有几件衣服。
一条旧毛巾,两个充电器,一盒没拆封的烟,还有三十张收据。
收据都来自向阳家政门店。
日期从他离开的第二天开始,一直到今天。
上面写着搬运,清洁,修补,家具安装。
每一张金额都不大。
三十张摞在一起,边角被磨得发软。
我又摸到里面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
榆树巷二号楼三零二。
周启明站在我身后。
你不是说钱是你自己的。
是我自己的。
你卖车的钱就用来租房,找家政,买东西?
嗯。
你为什么说不是你的钱。
我以为你问的是爸妈的钱。
我问的是你用谁的钱。
那就是我的。
我把收据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其中有一张背面写着字。
字很小,是婆婆的笔迹。
门锁换好了,别把钥匙给芳芳,她要自己愿意。
我盯着那行字。
周启明拿起那张纸,脸色慢慢变了。
我妈写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还说过什么?
她没跟我说。
我把纸放回桌面。
所以你们三个,各自瞒着对方,又一起瞒着我。
周启明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我只是想把房子弄好。
然后呢?
然后带他们去住。
你以为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先做了。
我想给你一个结果。
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结果。
他抬头看我。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在我还可以选择的时候问我。
你会让我去接我爸妈吗?
我不知道。
你会让他们住进来吗?
我也不知道。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把我留在月子里三十天?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低下了头。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滴了一声。
那天我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他说。
为什么?
欠了我叔一笔钱。
多少?
二十多万。
你们打算卖房还钱?
已经卖了。
你妈知道吗?
她以为还能住回去。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会觉得我们来要房子。
她没说错。
她说你会不要我们。
我没说过。
她说过。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来回转了两圈。
她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城里,住在别人家里,被人嫌弃过。她不想再住别人家。
所以她想住我家。
她想住自己的家。
这里不是她的家。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把钥匙放下。
我卖车,是因为租房的钱不够。家政门店是我找的,他们不肯搬,东西太多,老房子里那些柜子、锅、被子,都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告诉我?
那天你刚生完孩子,我看见你连坐起来都费劲。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别说得像是在照顾我。
我没有照顾你。
你把我丢在这里。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看见你狼狈。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住院那天,你妈给你送饭,你没吃。你跟她说,等你出院,别让她告诉同事你在坐月子。
这跟你走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把事情处理好,你就不用看见乱。
你以为不让我看见,就是不让我受伤?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揉了一下眉心。
我怕你看见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孩子的小衣服放回抽屉,抽屉没推到底,留了一条缝。
你可以没办法。
嗯。
我也可以没办法。
嗯。
你不用装得什么都能解决。
我没装。
你拎包走那天,装得很像。
他看着地面,半天才说:我妈让我走。
我知道。
她说,你坐月子不能再受气。
她说的是怕我让她受气吧。
也有这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
你至少现在说实话。
周启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另一把钥匙。
这是备用钥匙。
你妈写了不要给我。
我现在给你。
给我干什么?
榆树巷的房子,你随时可以去。
我去干什么?
看看他们住得行不行。
你不怕我把他们赶走?
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会先把水管修好,再赶。
我看着他。
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眼睛红了一点。
我没问他哭没哭。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要求你原谅我。
你也没资格要求。
嗯。
我也不会马上搬过去。
我知道。
你以后要走,先告诉我去哪儿。
好。
别说老家有急事。
好。
别让你妈拿孩子和房子说事。
我会说她。
你说不过她。
那我就多说几次。
我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婆婆以前说过,家里的钥匙不能随便给人。
我把钥匙放在孩子的奶粉罐旁边,盖上了盖子。
周启明站在门口。
我今晚睡哪里?
沙发。
那张沙发短。
你以前睡过。
以前没孩子。
现在也不是让你来睡舒服的。
他点头,把枕头拿出来。
走到客厅时,他忽然停下。
芳芳。
嗯。
满月照还拍吗?
