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姐守寡3年就搭伙,楼下李姐守了12年,那天两人坐一起,王姐穿睡裙,李姐攥着老伴照片,王姐说“人得往前看”,李姐低头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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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栋老楼里住了快二十年,楼上楼下的事,多少都知道一些。我们这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自行车,谁家炒菜放了多少酱油,一层都能闻见。我住三楼,楼上四楼是王姐,楼下二楼是李姐。两个人年纪差不多,王姐今年五十六,李姐五十八,都是丧了男人的。

王姐的男人是2019年冬天没的,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凉在沙发上了。李姐的男人是2011年走的,肝癌,查出来到走,整八个月。

王姐守了3年,就搭伙了。李姐守了12年,到今天还一个人。

这事本来各过各的,谁也不碍着谁。可那天两个人坐一起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楼下小卖部门口摆了两张塑料凳子,王姐穿着件睡裙就下来了,淡粉色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也没怎么梳,趿拉着一双拖鞋。李姐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攥着个东西,我凑近了才看清,是她老伴的一寸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

王姐说:“人得往前看。”

李姐低着头,没接话。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先说王姐。王姐叫王秀兰,原来在县纺织厂上班,厂子2003年就倒了,她后来在超市理货,干了十几年,退休金一个月2300多。她男人叫赵大勇,在建筑队干活,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挣的是辛苦钱。赵大勇人长得壮,嗓门大,爱喝酒,喝完了就骂人,但骂完了又笑,邻居都说他是个直脾气。

赵大勇走的那天,是2019年12月17号。那天特别冷,零下7度,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家水管冻了。王姐后来跟我说,那天早上赵大勇还说想吃饺子,白菜猪肉的,王姐说下午包,结果中午人就不行了。王姐从超市回来,开门看见赵大勇歪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新闻30分》,她喊了两声没人应,过去一摸,人硬了。

赵大勇走后,王姐在家躺了半个月,她闺女赵倩从市里回来陪了她十天。赵倩在药店里上班,嫁到市里了,一年回来三四趟。王姐那半个月不怎么出门,我上去看过她两回,给她送了点饺子。她坐在床上,被子也没叠,屋里一股闷味儿。她说:“老赵这人,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我说:“人走了,你也得顾着自己。”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缓不过来。”

后来王姐就慢慢出来了,先是早上去公园走圈,后来晚上也去跳广场舞。她跳舞那个地方在县医院对面的小广场,晚上7点开始,跳到8点半。王姐跳了半年,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个男的,姓孙,叫孙德胜,比王姐大4岁,原来是县一中的体育老师,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4800多。孙德胜老伴也是病走的,2018年没的,闺女嫁到省城了,他一个人住。

孙德胜人长得精神,个子高,头发白了一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穿衣服也干净,夏天是白衬衫黑裤子,冬天是深灰羽绒服。他跳舞跳得好,特别是交谊舞,带着王姐转圈,王姐笑得跟小姑娘似的。

我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是有一回我去公园遛弯,看见王姐和孙德胜在跳《梁祝》,两个人贴得挺近,孙德胜手搭在王姐腰上,王姐脸上红扑扑的。旁边几个老太太在那儿嘀咕,说:“王秀兰这是要往前走一步了。”

我没吭声,但心里也觉得,王姐守了3年,往前走一步也说得过去。

王姐和孙德胜搭伙的事,是2022年秋天定的。没领证,就是搭伙。孙德胜搬到了王姐这儿,四楼那套两居室。孙德胜自己的房子在城东,租出去了,一个月收1500块租金。王姐跟我说:“领证麻烦,两边孩子也不同意,就这么过吧,有个伴儿就行。”

王姐的闺女赵倩不同意。赵倩专门从市里回来了一趟,在楼道里我就听见她嚷嚷:“妈,你这才几年啊,我爸尸骨未寒,你就往家领人?”王姐说:“你爸走了3年了,我一个人过够了。”赵倩说:“那你也找个正经的,搭伙算怎么回事?”王姐说:“什么叫正经的?我跟你孙叔就是正经的。”赵倩摔门走了,后来大半年没回来。

