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启川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把最后一锅卤水往三轮车上搬。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他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知秋,妍菲怀孕了。”
我手没停,把卤锅绑紧。
“双胞胎。她那头实在住不开,先来咱这儿挤几天。”
“几天?”
电话那头顿了顿。“先凑合一下呗。”
挂了电话我盯着锅里翻腾的鸭翅看了很久。旁边卖炒粉的阿强伸头问咋了,我说没事,多放辣。那天晚上我回去,宋妍菲已经躺在我那张大床上,贺启川给我在沙发上铺了条旧毯子。
我没吵。天亮的时候我把卤锅和存折塞进三轮车,钥匙放桌上。
贺启川追出来:“你去哪儿?”
“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至于吗?”
我没回头。至于不至于的,账我记着。
第一章
我搬到城西那间小单间,月租六百,押一付一,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耳背,说话得凑近喊。她带我看房的时候指着墙角的霉斑说,姑娘,这屋潮,你卖卤味受得了?我说受得了。
那间屋确实小,放一张窄床和一个旧衣柜就转不开身。我把卤锅搁在门口,煤炉搁在窗边,墙上钉了排钩子挂围裙和抹布。周老太站门口看了会儿,说你这锅比我家灶台上的还亮。
我说天天擦,不擦会生锈。
搬出来第三天,贺启川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背景音是宋妍菲在哼歌。他说你那个卤锅的配方给我写一下,妍菲想吃鸭脖。我没回。他又发一条,说你别这样,咱们还是朋友。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切藕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隔壁做裁缝的李姐探头问我今天藕新不新鲜。我说还行,进价涨了两毛。
“你那个男朋友呢?”李姐手里剪着线头,“之前不是老来帮你收摊?”
“分了。”
李姐哦了一声,没再问。这种城中村里,分分合合的事多了,没人有闲心追着打听。
第一个月过得紧。新摊位在菜场东门,人气不如老地方,头几天卤味剩了不少。我把剩的用保鲜膜包好,自己吃了三天。后来阿强把他摊位旁边的空位让给我半米,说你先摆这儿,人流好歹比东门强。我给他卤了两个猪蹄,他啃着说比他前妻卤得好。
“你前妻呢?”
“跟人跑了。”他嗦着骨头,“嫌我没本事呗。”
我没接话。这种话接不住,也不该接。那天收摊时下起雨,我路痴,绕了两条巷子才找着家。周老太在门口收衣服,看我淋得透湿,说你等会儿,转身从屋里端了碗姜汤出来。姜放多了,辣得我龇牙。老太太看着我笑,说辣吧,辣就对了。
贺启川的微信还在来。今天说洗衣机坏了,明天说宋妍菲产检要借钱。我都没回。到了第三周,他打电话来了,开口就是:“知秋,咱俩存的那笔钱——”
“那是我的。”
“你又没证据。”
我擦了擦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到相册。三年,每个月存一千五,转账记录全在。我把截图发过去,他半天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
我没计较。我只是把账记着。
第二个月生意开始好起来。可能是阿强帮我吆喝,也可能是那个位置确实比东门强。有天早上我正往案板上码鸭胗,抬头看见贺秀芹站在摊前。她穿件暗红棉袄,手里拎着菜篮子,眼珠子在我摊上扫了一圈。
“知秋啊,听说你搬出来了?”
“嗯。”
“启川那孩子不懂事,”她拿起一个鸭翅看了看又放下,“妍菲怀着孕,他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继续码鸭胗。
“那个,你看,启川他爷爷留下的老宅听说要拆了,”贺秀芹的声音低了些,“你跟他在一起三年,户口本上……”
“我户口没迁。”
贺秀芹愣了一下,把鸭翅拿起来又放下。“我就随便问问,你这鸭翅怎么卖?”
“六块一个,十块两个。”
“这么贵。”她走了,菜篮子一摇一摇的,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阿强凑过来:“这谁啊?”
