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叫周素芬,今年54岁,在城南这家“夕阳红养老院”干了9年。从45岁干到54岁,从护理员干到护理组长。9年里我伺候过的老人,少说也有两百多个。今天我要说的,是那些搭伙过日子的老人。
我先说清楚,我们养老院不算高档,也不算差。一栋4层楼,96个床位,常年住满。收费一个月2800到4500不等,看房间大小和护理等级。住进来的,有退休金高的,也有儿女凑钱的。有城里的,也有县城边上村子里的。
我要讲的这些事,都是我亲眼见的。我不评判,我就讲我看到的。
先说我这个人。我45岁那年进来的,之前在一家纺织厂干了十几年,厂子倒了,我下了岗。老公在建筑队,2008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1800。儿子在省城送外卖,还没结婚。我进养老院,图的是稳定,一个月到手3600,管一顿午饭,五险一金交着。我没觉得这活低人一等,老人嘛,谁家没有。
我们院分三个区。A区是自理区,老人能走能动,自己吃饭洗澡。B区是半护理,吃饭要人端,洗澡要人帮。C区是全护理,卧床的,插管的,糊涂的。我主要在B区,有时候去C区帮忙。
搭伙的事,A区和B区最多。C区也有,但那种就不叫搭伙了,叫“做个伴”,就是两个床挨着,互相看一眼,知道旁边还有个人喘气。
我先说第一对。
老头姓刘,74岁,退休教师,退休金一个月5200。老太太姓赵,71岁,农村来的,没有退休金,儿子给交的钱,一个月2800的那种四人间。刘老头住的是双人间,一个月3800,靠窗,有独立卫生间。
他们俩是怎么搭上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就知道去年春天,赵老太从四人间搬到了刘老头的双人间。院里的规定是不允许私自换房的,但刘老头自己去找了院长,说赵老太是他“远房表妹”,要互相照应。院长查了一下,发现八竿子打不着,但刘老头说了一句:“我多交一个人的床位费,行不行?”院长就没再说什么。
赵老太搬进去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她就一个蛇皮袋,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张她儿子的照片。我给她铺床的时候,刘老头在旁边站着,手里拿了个新的暖水瓶,说:“这个给你用,我那个旧的还能用。”赵老太没接,低着头说:“我自己有。”刘老头就把暖水瓶放在她床头柜上,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10点查房的时候,两张床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大概一尺宽。刘老头朝墙睡,赵老太朝外睡,灯关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6点,我再去查房,两张床并在一起了。中间的床头柜被挪到了窗户底下。赵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刘老头平躺着,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呼吸不匀。我进去送药,赵老太没动,刘老头也没动。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没吭声。
这种事,我们做护工的,见得太多了。你吭声干什么呢?人家儿女都不管,你一个拿工资的,管得着吗?
但我要说的是,这两张床并在一起,不是天天并。有时候并,有时候不并。我观察过,一般是礼拜三和礼拜六。为什么是这两天?后来我才知道,礼拜三和礼拜六,赵老太的儿子会打电话来。电话打完了,那天晚上两张床就并。不打,就不并。
刘老头有个女儿,在省城,一年来两回,清明和中秋。他女儿来的时候,赵老太就搬到我的值班室坐一下午,等女儿走了再回去。刘老头跟女儿介绍赵老太,说“这是赵阿姨,住我隔壁”。赵老太就笑一笑,说“我帮他缝缝扣子”。
他女儿走了以后,那天晚上两张床准并。
我再说第二对。
这一对跟刘老头他们不一样。男的姓孙,68岁,退休工人,退休金3400。女的姓李,66岁,也是退休工人,退休金2900。他们俩是同时住进来的,前后差三天。孙老头住203,李老太住205,门对门。
他们俩搭伙,是李老太先开的口。有一天吃饭,李老太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孙老头那桌,说:“老孙,咱俩搭个伙吧,你买菜我做饭,电费平摊。”孙老头愣了一下,说:“行。”
那时候他们还没住一起,就是白天在孙老头屋里做饭吃。孙老头屋里有个小电锅,李老太从家里带来的。他们去菜市场买菜,孙老头拎袋子,李老太挑菜。回来李老太炒,孙老头洗碗。吃完各回各屋。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李老太没回205。我查房的时候,205的门锁着,203的门也锁着。我敲了203的门,孙老头开了,穿着背心,说:“她在我这儿看电视,一会儿回去。”我说:“10点前得回去,院里规定。”他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李老太从203出来的,头发有点乱,衣服还是昨天那件。她看见我,脸有点红,说:“昨晚看电视剧看晚了,就没回去。”我说:“下回注意。”