孙德胜的闺女孙小燕倒是没闹,就是打了个电话,说:“爸,你高兴就行,但房子的事你得想清楚。”孙德胜说:“我清楚,房子是你的,我不动。”

就这样,孙德胜搬进来了。他搬来那天,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他拎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还有一盆绿萝。他跟我点了点头,说:“以后就是邻居了。”我说:“欢迎欢迎。”

孙德胜来了以后,王姐家就不一样了。以前王姐家晚上黑得早,8点多就关灯了。现在10点多还亮着,能听见两个人说话,有时候还有笑声。王姐穿衣服也讲究了,原来就是超市工装和旧毛衣,现在开始穿裙子了,还买了双小皮鞋。她跟我说:“老孙会做饭,做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

我说:“那挺好。”

她说:“人啊,还是得往前看。”

这话她跟我说过好几回,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再说李姐。李姐叫李桂芬,原来在县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散了,她就在家带孩子,没再上过班。她男人叫陈建国,在县税务局上班,是正式工。陈建国人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看书。他走的时候才51岁,查出来肝癌晚期,从发现到走,整八个月。

李姐那八个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陈建国住县医院,后来又转市医院,最后又拉回来,在家里走的。李姐后来跟我说:“老陈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说,你以后要好好的。我说好。他就闭眼了。”

陈建国走后,李姐就没再找。不是没人给她介绍,是她不见。她婆婆还活着,今年八十六了,住在城西的老房子里,李姐每个月去看两趟,给老人洗衣服、买菜、收拾屋子。她儿子陈晨在省城上班,做IT的,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忙了就两个月回来一趟。李姐一个人住,两楼那套一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李姐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6点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做早饭,吃完收拾屋子。中午睡一觉,下午要么去她婆婆那儿,要么在家看电视。晚上吃完晚饭,下楼坐一会儿,8点多就上楼了。她穿衣服一直是深色的,黑的、灰的、深蓝的,夏天就是白衬衫和黑裤子。她头发也白了,但她不染,就扎个马尾。

她家里摆着陈建国的照片,客厅一张,卧室一张,都是黑白的。客厅那张是陈建国40岁时候照的,穿着税局的制服,笑得挺腼腆。卧室那张是两个人年轻时候的合影,在公园里照的,李姐穿着红毛衣,陈建国穿着蓝夹克,两个人挨着站。

李姐跟我说过:“老陈走了12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说话。”

我说:“你跟他说啥?”

她说:“就说今天干了啥,买了什么菜,婆婆身体怎么样,晨晨打电话了没有。”

我说:“他能听见吗?”

她说:“听不见也得说,说了我心里踏实。”

李姐手里那张照片,就是陈建国40岁那张的缩小版。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去婆婆那儿带着,去买菜带着,去公园也带着。她说:“老陈没享着福,我得让他看看。”

那天在小卖部门口,王姐和李姐坐一起,其实不是头一回。她们俩原来就认识,毕竟住楼上楼下十几年了。但以前就是点头之交,没怎么深聊过。王姐搭伙以后,两个人更少说话了。李姐有一次跟我说:“王秀兰有她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谁也别管谁。”

可那天,两个人坐一块儿了。

是小卖部的老板娘张嫂搬的凳子。张嫂说:“你俩坐会儿,今天天好。”王姐先坐下的,李姐后坐的。王姐那天穿的是那件淡粉色睡裙,头发散着,刚洗完澡的样子。李姐穿的是件深灰的长袖,下面黑裤子,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两个人开始没说话,后来是王姐先开口的。王姐说:“李姐,你最近忙啥呢?”

李姐说:“没忙啥,去婆婆那儿收拾收拾。”

王姐说:“你婆婆身体还好吧?”

