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浴中心干了8年,见多了60岁老两口,分床睡还来开单间,昨晚一对,老太太先进,老头隔十来分钟才上楼,前台都认得,谁也不点破
我在城西这家洗浴中心干了8年了,从2018年开春干到现在,什么活都干过,最早是打扫卫生,后来在前台收银,再后来领班,现在算是个小主管,说白了就是哪儿缺人往哪儿顶。这地方不大,三层楼,一楼男浴,二楼女浴,三楼是休息大厅和包间。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老住户多,谁什么脾气、谁几点来、谁爱点哪个技师,我心里都有本账。
我要说的这个事,不是哪一天的事,是8年攒下来的事。头几年我没往心里去,后来见得多了,就觉得这里面有点东西,说不清,但一直在那儿搁着。
最让我记住的,是昨天晚上那一对。
老太太我认得,姓周,70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梳得挺齐整,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外面套个马甲,手里总提个布袋子,袋子角上磨得起毛了。老头姓什么我不知道,前台登记的名字我从来没细看过,就知道他个子高,背有点驼,走路慢,爱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
昨晚7点40,周老太太先进来的。她进门先跟我点了点头,说“姑娘,还是三楼那个单间,靠里那间”。我说行,给她开了308。她交了钱,拿了牌子,慢慢上楼了。上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就跟以前一样,知道过一会儿老头该来了。
果不其然,8点差5分,老头推门进来了。他进门不看我,先往楼梯口那边瞟一眼,然后才走到前台,声音压得很低,说“刚才是不是有个老太太上去了”。我说是。他说“那给我开她隔壁那间,或者对面也行”。我给他开了309。他交了钱,也上楼了。
整个过程,俩人一句话没多说,前后差了十来分钟。前台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姐,这俩人到底啥关系?”我说你管人家啥关系,人家交钱,咱给开房,别的少问。小刘撇撇嘴,说“我来了半年,见这俩人少说20回了,回回这样,一个先来,一个后到,也不一起走,也不说话,怪不怪”。
我没接话。可我心里清楚,小刘说的这20回,只是她来的这半年。这俩人,我见了至少4年。
4年是什么概念?2019年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雪下得大,洗浴中心门口结了冰,我在门口铺纸壳子防滑。那天下午,周老太太一个人来的,那是我头一回见她。她进门就问有没有单间,我说有,问她几位,她说“一位”。我当时还愣了一下,一个人来洗浴中心开单间,不多见,但也不算稀奇。我给她开了308。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她又来了,还是一个人,还是308。
后来就是老头出现了。
头一回见老头,是2020年开春,疫情刚松快那阵子。那天也是周老太太先来,上楼之后,老头进来了。我记得他站在前台,犹犹豫豫的,问了句“刚才上去那个老太太,开的哪间”。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说“不好意思,客人的房间号我们不能说”。他哦了一声,说“那给我开一间离她近的”。我就给他开了309。
那天之后,这俩人就这么固定下来了。周老太太永远先来,永远开308,老头永远隔十来分钟到,永远开309。有时候308被人占了,老太太就开307,老头就开306,反正得挨着。有时候老头先到,他就站在门口抽烟,等老太太进去了他才进来,我猜是俩人约好了的,谁先谁后不能乱。
你说他们是两口子吧,不像。两口子来洗浴中心,一般都是男的先来,或者俩人一块儿来,没见过这样一前一后跟做贼似的。你说他们不是两口子吧,又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是什么?我干这行8年,什么事都见过,年轻的、中年的、老的,开单间的、开钟点房的,我心里都有数。可这俩人,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前台换了好几拨人,每个新来的都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小刘之前那个小姑娘叫小芳,干了1年多,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姐,那俩老人到底咋回事啊,我憋了1年没敢问。”我说你憋着就对了,人家花钱来,不是让咱打听的。
可我自己心里,不是没琢磨过。
周老太太这个人,话不多,但挺和气。有一回她洗完澡下来,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歇脚,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姑娘”,然后问我:“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我说3年多了。她说“那你不容易,这活儿熬人”。我说还行,习惯了。
那天她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她家住得不远,就在后面那条街上,走10分钟就到。我说那您怎么不在家洗,跑这儿来。她笑了一下,说“家里不方便”。就这四个字,别的没再说。