后来就成常态了。203和205的门,晚上总有一扇是锁着的。再后来,李老太干脆把205退了,搬进了203。院里的床位费照收两份,但人住一间。这种事,只要没人举报,院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孙老头的儿子不干了。孙老头的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有一天突然来了,直接冲进203,看见李老太正在给孙老头剪指甲。他儿子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妈才走了几年?”孙老头说:“我找个伴怎么了?”他儿子说:“你找伴可以,你领证去,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老太当时就站起来了,说:“我走,我走行了吧。”她收拾东西回了205。那天晚上,203的灯亮了一夜,205的灯也亮了一夜。
第二天,孙老头的儿子走了。李老太又搬回了203。我问她:“你不怕他儿子再来闹?”李老太说:“我跟他儿子说了,我不图你爸的钱,我一个月2900,够我自己花。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她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再说第三对。
这一对最让我难受。男的姓陈,79岁,老年痴呆,B区半护理。女的姓吴,77岁,也是半护理,腿脚不好,坐轮椅。他们俩都是C区转过来的,之前都在C区全护理,后来情况好点了,转到B区。
陈老头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他管吴老太叫“秀兰”。秀兰是他老伴,死了6年了。吴老太也不纠正,就应着。陈老头拉着吴老太的手,说:“秀兰,咱回家吧,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吴老太就说:“收了收了,你别急。”
护理员都知道陈老头糊涂,但吴老太不糊涂。她清醒得很。她为什么愿意应着?我后来问过她。她说:“他叫我秀兰的时候,眼睛里有人。叫我吴老太的时候,眼睛里没人。”
他们俩没有并床。吴老太坐轮椅,上下床要人抱。陈老头自己走路都晃,抱不动她。但他们俩的床挨着,中间就隔一个床头柜。晚上陈老头要是醒了,就叫“秀兰”,吴老太就应一声“哎”。应完了,陈老头就接着睡。
有一天晚上,陈老头叫了十几声“秀兰”,吴老太应了十几声“哎”。后来吴老太嗓子哑了,我就过去说:“陈大爷,吴老太累了,你让她歇会儿。”陈老头看着我,突然清醒了,说:“你是谁?”我说:“我是小周,护理员。”他说:“哦。”然后他看着吴老太,说:“秀兰,你咋老了?”
吴老太没说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陈老头也翻了个身,装睡。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吴老太发烧了,38度5。我们把她送到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里,陈老头天天问“秀兰呢”,我们说他老伴回家了。陈老头就坐在床边,看着门口。
吴老太回来以后,陈老头不叫秀兰了。他叫吴老太“老吴”。吴老太应着,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我再说第四对。
这一对是搭伙搭得最久的。男的姓马,72岁,退休干部,退休金6800。女的姓周,70岁,退休教师,退休金5600。他们俩都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客客气气,从来不吵架。
他们俩搭伙,是马老头先提的。他说:“老周,咱俩都是一个人,孩子们也都不在身边,要不搭个伙?生活费我出大头,你出小头,互相有个照应。”周老太说:“行,但得说清楚,不领证,不牵扯财产。”
他们俩住的是套间,里外两间,一人一间。白天在一起吃饭、看电视、散步,晚上各回各屋。有时候晚上也在一起,但第二天早上准分开。我值夜班的时候见过,马老头从周老太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回自己屋。周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马老头进去的时候没开灯,出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他们俩的儿女都同意。马老头的儿子说:“我爸有人照顾,我放心。”周老太的女儿说:“我妈有人陪着,我不担心。”过年的时候,两家儿女还一起吃了顿饭。马老头的儿子给周老太包了个红包,2000块。周老太的女儿给马老头买了件羽绒服。
我以为他们俩能一直这么搭下去。但去年冬天,马老头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转到了C区。周老太每天去看他,坐在床边,给他擦手,跟他说话。马老头说不出话,就看着她。
周老太的女儿来了,说:“妈,你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周老太说:“我再坐会儿。”她坐了一个月。后来马老头的儿子来了,把马老头接走了,说是去省城的大医院。