李姐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

停了一会儿,王姐说:“李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李姐说:“你说。”

王姐说:“人得往前看。”

李姐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没接话。

王姐又说:“老陈走了12年了,你一个人这么过,也不是个事。”

李姐还是没接话。

王姐说:“我知道你心里有老陈,可老陈也不能陪你过日子了。你还年轻,才58,后面还有二三十年呢。”

李姐抬起头,看了王姐一眼,说:“你有老孙,我有老陈的照片,咱们各过各的。”

王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姐说:“我知道你是好意。”

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张嫂在旁边打圆场,说:“今天这天真好,暖和。”

我拎着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上王姐家有说话声,是孙德胜在说:“你别管人家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王姐说:“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可怜。”孙德胜说:“你觉得她可怜,她还不一定觉得自己可怜呢。”

楼下李姐家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的事,是一件一件来的。

先是王姐和孙德胜闹了别扭。那是2023年春天的事。孙德胜的闺女孙小燕要买车,差5万块钱,跟孙德胜借。孙德胜手里有8万块存款,是他这些年攒的。他跟王姐商量,王姐说:“你借可以,但不能全借,你留点养老钱。”孙德胜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借她借谁?”王姐说:“你借5万,留3万。”孙德胜说:“3万够干啥的?”王姐说:“够应急的。”

两个人为这事吵了一架。孙德胜说:“我的钱,我做主。”王姐说:“你现在跟我过日子,你的钱就是咱俩的钱。”孙德胜说:“那你的钱呢?”王姐说:“我的钱是我闺女的。”

这话让孙德胜寒了心。他后来跟楼下老张头说:“搭伙就是搭伙,心不在一块儿。”

孙德胜还是借了5万给孙小燕。王姐知道了,三天没跟他说话。后来还是孙德胜买了条鱼,做了红烧鱼,端到王姐跟前,说:“吃吧,别气了。”王姐才开口。

但这事没完。2023年夏天,王姐的闺女赵倩生孩子了,是个男孩。赵倩让王姐去市里伺候月子。王姐去了一个月,回来以后就跟孙德胜说:“倩倩想让我去市里帮她带孩子,带到上幼儿园。”

孙德胜说:“那你去多久?”

王姐说:“三年吧。”

孙德胜说:“那我呢?”

王姐说:“你跟我一起去。”

孙德胜说:“我去市里干啥?我在这有房子有朋友,去市里我谁也不认识。”

王姐说:“那你说咋办?”

孙德胜说:“你自己想。”

王姐想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去。她跟赵倩说:“妈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赵倩在电话里哭了,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王姐说:“妈老了,带不动了。”

赵倩后来把孩子送托儿所了,跟王姐的关系一直没缓过来。

再说李姐。2023年秋天,李姐的婆婆病了,脑梗,住院了。李姐在医院伺候了20天,白天黑夜地守着。她儿子陈晨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工作忙。李姐一个人扛着,给婆婆翻身、擦身子、喂饭。同病房的人问她:“这是你闺女?”李姐说:“我是儿媳妇。”人家说:“儿媳妇能这样,少见。”

李姐说:“老陈走了,我得替他尽孝。”

婆婆出院以后,半身不遂,得有人照顾。李姐就把婆婆接到自己家来了。两楼那套一居室,本来就不大,放了一张护理床,更挤了。李姐每天给婆婆做饭、喂药、按摩,晚上还得起来两回,看看婆婆有没有事。

王姐知道这事以后,下楼来看了一回。她站在门口,看着李姐给婆婆喂饭,说:“李姐,你这样不行,你自己的身体也得顾。”

李姐说:“我没事。”

王姐说:“你请个护工吧。”

李姐说:“请护工一个月4000多,我哪有钱。”

王姐说:“你婆婆不是有退休金吗?”