我没追问。可“家里不方便”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后来有一回,大概是2021年夏天,老头先到的。那天特别热,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汗,帽子摘了拿在手里扇风。我给他开了房,他没急着上楼,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歇着。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突然问我:“姑娘,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就是,老人来了,不愿意让人知道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您指什么”。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随便问问”。然后就上楼了。
那是老头跟我说的唯一一句多余的话。
我这8年,见过太多老人了。有儿女陪着来的,有老两口一块儿来的,有一个人来的。可像周老太太和老头这样的,就这一对。你说他们是夫妻吧,他们从来不一块儿进门,不一块儿出门。你说他们不是夫妻吧,他们又偏偏挨着开房,4年了,雷打不动。
我有时候想,也许人家就是夫妻,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可夫妻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夫妻。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老公我都没提。可我心里明白,这事儿经不起细想。60多岁、70岁的人了,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开两间挨着的单间,4年了,从不间断。你要说这里面没点事,谁信?可你要说有事,他俩又从来没让人看见过什么。老头从来不去308,老太太也从来不去309。俩人洗完澡,各走各的,有时候老太太先下来,在前台结了账就走,老头过一会儿才下来。有时候老头先下来,就在门口站着,等老太太出来了,俩人一前一后往后面那条街走。
我见过他们走路的样子。老太太在前面,老头在后面,隔个三五步远,不紧不慢的。走到街口,老太太往左拐,老头往右拐。各回各家。
前台的小刘问过我:“姐,你说他俩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关系?”我说哪种关系。她说“就那种呗,老了老了,找个伴儿”。我说你少打听。她说“我不是打听,我就是觉得,挺那个的”。我说挺哪个的。她说“挺……挺那个的”。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说不上来。我也说不上来。
昨天晚上那对,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啥,我昨晚上楼查房的时候,走到308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就听见水声。我站那儿,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我想起我妈,今年也68了,我爸走了5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一个月回去看她一回。每回回去,她都坐在门口那个小凳子上,跟邻居老太太唠嗑。我问她一个人行不行,她总说“行,有啥不行的”。
可我昨晚上站在308门口,突然想,我妈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我往回走的时候,经过309,门关着,里头也没动静。我下了楼,小刘问我:“姐,上面没事吧?”我说没事,都正常。她说“那俩人又来了,我刚看见老太太先走的,老头过了5分钟才下来”。我说嗯。她说“姐,你说他俩到底图啥”。我说图啥,图个地方呗。
小刘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跟我当初一样,憋着。
今天早上我上班,路过后面那条街,看见周老太太在早市上买菜。她提个布袋子,在挑西红柿。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想了想,没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她挑完西红柿,又去买了两根黄瓜,然后慢慢往家走。她走路的样子,跟我昨晚上在楼梯上看见的一样,一步一步的,扶着扶手似的。
我到了洗浴中心,小刘已经在了,跟我说:“姐,昨天那俩老人,今天又来了。”我说今天才几点就来了。她说“不是,是昨天他们走了之后,我又翻了翻登记本,发现一个事”。我说什么事。她说“那个老头,登记的名字,跟老太太不是一个姓”。我说那怎么了,人家要是一个姓才怪了。她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俩登记的时候,留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
我愣了一下。
小刘看着我,说:“姐,你说这……”
我说你把本子放好,别瞎翻。
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同一个电话号码。4年了,俩人留的是同一个号码。那说明什么?说明他俩认识,说明他俩约好了,说明他俩之间有事。可你要说有事,他俩又从来不一块儿进门,不一块儿出门,不一块儿结账。你要说没事,那这个号码又怎么解释?