“前男友的姑妈。”
“来套话的?”
“嗯。”
阿强往锅里下了把豆芽,哧啦一声。“那你得小心点,这种亲戚最麻烦。”
第二章
宋妍菲的肚子七个月的时候,我在菜场遇到了她。她没看见我,站在拐角的水果摊前挑橘子,手撑着后腰,挑得很仔细。摊主给她称完,她问能不能送到家里,摊主说加五块,她说算了。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知秋。”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她走过来,肚子挺得老高,走路像只企鹅。“启川跟我说你搬出来住了,我一直想找你聊聊,但身体实在不方便。”
我没接话。她把手里那袋橘子递过来:“你吃。”
“不用。”
“拿着吧。”她硬塞到我手里,“以前的事……我也没办法。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她。“贺启川没告诉你?”
“什么?”
“没事。”我把橘子还给她,“我摊上还有事。”
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声什么,我没回头。那天晚上贺启川发了条长长的微信,说宋妍菲回去哭了半天,说我给她脸色看。最后一句是:“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回了四个字:“账没清呢。”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问号。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枕边。周老太的电视在隔壁响着,放的好像是老版《西游记》,孙悟空的声音又尖又脆。
第三个月,我去了一趟贺启川的老家。没告诉他,也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村子在城北二十里外,坐中巴得四十分钟。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村里在量地,几个人拿着皮尺在老宅门口拉来拉去。贺秀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个本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问我找谁。
“不找谁,路过。”
“那你来这儿干啥?这破地方有啥好路过的。”
我笑了笑,问:“那家人姓贺?”
“你说秀芹家?是啊,她侄子,就那个在城里打工的。老宅要拆了,听说按人头补钱,她这几天到处跑,想把侄媳妇的户口迁回来。”
“侄媳妇?”
“就那个挺着大肚子的,说是怀的双胞胎。”老板娘嗑着瓜子,“秀芹说了,那是贺家的根,一个都不能少。”
我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坐上回城的中巴。车晃得厉害,后排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怎么哄都不停。我靠着车窗,外面下起了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
回城之后我拐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我说打流水,三年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翻,一笔一笔,房租、水电、存进去的、转出来的。贺启川那栏里有一笔三千的转账,备注写着“给妍菲买营养品”。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夹在文件袋里。
那天晚上贺启川又打电话来,这回声音有点急:“你是不是去我老家了?”
“路过。”
“你去那儿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知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不想怎么样。账要到期了。”
“什么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阿强发了条微信,问他明天能不能帮我盯半天摊。他回了个“行”,后面跟了句:“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叫贺启川?”
“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有个男的来问你的卤锅是不是从别处偷的配方。被我骂走了。”
我愣了一下。
“那人长啥样?”
“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我想了想,贺启川不戴眼镜。但他有个表弟,在律师事务所上班。
第三章
宋妍菲生之前那半个月,贺启川的微信彻底消停了。我猜是快生了,顾不上。阿强有次收摊时说在妇幼门口看见贺秀芹,抱着一大包尿布,走路都带风。
“那老太太脸上笑开花了,”阿强翻着炒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自己生了。”
我没说话,把卤锅刷干净。周老太这几天咳嗽,我给她炖了锅梨汤,她喝完说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小许啊,”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要当爹了?”
“嗯。”
“那你呢?你不难受?”