李姐说:“我婆婆的退休金一个月3200,吃药就花一半,剩下的刚够吃饭。”

王姐站了一会儿,说:“那你需要帮忙就说话。”

李姐说:“好,谢谢你。”

王姐走了以后,李姐的婆婆问她:“这是谁?”李姐说:“楼上的王姐。”婆婆说:“她是不是那个搭伙的?”李姐说:“是。”婆婆说:“搭伙不好,还是原配好。”李姐没说话,给婆婆擦了擦嘴。

2024年春天,孙德胜走了。

走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孙德胜的闺女孙小燕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了。孙小燕没地方住,孙德胜就把城东那套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了,让孙小燕住。孙小燕住进去以后,就跟孙德胜说:“爸,你回来住吧,帮我看看孩子。”孙德胜就跟王姐商量,说想搬回去。

王姐说:“你搬回去,咱俩咋办?”

孙德胜说:“咱俩还处着,我就是回去帮帮小燕。”

王姐说:“你回去了,还能回来吗?”

孙德胜没说话。

王姐说:“你要走就走吧。”

孙德胜收拾东西那天,我看见了。他拎着来时候那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还有那盆绿萝。绿萝长大了不少,藤蔓拖到地上。王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粉色睡裙,头发也没梳。孙德胜说:“我走了。”王姐说:“嗯。”

孙德胜下楼的时候,在二楼停了一下,看了看李姐家的门。门关着,里面传来李姐给婆婆喂饭的声音:“妈,再吃一口,啊。”

孙德胜站了两秒钟,就走了。

孙德胜走了以后,王姐又一个人了。她晚上不怎么出门了,广场舞也不跳了。她跟我说:“老孙这人,心还是在他闺女那儿。”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也有闺女,可我闺女不找我。”说着眼圈就红了。

李姐的婆婆是2024年夏天走的,84岁。走的时候拉着李姐的手,说:“桂芬,你是个好人。”李姐说:“妈,你好好走。”婆婆说:“老陈在那边等我呢。”李姐说:“嗯,他在那边等你呢。”

婆婆走了以后,李姐就彻底一个人了。陈晨回来办了丧事,待了五天,又走了。李姐把护理床卖了,屋子又空出来了。她还是每天早上去公园,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下楼坐一会儿。手里还是攥着那张照片。

2025年春节,王姐的闺女赵倩回来了,带着孩子。王姐高兴得不行,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买了鱼、肉、糖、瓜子,把屋子擦了三遍。赵倩在家待了三天,走的时候跟王姐说:“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你找个伴儿吧。”

王姐说:“我不是找过吗?”

赵倩说:“那个不算,你得找个正经的,领证的。”

王姐说:“领证的也不好找。”

赵倩说:“那你就去市里跟我住。”

王姐说:“我去了住哪儿?”

赵倩说:“住我家,我婆婆回老家了,有空房间。”

王姐想了三天,最后说:“我不去,我在这住惯了。”

赵倩走了以后,王姐哭了一场。她跟我说:“我养了个闺女,跟没养一样。”

我说:“她也惦记你。”

王姐说:“惦记是惦记,可她不了解我。”

那天晚上,王姐下楼了。她没去找李姐,就在楼下站着。站了一会儿,李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两个人碰上了。

李姐说:“王姐,你站这儿干啥?”

王姐说:“没事,透透气。”

李姐说:“去我那儿坐坐?”

王姐说:“好。”

这是王姐头一回进李姐家。李姐家还是老样子,客厅摆着陈建国的照片,桌上放着陈建国的杯子,墙上挂着陈建国的字。李姐给王姐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王姐说:“李姐,我问你个事。”

李姐说:“你说。”

王姐说:“你一个人12年,咋过来的?”

李姐说:“就这么过来的。”

王姐说:“你不觉得孤单?”

李姐说:“孤单,可老陈在呢。”

王姐看了看陈建国的照片,说:“照片能陪你说话?”

李姐说:“能。我跟他说,他听着。”

王姐说:“可他不会应你。”

李姐说:“他不用应,他知道就行。”

王姐不说话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

李姐说:“好。”

王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李姐,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李姐说:“羡慕我啥?”