我坐在前台,一上午心不在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了,说“咋了,有事啊”。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干啥呢。她说“我能干啥,刚吃完饭,准备睡会儿”。我说那你睡吧。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下礼拜吧。她说“行,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酸。我妈一个人,5年了。我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到底行不行。每回回去,看她都挺好的,跟邻居唠嗑,买菜做饭,日子过得挺规律。可我心里知道,一个人过日子,规律归规律,可到了晚上,屋里就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滋味,我没问过。
下午的时候,周老太太来了。今天她来得早,3点多就到了。她进门还是那句话:“姑娘,三楼那个单间。”我说行,给她开了308。她交了钱,上楼了。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想,今天老头会来吗?
过了大概10分钟,老头没来。又过了10分钟,还是没来。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也没多想。到了4点半,老头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走到前台,说“给我开一间房”。我说“还是309?”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你记得我?”我说记得,您常来。他没说话,交了钱,上楼了。
他上楼之后,小刘凑过来,说:“姐,你刚才跟他说‘还是309’,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我说是吗。她说“他看了你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我说没事,开房嘛,谁还记得谁。
可我心里知道,他记得我。他每回都记得我。他每回进门,都先瞟我一眼,看我认不认得他。他怕我认得他,又怕我不认得他。
晚上7点多,周老太太先下来的。她到前台结账,我给她找了零。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那儿,好像想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开口,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棉袄袖口上有个补丁,不大,但能看出来。她一个70岁的老太太,穿带补丁的棉袄,来洗浴中心开单间,一开就是4年。
她走了大概5分钟,老头下来了。他到前台结账,我也给他找了零。他接过钱,没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我说“您慢走”。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帽子还是压得很低,背还是有点驼。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我妈一个人在家,晚上吃完饭,是不是也是这么坐着,看着电视,然后关灯睡觉。
我昨晚上回家,跟我老公说了这个事。我说“你说那俩老人,到底图啥”。我老公说“图个说话呗”。我说“说话在家不能说?”他说“在家能说,可在家跟在外头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在家是过日子,在外头是……是歇会儿”。
我没再问。可我今晚上坐在前台,看着门口,突然想,也许我老公说得对。在家是过日子,在外头是歇会儿。那俩老人,也许就是来歇会儿的。可歇会儿为什么非得开两间房?为什么非得一前一后?为什么非得留同一个电话?
我不知道。我干了8年,什么都见过,可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小刘刚才问我:“姐,你说他俩明天还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觉得他们还会来”。我说你咋知道。她说“因为他们来了4年了,从来没断过”。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想,4年了,从来没断过。那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对他们来说,重要。重要到70岁了,还得一前一后,还得开两间房,还得留同一个电话,还得让我这个前台,记了他们4年。
我今晚上下班的时候,路过后面那条街,看见周老太太家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明天还上班。明天周老太太可能还来,老头可能还来。我还是给他们开308和309,还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搁着。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下礼拜回去。我妈说“行,我给你包饺子”。我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晚上都干啥”。我妈愣了一下,说“干啥,看电视呗,有时候跟邻居唠唠”。我说“那你有没有……有没有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时候”。我妈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你说啥呢,我都多大岁数了”。
我没再问。可我挂了电话,心里想,我妈68了,一个人5年了,她有没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周老太太和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只要他们来,我就得给他们开房。只要我开房,我就得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一个先来,一个后到,一个上楼,一个在楼下等着。
我干了8年,见多了。可这一对,我到现在也没看透。
昨晚上那对,老太太先进,老头隔十来分钟才上楼。前台都认得,谁也不点破。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点破。
那个电话号码,是同一个。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周老太太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上有个补丁,不大,但能看出来。她一个70岁的老太太,穿带补丁的棉袄,来洗浴中心开单间,一开就是4年。
你说她图啥。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妈68了,一个人在家,晚上吃完饭,也是一个人坐着。我下礼拜回去,她给我包饺子。我回去的时候,想问问她,晚上一个人,都干啥。
可我不敢问。
我怕她跟我说,她啥也不干,就是坐着。
我怕她说,她也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可我知道,洗浴中心的灯,每天晚上都亮着。周老太太和老头,还会来。我还是会给他们开308和309。
我还是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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