“没空难受。”
周老太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养了只黄猫,整天趴在门槛上,跟我那口卤锅似的,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来,在巷口碰见李姐。她拉着我往旁边站了站,压低声音说:“今天有个男的来找周老太,问你这几个月住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来闹事。”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吧,穿得挺板正的,说是你前男友的表哥,在什么律师事务所。”
我知道是谁了。贺启川的表哥,周明远,在城东一家律所当合伙人。以前一起吃过两次饭,他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跟称秤似的,重一两轻一两都在心里记着。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几句,还留了个名片。”李姐从口袋里摸出来,“我给你收着了。”
名片上印着“周明远,合伙人,XX律师事务所”,下面一行小字是业务范围。我翻到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有事可以找我,不收费。
我把名片收起来,说了句“谢了李姐”。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妇幼。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着,靠窗的位置。十点多的时候看见贺启川扶宋妍菲从车上下来,她走得很慢,一手撑着腰一手抓着贺启川的胳膊。贺秀芹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包,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宋妍菲走进大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往奶茶店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马路,隔着玻璃,我不确定她看没看见我。她很快转回去了。
我喝完奶茶,把杯子扔了,坐公交去了趟城北。
这回我没去村里,去了镇上的土管所。门口有个办事窗口,我排了半小时队,问工作人员老宅拆迁的政策。那人头也没抬,翻着文件说:“按户口本,人头算,截止日期上个月底。”
“那要是户口不在的呢?”
“那就不算。”
我走出土管所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在路边的小卖部又买了瓶水,老板娘还是那个嗑瓜子的,看见我就笑:“你又来啦?”
“上次那个姓贺的,她侄媳妇户口迁回来了吗?”
老板娘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没呢。截止日期前没办下来,秀芹这几天在家骂呢,说城里那个女的(她指的是宋妍菲)不配合,户口本上那栏一直空着。”
我喝了口水。
“不过啊,”老板娘凑近了些,“我听说她侄子那个城里女朋友,之前跟他们住了三年的那个,户口倒是还在娘家没动。秀芹前两天还念叨,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把那个的户口迁过来。”
我把水瓶拧紧,笑了笑。
“婶子,你瓜子在哪儿买的?我称两斤。”
回城的车上,我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贺启川和宋妍菲的事,你了解多少?
他回了三个字:见面聊。
第四章
约在城东的一家茶楼。周明远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镜换了一副,金属框的,看着更锐利。他给我倒了杯普洱,我先开口:“你知道贺启川不能生?”
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出来之前。”我打开手机,翻到一张图片,是贺启川的体检单,日期是三年前,“他让我帮他收着,大概是忘了。”
周明远看了很久。“所以宋妍菲的孩子——”
“跟他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妍菲来的第二天。”我把手机收起来,“她打电话叫‘郑哥’,我听见了。”
周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忍了多久?”
“九个月。”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闷闷的一声。“你想怎么做?”
“账要算清。我的房租、存款、卤锅配方,还有那张床的钱。”
“床?”
“那张大床是我摆摊攒了半年买的,三千六。他让宋妍菲睡我的床,我睡沙发。”
周明远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
“每一笔都记得清。”
他沉吟了一会儿。“贺秀芹那边,按人头补的钱大概有四十来万。如果宋妍菲的户口没迁进去,这笔钱就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跟贺启川——”
“不。”我打断他,“我不沾他的光。”
“那你要什么?”
“要他把欠我的吐出来。加上这三年的房租,还有我的存款。”
周明远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把事闹到明面上。贺秀芹是我姑妈,我不想她太难堪。”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精于算计,但对他姑妈倒有几分真心。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补充道,“宋妍菲那个‘郑哥’,你查过吗?”
“建材店老板,郑伟,在城东建材市场开了个铺子,有老婆孩子。”
周明远眉头皱起来。“你知道他老婆是谁吗?”
“谁?”
“贺秀芹的干女儿。”
我愣了一下。窗外的车喇叭响了好几声,茶楼的服务员端着一壶新水过来添茶,我下意识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手指头在杯沿上抠了两下。
“这事比我想的复杂。”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她儿子没留住,就把启川当亲儿子看。现在启川不能生,她比谁都急。郑伟是她干女婿,给宋妍菲牵线搭桥,她多半是知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那拆迁款呢?”