马老头走的那天,周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马老头的保温杯。马老头的儿子说:“周阿姨,这个杯子就留给你吧。”周老太说:“不用,他的东西,你们带走。”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周老太的屋里灯没亮。我敲门,她说:“我睡了。”我说:“药吃了没?”她说:“吃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再说第五对。
这一对,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
男的姓赵,73岁,退休工人,退休金3100。女的姓林,68岁,没有退休金,靠儿女凑钱住进来的。赵老头住的是四人间,靠门的下铺。林老太住的是六人间,靠窗的下铺。
他们俩是怎么搭上的?是赵老头先找的林老太。赵老头说:“林大姐,我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俩搭个伙吧,我一个月给你500,你帮我洗衣服、打饭,咱俩一起吃。”林老太说:“我不要你钱,你管我饭就行。”
他们俩搭伙以后,林老太每天去赵老头屋里,帮他收拾床铺、洗衣服。赵老头去食堂打两份饭,端到屋里一起吃。吃完林老太洗碗,赵老头看电视。晚上各回各屋。
但有一天晚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赵老头的屋里多了一个人。林老太坐在赵老头的床边,赵老头躺在床上,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林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赵老头闭着眼,装睡。我进去送药,林老太没动,赵老头也没动。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林老太从赵老头屋里出来的。我碰见她,说:“林阿姨,昨晚怎么没回屋?”林老太说:“老赵昨晚不舒服,我照顾他。”我说:“那你也得注意影响。”林老太说:“我都68了,还有什么影响不影响。”
后来就成常态了。林老太的六人间床位还留着,但晚上基本不在。有时候赵老头的屋里,有时候林老太的屋里。我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见赵老头从林老太的屋里出来,穿着拖鞋,回自己屋。林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赵老头进去的时候没开灯,出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赵老头的女儿来了,看见林老太在给她爸洗衣服,脸就拉下来了。她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妈才走了两年。”赵老头说:“我找个人洗衣服怎么了?”他女儿说:“洗衣服可以,你请护工,你给她钱,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林老太当时就站起来了,说:“我走,我走行了吧。”她收拾东西回了六人间。那天晚上,赵老头的屋里灯亮了一夜,林老太的屋里灯也亮了一夜。
第二天,赵老头的女儿走了。林老太又去了赵老头屋里。我问她:“你不怕他女儿再来闹?”林老太说:“我跟他女儿说了,我不图你爸的钱,我一个月连退休金都没有,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她这句话,跟李老太说的一模一样。
我再说第六对。
这一对,是搭伙搭出事的。
男的姓王,75岁,退休金4200。女的姓张,72岁,退休金2800。他们俩搭伙了3年,一直挺好的。王老头管饭,张老太管洗。晚上有时候在一起,有时候不在一起。我值夜班的时候见过,王老头从张老太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回自己屋。张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王老头进去的时候没开灯,出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但去年夏天,张老太的儿子来了,说要接张老太回家。张老太说:“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回家干什么?”她儿子说:“你在这儿跟老王不明不白的,我脸上挂不住。”张老太说:“我跟你爸过了40年,你爸走了,我找个伴怎么了?”她儿子说:“你找伴可以,你领证去,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张老太当时就哭了。她说:“我领证?我领了证,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他死了他儿子来收房子,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搭个伙,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我错哪儿了?”