王姐说:“羡慕你心里有个人,一直有。”

李姐说:“你心里也有老赵。”

王姐说:“老赵走了以后,我心里就空了。后来老孙来了,填了填,又空了。”

李姐说:“那你就自己填。”

王姐说:“我自己填不动。”

李姐说:“那就慢慢填。”

王姐走了以后,李姐把橘子剥了,放在陈建国的照片前面,说:“老陈,吃橘子。”

今年开春,王姐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腿骨折了。赵倩从市里回来,伺候了半个月,又走了。孙德胜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来了一趟,拎了箱牛奶。他在门口站了站,说:“秀兰,你好好养着。”王姐说:“你走吧,我没事。”孙德胜就走了。

李姐听说了,天天上来给王姐送饭。她端着碗,爬上四楼,敲开门,把饭放在桌上。王姐说:“李姐,你不用天天来。”李姐说:“你腿不好,别做饭了。”王姐说:“你婆婆那会儿,我也没帮你啥。”李姐说:“那不一样。”

王姐说:“哪不一样?”

李姐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

王姐说:“现在都没了。”

李姐说:“你有老孙。”

王姐说:“老孙走了。”

李姐说:“你有赵倩。”

王姐说:“赵倩也走了。”

李姐说:“那我陪你。”

李姐说到做到,天天来。她早上来一趟,给王姐带早饭;下午来一趟,给王姐做晚饭。她也不多待,做完饭就走。王姐说:“李姐,你坐会儿。”李姐说:“我得回去,老陈还等着我呢。”

王姐就笑了,说:“老陈等着你干啥?”

李姐说:“等着我跟他说今天干了啥。”

王姐说:“那你就说,给我送饭了。”

李姐说:“嗯,我就说,给楼上的王姐送饭了。”

王姐的腿好了以后,两个人就经常坐一起了。还是小卖部门口那两张塑料凳子,还是下午。王姐穿的不再是睡裙了,换成了深色的长袖。李姐还是攥着那张照片。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回,王姐说:“李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李姐说:“图个心里踏实。”

王姐说:“你踏实吗?”

李姐说:“踏实。”

王姐说:“我不踏实。”

李姐说:“你慢慢就踏实了。”

王姐说:“我都56了,还慢慢?”

李姐说:“我58了,还在慢慢呢。”

两个人就笑了。

笑完了,王姐说:“李姐,你说老赵要是活着,我跟老孙这事,他会不会生气?”

李姐说:“老赵都走了,他管不着了。”

王姐说:“那老陈要是活着,你还会一个人吗?”

李姐说:“老陈没活着。”

王姐说:“我是说如果。”

李姐想了想,说:“如果他活着,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王姐说:“那他不在了呢?”

李姐说:“他不在了,我就替他活着。”

王姐看着李姐手里的照片,说:“李姐,你这12年,苦不苦?”

李姐说:“苦。”

王姐说:“那你咋不往前走?”

李姐说:“我走了,老陈就没人管了。”

王姐说:“老陈走了,他不用你管。”

李姐说:“他是不用我管了,可我管了他一辈子,管惯了。”

王姐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王姐在楼道口站着。她看见我,说:“你帮我个忙。”

我说:“啥忙?”

她说:“你明天去市里不?”

我说:“不去。”

她说:“那算了。”

我说:“你要干啥?”

她说:“我想去看看赵倩。”

我说:“你去呗。”

她说:“我一个人不想去。”

我说:“那你叫上李姐。”

王姐愣了一下,说:“她能去吗?”

我说:“你问问。”

第二天,王姐真去问李姐了。李姐说:“我去干啥?”王姐说:“陪我去看看倩倩,我请客。”李姐说:“你请啥客,我陪你去。”两个人就坐车去市里了。回来的时候,王姐手里拎着赵倩给买的一件毛衣,李姐手里还是攥着那张照片。

王姐跟我说:“赵倩看见李姐,叫了声姨,李姐应了。”

我说:“那不挺好。”

王姐说:“李姐跟倩倩说,你妈不容易,你多回来看看。”

我说:“李姐说得对。”

王姐说:“倩倩哭了。”

我说:“那你呢?”