“她想要那笔钱,又想要面子。所以既不肯把宋妍菲的户口迁进来,怕人笑话,又舍不得那四十来万。”
我把茶喝完。“那她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孩子落地。”
第五章
宋妍菲生的那天,我正常出摊。鸭脖卤了两锅,鸭翅卖得比平时快。阿强一边炒粉一边跟我唠,说他老家来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离过婚的,带个闺女。
“你说我见不见?”
“见呗。”
“我怕人家嫌我摊子小。”
“你摊子虽小,味道不差。”
阿强嘿嘿笑了,往锅里加了一大把辣椒。我低头切藕,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的:生了,双胞胎,男孩。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继续切藕。
下午收摊的时候,李姐来买鸭头,顺嘴说了句:“妇幼那边今天可热闹了,听说有个老太太抱着别人家孙子不撒手,差点跟护士吵起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表妹在那当护工,说那老太太嘴里一直念叨‘贺家的根’,医生问签字的人呢,她拿不出来。”
我把鸭头给她包好,递过去。“李姐,你表妹还说什么了?”
“就说那孩子的亲爹一直没来,病历上写了个名字,跟那家男的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把摊子收了。回家路上拐去菜场买了把青菜,周老太这两天咳嗽好些了,但还是得吃清淡点。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着面说:“小许,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
“也没有。”
周老太嗦了口面,看着蹲在门口的黄猫说:“那只猫啊,以前是隔壁老刘家的,老刘走了之后它就在巷子里流浪。后来我喂了它几顿,它就不走了。但它从来不上我的床,就在门槛趴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但她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舅妈以前看我的时候一样。
当天晚上贺启川的电话打过来了。接通之后他不说话,就喘气,喘了好一会儿。
“知秋。”
“嗯。”
“孩子……不是我的。”
我没接话。电话那头有宋妍菲的哭声,还有贺秀芹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周老太的电视在响,好像是天气预报。“贺启川,你让我睡沙发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
“那三千六的床钱,你什么时候还我?”
他挂了电话。
第六章
贺秀芹来找我的时候,宋妍菲出院刚满一周。老太太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站在我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阿强在旁边炒粉,铲子敲得比平时响。
“知秋。”她开口,嗓子是哑的。
“嗯。”
“启川他……你知道的对吧。”
“知道。”
贺秀芹两只手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发白。“那个女人,她骗了我们。”
“她没骗你。你早就知道郑伟的事。”
贺秀芹猛地抬起头。
“你那个干女儿,郑伟的老婆,是她牵的线,”我一边摆鸭脖一边说,“你什么都知道。”
贺秀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旁边买卤味的人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侄子不能生,宋妍菲的孩子是郑伟的,你比谁都清楚。你把宋妍菲接回去,是为了让她把孩子生在贺家名下,好赶上拆迁人头。但户口截止日期过了,对不对?”
贺秀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我看不见她哭没哭,只看见她肩膀在抖。
“你来干什么?”我问。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启川说要跟你复合。”
“他说的?”
“嗯。他说你心软,只要你回来,那笔拆迁款……”
“那笔拆迁款跟我没关系。我的户口在娘家。”
贺秀芹站起来,眼圈红红的,但没眼泪。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许知秋,你够狠。”
“我没狠。我只是没傻到底。”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阿强凑过来:“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我没听懂。”
“你不需要懂。”
“行。”他把炒粉盛出来,“那你吃不吃?多放辣。”
我接过碗,蹲在摊子旁边吃。粉烫嘴,辣得吸溜吸溜的。李姐路过,说你怎么蹲着吃,我说站久了腿酸。她摇了摇头走了。巷口有辆面包车在卸货,几个人抬着纸箱往仓库搬。我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豆芽挑出来吃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说贺启川去他律所了,求他帮忙跟宋妍菲打官司,要她赔钱。
“你怎么说?”
“我说你先把欠许知秋的钱还了再谈别的。”周明远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他急了。”
“他还说什么?”