她儿子说:“你没错,但我受不了别人说闲话。”
张老太走了。走的那天,王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老太的搪瓷缸子。张老太的儿子说:“王叔,这个缸子就留给你吧。”王老头说:“不用,她的东西,你们带走。”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回了屋。
那天晚上,王老头的屋里灯没亮。我敲门,他说:“我睡了。”我说:“药吃了没?”他说:“吃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后来王老头就不怎么吃饭了。以前他每顿能吃一碗米饭,后来半碗都吃不了。他女儿来了,说:“爸,你怎么了?”王老头说:“没事,就是不想吃。”他女儿说:“你是不是想张阿姨了?”王老头没说话。
过了两个月,王老头也走了。走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他女儿把缸子拿过来,看了看,底下用胶布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老王,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他女儿哭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再说第七对。
这一对,是搭伙搭得最让我意外的。
男的姓李,76岁,退休金3800。女的姓陈,74岁,退休金3200。他们俩都是丧偶,都是自己主动要求住进来的。李老头的儿子在国外,陈老太的女儿在南方。他们俩搭伙,是陈老太先提的。她说:“老李,咱俩都是一个人,孩子们也都不在身边,要不搭个伙?生活费平摊,互相有个照应。”李老头说:“行。”
他们俩住的是双人间,两张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晚上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不并。我值夜班的时候见过,李老头从陈老太床上下来,回自己床上。陈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李老头过去的时候没开灯,回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但去年冬天,陈老太的女儿来了,说要接陈老太去南方。陈老太说:“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去南方干什么?”她女儿说:“你在这儿跟老李不明不白的,我脸上挂不住。”陈老太说:“我跟你爸过了40年,你爸走了,我找个伴怎么了?”她女儿说:“你找伴可以,你领证去,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陈老太当时就哭了。她说:“我领证?我领了证,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他死了他儿子来收房子,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搭个伙,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我错哪儿了?”
她女儿说:“你没错,但我受不了别人说闲话。”
陈老太走了。走的那天,李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陈老太的围巾。陈老太的女儿说:“李叔,这个围巾就留给你吧。”李老头说:“不用,她的东西,你们带走。”他把围巾放在窗台上,回了屋。
那天晚上,李老头的屋里灯没亮。我敲门,他说:“我睡了。”我说:“药吃了没?”他说:“吃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后来李老头就不怎么出门了。以前他每天早上去院子里打太极,后来不打了。他女儿从国外打电话来,说:“爸,你怎么了?”李老头说:“没事,就是不想动。”他女儿说:“你是不是想陈阿姨了?”李老头没说话。
过了两个月,李老头也走了。走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他女儿把围巾拿过来,看了看,底下用胶布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老李,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他女儿哭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有的并了就并了,不再分开。有的并了又分,分了又并。有的并了一辈子,最后也没领证。有的并了几天,就被儿女拆散了。
护工送药的时候,经常看见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我退出来,没吭声。我能说什么呢?人家儿女都不管,我一个拿工资的,管得着吗?
但我要说一句。这些搭伙的老人,他们图什么?他们不图钱,不图房子,不图领证。他们就图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有个人在夜里叫一声“秀兰”,有人应一声“哎”。
我伺候过的一个老太太,姓刘,80岁,全护理。她老伴死了10年了。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头子了。他站在门口,叫我吃饭。我醒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她说完就哭了。我给她擦眼泪,说:“刘阿姨,你别哭,我在这儿呢。”她说:“你在这儿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他。”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今年54了,再过6年就退休了。我老公腰不好,儿子还没结婚。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我会不会也住进养老院?我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我会不会也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是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是说话的时候,没人应。
我再说最后一对。
这一对,是上个月刚来的。男的姓孙,70岁,退休金3500。女的姓钱,68岁,退休金3000。他们俩都是丧偶,都是自己主动要求住进来的。孙老头的儿子在县城,钱老太的女儿在省城。他们俩搭伙,是钱老太先提的。她说:“老孙,咱俩都是一个人,孩子们也都不在身边,要不搭个伙?生活费平摊,互相有个照应。”孙老头说:“行。”
他们俩住的是双人间,两张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孙老头从钱老太床上下来,回自己床上。钱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孙老头过去的时候没开灯,回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送药的时候,钱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孙老头装睡。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没吭声。
我不知道他们能搭多久。也许明天就被儿女拆散了。也许下个月就并床了。也许明年就分开了。也许后年就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承认,有时候我也想,这些老人搭伙,到底图什么?图钱?图房子?图领证?都不是。他们就是图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有个人在夜里叫一声“秀兰”,有人应一声“哎”。
可就连这点念想,有时候也留不住。
上个月,赵老头的女儿又来了,把赵老头接走了。林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赵老头的保温杯。赵老头的女儿说:“林阿姨,这个杯子就留给你吧。”林老太说:“不用,他的东西,你们带走。”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林老太的屋里灯没亮。我敲门,她说:“我睡了。”我说:“药吃了没?”她说:“吃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林老太就走了。她儿子来接的。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我看见了,但没吭声。