拍。
我可以一起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卧室里,孩子发出细小的哼声。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脸旁边拿开。
你先把沙发睡明白。
他在外面说:好。
你买来的不是一个家,是我没有参与的一个决定。
06. 尾声
那以后,周启明没有再突然消失。
也没有变成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他还是会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还是会把喝了一半的水放在窗台,第二天忘记拿走。
我提醒过他三次。
第四次,我直接把毛巾扔到他脸上。
他愣了愣,说:你现在脾气大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有脾气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
那你记错了。
你少废话。
他把毛巾拿下来,挂回卫生间。
婆婆住进榆树巷以后,每天都会发来一些没有重点的消息。
你家楼下的鸡蛋今天便宜。
你爸把拖把放门后了。
孩子今天有没有笑。
最后一句,她总是过半个小时才发。
我一般只回:笑了。
她问:像谁?
我说:像她自己。
她就不说话了。
公公偶尔会在晚上发一张照片。
一只修好的抽屉。
一盆重新栽好的绿萝。
一盏换了灯泡的厨房灯。
照片拍得很糊,手指总会挡住半边。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能看清。
周启明开始每周去榆树巷两次,帮他们买米,修水龙头,接送公公去买药。
这个字我不想写,但没法不写,他总要做这些。
买回来的菜有时太多,放到第二天就蔫了。
我说:你买菜像给一个食堂供货。
他说:我妈让我买的。
她让你买,你就买?
她说不买就不让我进门。
你怕她?
我怕她把门关上。
她关门的时候,你也不用站外面。
那我去哪里?
回你自己家。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去厨房倒水。
周启明正在擦桌子。
那块地方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你擦什么?
她奶瓶漏了。
你都擦五分钟了。
还有味道。
我接过抹布,看了一眼。
这是酱油。
我知道。
那你还擦。
顺手。
他把抹布递给我,自己靠在冰箱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去榆树巷吗?
去。
带孩子?
带。
我妈说想给她买双鞋。
她还不会走。
她说先买着。
她买东西的习惯还没改。
她说以后总能用上。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她有没有问你,那把备用钥匙在哪里?
问了。
你怎么说?
在你那里。
她什么反应?
她说,放好了就行。
我把厨房灯关掉。
周启明在黑里站了一会儿,突然说:芳芳。
嗯。
你还觉得我会走吗?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你要走,先说去哪儿。
那你会留我吗?
看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睡沙发。
那还行。
我能不能不睡沙发。
不能。
他笑了一声。
第二天去榆树巷时,婆婆正在厨房剥蒜。
她看见我,手指没停。
你来了。
嗯。
钥匙带了吗?
带了。
开门。
她擦了擦手,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公公在里面喊:芳芳,鞋放外面,地刚拖。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你们家规矩还挺多。
婆婆说:慢慢就知道了。
我抱着孩子走进去。
周启明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婆婆接过去,数了数。
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是说想吃。
我说一个。
剩下的放着。
放坏了谁吃?
我吃。
你吃得下这么多?
吃不下就带回去。
我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没插嘴。
公公把一把小凳子拖到我脚边。
坐着,别一直站。
我没那么娇气。
坐着吧。他说,凳子就是给人坐的。
我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
婆婆在厨房里洗碗,洗完一只,又拿起来看了看,重新洗一遍。
水声断断续续。
周启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
你放哪儿?我问。
什么?
钥匙。
你这里。
你放我这儿干什么?
我怕丢。
你以前不是挺会丢东西。
以后不丢了。
我伸手接过来,放进自己的钱包夹层,和两张超市小票挨在一起。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明天还来吗?
我看了一眼周启明。
他没说话。
我低头把孩子的小袜子往上提了提。
看情况。
她点了下头,又回厨房洗碗。
水声重新响起来。
后来谁都没有把那三十天再说一遍。
周启明还是睡过几次沙发,我也还是会在他说话说到一半时转身去收衣服。
只是那把备用钥匙,我没有再放回抽屉。
晚上回家时,我把门口那双大号拖鞋摆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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