“说你不念旧情。”
我没说话。旧情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
第七章
孩子满月那天,贺秀芹摆了酒。在城中村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八桌,来的全是亲戚。我没去,但阿强去了——他有个老乡跟贺秀芹沾亲,他去随了二百块钱的礼。
回来的时候他脸喝得通红,坐在我摊子旁边的凳子上,打了个嗝。
“我跟你说,那场面绝了。”
“怎么了?”
“老太太抱着俩孩子不撒手,挨桌给人看,说这是贺家的根,贺家的种。郑伟坐主位,他老婆也来了,坐在旁边一声不吭,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贺启川呢?”
“他啊。”阿强又打了个嗝,“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上厕所路过他身边,他问我你最近咋样。”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摊子扩了,还招了个帮手。”阿强嘿嘿笑,“他脸都绿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又接着说:“后来医生来了——就那个妇幼的,姓陆的——拿着病历找贺秀芹,说孩子出生证明得重新办,生父一栏要改。贺秀芹脸刷就白了。郑伟想溜,被他老婆拽住了,当着八桌人的面问:‘郑伟,这孩子是你的?’”
阿强说着说着拍了下大腿:“那场面,跟演电视剧似的。”
“后来呢?”
“后来郑伟他老婆把桌子掀了,汤洒了贺秀芹一身。俩孩子吓得哇哇哭,贺秀芹抱着这个哄那个,嘴里还在喊‘这是我们贺家的根’。郑伟他老婆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说‘你贺家哪来的根?你侄子都生不出来你不知道?’”
我把卤锅的盖子盖上,火关了。
“贺启川呢?”
“跑了。”阿强撇了撇嘴,“趁乱溜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手机亮了,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郑伟老婆要离婚,郑伟求她别离,说孩子可以不要。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贺秀芹明天要去你摊上闹,你注意点。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周老太的猫在窗外叫了一声,细细的,像小孩哭。
第八章
第二天贺秀芹没来。来的是宋妍菲。
她瘦得脱了形,月子没坐好,脸黄黄的,站在摊前,两手空空。阿强刚要开口,我冲他摇了摇头。
“知秋。”
“嗯。”
“你能不能……”她咬了咬下嘴唇,“帮帮我。”
我把手里的鸭脖放下。“帮你什么?”
“郑伟不要孩子了,启川也不要,我……”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一个人带不了两个。”
“所以呢?”
“你以前跟启川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你可以……”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旁边的阿强铲子都停了,愣愣地看着我俩。
“宋妍菲,”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凳子上,“你当初躺在我床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想过有一天来求我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让我睡沙发的时候,说‘我也没办法’。现在你也没办法了?”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帮不了你。你去找郑伟,或者去法院。孩子是你的,你得自己扛。”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张床……我赔你。”
“不用。床我不要了。”
她走了之后阿强问我:“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那床睡过别人,脏。”
阿强没再说话,低头炒粉。过了半晌他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心真硬。”
“不是硬。是账清了。”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街道办的,说菜场东门那个档口空出来了,问我有没有意向。我说有。她说那你明天来签合同,租金一个月一千二,比我现在的位置贵,但人流量大。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舅舅打了个电话,问他卤料里加桂皮的比例。他耳朵背,我在电话里喊了三遍,他最后说“你回来我教你”。我说好,下个月回去。
周老太那几天咳嗽好了,又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看我收摊回来,招了招手。
“小许,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你前男友那个,孩子不是他的。”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我早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搬来那会儿,半夜老是翻来覆去的。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但你那个眉头啊,皱得跟核桃似的。”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黄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裤腿。
“现在呢?还皱不皱?”
我摸了摸额头。
“好多了。”
第九章
贺启川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新档口擦柜台。这个位置比原来宽敞,能摆两张桌子。我打算再卖点凉面,夏天到了。
他站在档口外面,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擦柜台。
“知秋。”
“嗯。”
“我错了。”
我没停手。
“宋妍菲走了,把孩子扔给我姑妈了。郑伟那边不认账,我姑妈天天在家哭。”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回来吧。”他往前凑了一步,“咱俩重新开始。”
我把抹布放下,直起身看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柜台上的卤味盆。
“贺启川,你欠我的钱呢?”