后来我收拾赵老头的床铺,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赵,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我把纸条收起来了。没给赵老头,也没给他女儿。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个保温杯。
那保温杯是赵老头的,里面泡着枸杞。赵老头走的那天,枸杞还在杯子里,水还是温的。
林老太没带走那个保温杯。她说,他的东西,你们带走。
可赵老头的女儿也没带走。那个保温杯,现在还在我值班室的柜子里。
我不知道该给谁。
我也不知道,赵老头现在在哪儿,林老太现在在哪儿。
我只知道,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可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老了,我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我会不会也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我会不会也把被子拉到下巴,装睡?我会不会也让人退出来,没吭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是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是说话的时候,没人应。
我伺候过的一个老太太,姓刘,80岁,全护理。她老伴死了10年了。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头子了。他站在门口,叫我吃饭。我醒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她说完就哭了。我给她擦眼泪,说:“刘阿姨,你别哭,我在这儿呢。”她说:“你在这儿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他。”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今年54了,再过6年就退休了。我老公腰不好,儿子还没结婚。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我会不会也住进养老院?我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我会不会也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是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是说话的时候,没人应。
我再说最后一对。
这一对,是上个月刚来的。男的姓孙,70岁,退休金3500。女的姓钱,68岁,退休金3000。他们俩都是丧偶,都是自己主动要求住进来的。孙老头的儿子在县城,钱老太的女儿在省城。他们俩搭伙,是钱老太先提的。她说:“老孙,咱俩都是一个人,孩子们也都不在身边,要不搭个伙?生活费平摊,互相有个照应。”孙老头说:“行。”
他们俩住的是双人间,两张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孙老头从钱老太床上下来,回自己床上。钱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装睡。孙老头过去的时候没开灯,回来的时候也没开灯。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送药的时候,钱老太的被子拉到下巴,孙老头装睡。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没吭声。
我不知道他们能搭多久。也许明天就被儿女拆散了。也许下个月就并床了。也许明年就分开了。也许后年就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承认,有时候我也想,这些老人搭伙,到底图什么?图钱?图房子?图领证?都不是。他们就是图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有个人在夜里叫一声“秀兰”,有人应一声“哎”。
可就连这点念想,有时候也留不住。
上个月,赵老头的女儿又来了,把赵老头接走了。林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赵老头的保温杯。赵老头的女儿说:“林阿姨,这个杯子就留给你吧。”林老太说:“不用,他的东西,你们带走。”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林老太的屋里灯没亮。我敲门,她说:“我睡了。”我说:“药吃了没?”她说:“吃了。”我退出来,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林老太就走了。她儿子来接的。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我看见了,但没吭声。
后来我收拾赵老头的床铺,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赵,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我把纸条收起来了。没给赵老头,也没给他女儿。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个保温杯。
那保温杯是赵老头的,里面泡着枸杞。赵老头走的那天,枸杞还在杯子里,水还是温的。
林老太没带走那个保温杯。她说,他的东西,你们带走。
可赵老头的女儿也没带走。那个保温杯,现在还在我值班室的柜子里。
我不知道该给谁。
我也不知道,赵老头现在在哪儿,林老太现在在哪儿。
我只知道,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的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护工送药,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头装睡,退出来没吭声。
我退出来,没吭声。
可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老了,我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我会不会也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我会不会也把被子拉到下巴,装睡?我会不会也让人退出来,没吭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是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是说话的时候,没人应。
我伺候过的一个老太太,姓刘,80岁,全护理。她老伴死了10年了。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头子了。他站在门口,叫我吃饭。我醒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她说完就哭了。我给她擦眼泪,说:“刘阿姨,你别哭,我在这儿呢。”她说:“你在这儿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他。”
我退出来,没吭声。
我今年54了,再过6年就退休了。我老公腰不好,儿子还没结婚。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我会不会也住进养老院?我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我会不会也夜里把两张床并一起,天亮又分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是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是说话的时候,没人应。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问你们。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顾自己的脸面,还是顾老人的念想?我说不清。我真的说不清。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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