王姐说:“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王姐去了李姐家。她看见李姐在跟陈建国的照片说话,说:“老陈,今天去市里了,看见倩倩了,倩倩胖了。”

王姐站在门口,说:“李姐,我能跟老陈说句话吗?”

李姐说:“你说。”

王姐走过去,对着陈建国的照片,说:“老陈,我叫王秀兰,住楼上。你放心,李姐挺好的。”

李姐在旁边,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王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守了3年就搭伙,李姐守了12年,我一直觉得她傻。可现在我觉得,她比我有福。”

我说:“咋说?”

王姐说:“她心里有个人,一直有。我心里的人,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到头来,啥也没剩下。”

我说:“你不还有赵倩吗?”

王姐说:“赵倩有赵倩的日子。”

我说:“那你呢?”

王姐说:“我也有我的日子。”

我说:“啥日子?”

王姐说:“跟李姐做伴的日子。”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坐在小卖部门口。王姐穿了件新毛衣,是赵倩买的那件,深红色的。李姐还是深灰的长袖,手里攥着照片。张嫂说:“你俩现在跟亲姐妹似的。”王姐说:“比亲姐妹还亲。”李姐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王姐说:“李姐,你说老陈要是看见咱俩这样,他高兴不?”

李姐说:“他高兴。”

王姐说:“那老赵呢?”

李姐说:“老赵也高兴。”

王姐说:“那老孙呢?”

李姐说:“老孙也高兴。”

王姐说:“你咋知道?”

李姐说:“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高兴的。”

王姐看着李姐手里的照片,说:“李姐,你说我以后要是走了,谁攥着我的照片?”

李姐说:“我攥着。”

王姐说:“你说啥?”

李姐说:“我攥着。咱俩谁先走,另一个就攥着照片,跟对方说话。”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姐说:“说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上楼下都没声音。我翻了个身,跟我老伴说:“你说王姐和李姐,到底谁对?”

我老伴说:“啥谁对?”

我说:“王姐守了3年就搭伙,李姐守了12年。”

我老伴说:“这有啥对不对的。”

我说:“你说呢?”

我老伴说:“我说啥?睡觉。”

我说:“你说说嘛。”

我老伴翻了个身,说:“要我说,王姐没错,李姐也没错。王姐怕孤单,李姐不怕。就这么点事。”

我说:“那你怕不怕孤单?”

我老伴说:“我怕。”

我说:“那你要是走了,我咋办?”

我老伴说:“你爱咋办咋办。”

我说:“那我也守12年。”

我老伴说:“你守不了。”

我说:“为啥?”

我老伴说:“你连饭都不会做。”

我笑了,说:“那倒是。”

我老伴说:“睡吧。”

我就睡了。可我没睡着。我想着王姐和李姐,想着她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样子,想着王姐那件淡粉色的睡裙,想着李姐手里那张磨毛了的照片。

我想,王姐说“人得往前看”的时候,李姐低头没接话,那会儿李姐心里在想啥呢?

她是不是在想,老陈,你看,王姐让我往前看呢。可我不想往前看。我往前看了,你怎么办?

她是不是在想,老陈,你放心,我不往前走。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她是不是在想,老陈,王姐有王姐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觉得苦,真的。我就是想你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王姐说完那句话,李姐低头没接话。她攥着照片的手,紧了一下。

就紧了一下。

后来我跟李姐聊过一次。我说:“李姐,王姐那天说人得往前看,你咋不接话?”

李姐说:“我接了,她听不见。”

我说:“你说啥了?”

李姐说:“我在心里跟老陈说,老陈,我不往前看,我就看你。”

我说:“那老陈听见了吗?”

李姐说:“听见了。”

我说:“你咋知道?”

李姐说:“他知道。”

我说:“李姐,你一个人12年,真不觉得亏?”

李姐说:“亏啥?”