“我……”
“三年房租,每月五百,一共一万八。存款一万五。床钱三千六。加起来三万六千六。”
他张了张嘴。
“你表哥是律师,你应该知道这些账上法庭也能算清。”
“你真的要这样?”
“是你要这样的。”我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从你让她睡我的床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他在档口外面站了很久。有顾客来买卤味,我从容地招呼、切肉、装袋、收钱。他站到顾客走了,才开口:“钱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好。下个月十五号,我等你转账。”
他走了。阿强从隔壁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你刚才真酷。”
“少贫嘴,帮我看着点火。”
他嘿嘿笑着把卤锅的火调大了些。新档口的第一锅卤味,香气飘出去老远,有路人停下来问卖不卖。我说卖,刚出锅的。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我去了一趟城北。舅舅在院子里等着,卤锅架在煤炉上,桂皮、八角、花椒、香叶摆了一排。他教我调卤水,说八角不能太多,多了发甜,桂皮要后放,放早了发苦。
“你妈以前就爱吃这个味。”他拿筷子蘸了点儿卤水让我尝。
我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咸淡正好,后味有点回甘。
“舅,我想把摊子做大点。”
“做呗。”
“可能需要点本钱。”
舅舅从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放在灶台上。“你妈走之前留的,两万。我一直没动。”
我看着那张存折,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拿着吧。”舅舅把卤锅的火关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第十章
贺启川的钱是分三次转过来的。第一次一万,第二次一万五,第三次一万一千六。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比我说的十五号晚了两天。我没催,他也没解释。
我把钱取出来存了定期。三万六千六,三年。存单压在枕头底下,跟周老太的房产证挨着——她让我帮她收着,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不来一次。
宋妍菲去了外地,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对不起。我没回。阿强说她把孩子留给了贺秀芹,郑伟那边不闻不问,贺秀芹天天抱着俩孩子在巷口坐着,见人就说“这是贺家的根”,但没人接话了。
郑伟的老婆跟他离了婚,分了一半家产。建材店还开着,但生意大不如前,门口贴了张“转让”的纸。有天我路过看了一眼,郑伟坐在店里,低着头抽烟,柜台上的灰积了老厚。
贺秀芹的拆迁款最后没拿到。户口截止日期过了,宋妍菲的户口没迁进来,贺启川的户口倒是在,但一个人头只补了六万。她把老宅的门锁了,带着俩孩子回了乡下。
我最后一次见贺启川是在菜场门口。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尿不湿,看见我,车速慢了一下。我也看见了他,但没停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来。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卖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骂了一句,他头也没回。
我的新档口开张那天,李姐送了个花篮,周老太让黄猫蹲在门口当招财猫。阿强炒了锅辣子鸡端过来,说以后他就在我隔壁扎根了。
舅舅从城北赶过来,尝了第一锅卤味,说桂皮放早了,下次注意。我说好。
忙到下午两点多才吃上饭。我蹲在档口后面的台阶上,端着碗凉面,头顶的电扇吱吱呀呀转着。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恭喜开张。”
“谢谢。”
“那个事,彻底了了?”
“了了。”
“你以后什么打算?”
我看着碗里的面,筷子挑了挑。“先把这个档口做好。明年看看能不能租个门面。”
“不找人了?”
我想了想。巷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阿强在隔壁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以后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豆芽挑出来吃了。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
周老太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蹲在我脚边。我掰了块卤肉给它,它闻了闻,没吃。
我笑了笑,站起来把碗洗了。下午还有一锅卤,得赶在晚市之前出锅。
煤炉的火苗蓝幽幽的,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翻着小泡。桂皮、八角、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