我说:“亏你自己。”

李姐说:“我没亏。我跟老陈过了23年,他走了12年,加一起35年。我这辈子,有35年是跟他过的。剩下的日子,我替他过。不亏。”

我说:“那王姐呢?”

李姐说:“王姐也没亏。她跟老赵过了25年,老孙3年,加一起28年。她比我多3年呢。”

我说:“那她为啥不踏实?”

李姐说:“她不是不踏实,她是还没想明白。”

我说:“想明白啥?”

李姐说:“想明白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我说:“那你呢?”

李姐说:“我想明白了。”

我说:“你咋想明白的?”

李姐说:“老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你以后要好好的。我说好。他说,你别哭。我说好。他说,你替我活着。我说好。他说,你别找别人。我说好。”

我说:“你答应了?”

李姐说:“答应了。”

我说:“所以你12年不找?”

李姐说:“也不是不找。就是觉得,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我说:“那老陈要是没说过那句话呢?”

李姐想了想,说:“那我也得想想。”

我说:“想啥?”

李姐说:“想我到底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我说:“你想明白了吗?”

李姐说:“想明白了。”

我说:“那是为谁?”

李姐说:“为自己。我守着他,我心里踏实。我不是为他守,我是为我自己。”

我说:“那王姐呢?”

李姐说:“王姐也是为自己。她搭伙,她心里踏实。她跟我一样,都是为自己。”

我说:“那你们俩有啥不一样?”

李姐说:“没啥不一样。就是一个人踏实的方式不一样。”

我说:“那你们俩谁对?”

李姐说:“都对。”

我说:“那为啥王姐不踏实?”

李姐说:“她还没找到她自己踏实的方式。”

我说:“那她找到了吗?”

李姐说:“快了。”

我说:“你咋知道?”

李姐说:“她今天穿了赵倩买的毛衣。”

我说:“这跟踏实有啥关系?”

李姐说:“她穿了赵倩买的毛衣,说明她心里有赵倩。心里有个人,就快踏实了。”

我说:“那你心里有老陈,你踏实了?”

李姐说:“踏实了。”

我说:“那王姐心里有赵倩,她咋还不踏实?”

李姐说:“赵倩是闺女,闺女有闺女的日子。老陈是我男人,我男人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

我说:“那王姐的男人呢?”

李姐说:“老赵走了,老孙走了。她得再找个日子。”

我说:“找啥日子?”

李姐说:“找她自己的日子。”

我说:“她找到了吗?”

李姐说:“找到了。”

我说:“啥日子?”

李姐说:“跟我坐一起的日子。”

我说:“这算啥日子?”

李姐说:“算好日子。”

那天下午,我又看见王姐和李姐坐在小卖部门口。王姐穿了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李姐还是深灰的长袖。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太阳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张嫂说:“你俩跟亲姐妹似的。”

王姐说:“比亲姐妹还亲。”

李姐说:“嗯。”

王姐说:“李姐,你说咱俩谁先走?”

李姐说:“你先走。”

王姐说:“为啥?”

李姐说:“你比我小两岁。”

王姐说:“那不行,我先走,谁攥你照片?”

李姐说:“我攥着。”

王姐说:“那你要走了呢?”

李姐说:“你攥着。”

王姐说:“那咱俩得说好,谁先走,另一个就攥着照片,跟对方说话。”

李姐说:“说好了。”

王姐说:“那你现在就跟老陈说,说咱俩说好了。”

李姐对着照片,说:“老陈,我跟王姐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就攥着照片,跟对方说话。”

王姐说:“老陈,你听见了,我跟李姐说好了。”

李姐说:“老陈说听见了。”

王姐说:“你咋知道?”

李姐说:“我知道。”

两个人就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我老伴说:“你知道王姐和李姐今天说啥了?”

我老伴说:“说啥了?”

我说:“她们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就攥着照片,跟对方说话。”

我老伴说:“这俩人,真有意思。”

我说:“你说她们谁对?”

我老伴说:“你咋又问这个?”

我说:“你说说嘛。”

我老伴说:“要我说,都对。”

我说:“那要是你走了,我咋办?”

我老伴说:“你爱咋办咋办。”

我说:“那我也攥着你照片。”

我老伴说:“你攥我照片干啥?”

我说:“跟你说话。”

我老伴说:“你跟我说话,我听得见吗?”

我说:“听得见。”

我老伴说:“那你就说。”

我说:“说啥?”

我老伴说:“说今天干了啥,买了什么菜,儿子打电话了没有。”

我说:“那你不嫌我烦?”

我老伴说:“不嫌。”

我说:“那你要是听见了,你就托个梦给我。”

我老伴说:“行。”

我说:“那咱俩说好了。”

我老伴说:“说好了。”

我就睡了。这回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看见王姐和李姐在楼道口站着。王姐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李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王姐说:“李姐,你吃了吗?”李姐说:“没呢。”王姐说:“那咱俩一起吃。”李姐说:“好。”

两个人就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吃豆浆包子。王姐说:“李姐,你说老陈爱吃啥?”李姐说:“他爱吃包子,猪肉大葱的。”王姐说:“那老赵爱吃啥?”李姐说:“老赵爱吃啥你不知道?”王姐说:“我知道,他爱吃饺子。”李姐说:“那你给他包。”王姐说:“我包了,他吃不着了。”李姐说:“你包了,他闻着味儿了。”

王姐咬了一口包子,说:“李姐,你说人走了,真能闻着味儿吗?”

李姐说:“能。”

王姐说:“那老赵闻着我包的饺子味儿了吗?”

李姐说:“闻着了。”

王姐说:“你咋知道?”

李姐说:“老陈跟我说的。”

王姐说:“老陈咋说的?”

李姐说:“老陈说,老赵跟他说,秀兰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

王姐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李姐,你这是在哄我。”

李姐说:“我没哄你。”

王姐说:“那老陈还跟你说啥了?”

李姐说:“老陈说,让王姐好好的。”

王姐说:“还有呢?”

李姐说:“还有,让王姐别哭了。”

王姐擦了擦眼泪,说:“李姐,你说老陈咋啥都知道?”

李姐说:“他知道。”

王姐说:“那老赵呢?”

李姐说:“老赵也知道。”

王姐说:“那他们俩在那边干啥呢?”

李姐说:“下棋呢。”

王姐说:“老赵不会下棋。”

李姐说:“老陈教他呢。”

王姐就笑了,说:“那老赵得输。”

李姐说:“输就输呗,反正也没事干。”

两个人就笑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看着她们俩。我想,这就是日子吧。王姐守了3年就搭伙,李姐守了12年,两个人坐在一块儿,王姐穿睡裙,李姐攥照片,王姐说“人得往前看”,李姐低头没接话。

可现在,李姐接话了。

她没说出来,她在心里说的。

老陈听见了。

老赵也听见了。

我不知道她们俩谁对。可能都对,也可能都不对。但我知道,她们俩现在坐在一块儿,吃豆浆包子,说老陈老赵,这就挺好。

那天下午,我又路过小卖部。王姐和李姐还坐在那儿。王姐穿了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李姐还是深灰的长袖。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太阳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李姐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陈建国穿着税局的制服,笑得挺腼腆。

王姐手里啥也没攥,但她把手放在李姐的手上。

李姐没动,就让王姐放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我还是不知道王姐和李姐谁对。可能这世上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跟谁。

王姐跟老赵过了25年,跟老孙过了3年,现在跟李姐坐着。

李姐跟老陈过了23年,现在跟王姐坐着。

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坐在一起,啥也不说,就挺好。

我想,等我老了,我也找个人坐着。啥也不说,就坐着。

要是老伴先走了,我就攥着他照片,跟他说今天干了啥,买了什么菜,儿子打电话了没有。

他要是听见了,就托个梦给我。

他要是不托,我就当他听见了。

反正日子还得过。

王姐说“人得往前看”,李姐低头没接话。

可后来李姐说了。

她在心里说的。

老陈听见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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