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4岁在养老院做保洁,跟他搭伙,他给我5万块,说以后夜里各睡各的,我收钱那晚没锁门,半夜听见他在客厅数钱,塞进枕头套,我没开灯
我叫王秀兰,今年54岁,在县城边上那家“夕阳红养老院”做保洁,干了快6年了。一个月工资2200,管一顿中午饭,早上7点半到,下午4点半走,中间歇一个钟头。活儿不轻省,三层楼,48个房间,走廊、厕所、活动室,全归我。可我干得下来,比在家闲着强。在家闲着,儿媳妇那眼神能把我从灶台盯到院子里。
我男人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留下两间老瓦房,在城关镇胜利街后头那条巷子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屋里得摆三个盆。儿子叫建军,在城南开货车,媳妇叫小琴,在超市收银。两口子带个孙子,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我原来跟他们住。后来孙子大了,要自己一间屋,我就搬回老房子了。说是搬回去住,其实就是腾地方。我心里明白,没说出来。
养老院这活儿,是隔壁李大姐介绍的。她说秀兰你手脚麻利,去那儿干保洁,好歹有个进项,不用伸手跟儿子要。我一听,行。第二天就去了。院长姓周,40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能。她就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就这么着,我在养老院干到了现在。
养老院里住的,大多是县城里有退休金的老人。也有几个是儿女在外头打工,没人管的,钱是儿女凑的,一个月2800,最便宜那档。我管的二楼,有个老头,姓赵,叫赵德厚,今年68,原先在粮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4100。他住的是单间,210,靠东头,窗户底下有棵老槐树。他老伴儿2018年走的,也是病,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赵德厚这人,刚开始我没太留意。他话不多,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打完了回屋听收音机,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睡一觉,起来在走廊里溜达。他穿得干净,衬衫领子永远是白的,裤子有裤线。我拖地拖到他门口,他有时候会出来,说“小王,歇会儿,喝口水”。我说不喝了赵叔,活儿没干完呢。他就笑笑,回屋了。
后来搭上话,是有回他屋里水管漏了,我正好在隔壁擦窗户,听见他喊人。我进去一看,洗手池底下那管子接口松了,水滋滋往外冒。我说赵叔你别动,我去找老刘。老刘是院里的维修工,那天请假了。我就自己动手,拿生料带缠了缠,拧紧了,不漏了。他站旁边看着,说小王你还会这个。我说这算啥,家里以前水管坏了都是我弄。他说你男人呢。我说走了。他就不问了。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牛奶,一袋苹果。他说小王,拿着,给孩子吃。我说赵叔你这是干啥,不要。他硬塞,说拿着拿着,你帮我修水管,我还没谢你呢。我推不过,就收了。苹果我拿回去给孙子了。牛奶我自己喝了,晚上热了一袋,就着馒头。
从那以后,他见我就打招呼,有时候在食堂,他打完饭端过来,坐我对面。食堂的饭,就那样,白菜粉条、土豆炖肉、豆腐汤,他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这粉条要是用鸡汤炖就好了。我说赵叔你还会做饭。他说会,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都是我做,她洗碗。我说那你现在咋不做。他说一个人,做啥,凑合吃呗。
这话我听着耳熟。我自己也是,一个人,凑合吃。有时候下碗面,有时候热个剩馒头,有时候干脆不吃了,喝口水就睡。我儿媳妇小琴有时候叫我过去吃,我不去。去了不自在。她做饭放辣椒,我吃不惯,又不好说。孙子倒是亲我,奶奶奶奶地叫,可吃完饭我要走,他拉着我手不让,小琴就说“奶奶明天还来”。明天,明天我未必来。我累。
去年秋天,重阳节,养老院搞活动,给老人包饺子。周院长让我帮着和面,赵德厚也来帮忙,他擀皮儿,我包。他擀得快,皮儿圆,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好看。我夸他,他说这算啥,以前在粮站,食堂包饺子,我擀皮儿是一把好手。旁边几个老太太就说,赵大哥你俩配合得真好,像两口子。我脸一热,说别瞎说。赵德厚没吭声,低头擀皮儿。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赵德厚擀皮儿那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又想起他说“一个人,做啥,凑合吃呗”。我坐起来,喝了口凉水。窗外头月亮挺亮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枝枝杈杈的。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拖地。拖到210门口,赵德厚开门出来,说小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他说你进来坐会儿。我进去了。他屋里收拾得利索,床铺得平,桌上摆着个收音机,还有一张照片,是他老伴儿的,黑框。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他说,小王,我直说了,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他说,我68了,你54,咱俩都是一个人。我退休金够花,你干活儿也累。我想着,咱俩搭个伙,你搬过来住,不用你干啥,就做个伴。你要是愿意,我一个月给你2000,算生活费,另外我再给你5万块,算是……算是定钱。以后夜里各睡各的,我不碰你。你看行不行。
我手里那杯水,差点洒了。我说赵叔你这是干啥,我……我没想过这事。
他说你想想,不着急。我就是觉得,你人实在,干活儿利索,跟我能说到一块儿。我这儿也没别人,就一个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你那边,儿子媳妇,你也不容易。咱俩凑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我回去想想。
他说行。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挺厚,搁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这是5万,你先拿着。我吓了一跳,说这哪行,还没咋着呢。他说拿着,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没拿。我站起来就走了。拖把还在走廊里搁着呢。
那天下午我干活儿,心不在焉的。擦桌子擦了三遍,拖地拖得满地是水。李大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说你脸咋这么红。我说暖气太足。
晚上回家,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三个接雨的盆。盆里的水,映着灯泡的光,一晃一晃的。我想赵德厚说的话。一个月2000,一年就是24000。我干保洁,一年才26400。还得天天早起,拖地擦厕所。跟他搭伙,我不用干活儿,还有钱拿。5万块,我得干两年才挣得回来。
可我又想,这叫啥事。搭伙,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吗。他68,我54,差14岁。他退休金4100,我啥也没有。他闺女在省城,我儿子在城南。这要是传出去,小琴那张嘴,能把我埋汰死。
我又想,他说夜里各睡各的。这话能信吗。一个男人,给你5万块,让你搬过去住,夜里各睡各的。谁信呢。可他要真想干啥,用得着给5万吗。养老院里又不是没有老太太,他找个啥样的找不着。
我翻来覆去想到半夜,最后想,先不答应,也不拒绝。看看再说。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赵德厚。他正往外走,看见我,站住了。他说小王,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他说那钱,你啥时候想好了,啥时候来拿。我说赵叔,你让我再想想。他说行。
然后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走路腰板挺直。我心里忽然有点酸。说不清为啥。
过了三天,养老院里传开了。不知道谁嘴快,说赵德厚要跟王秀兰搭伙。李大姐问我,我说没有的事。她说你别瞒我,老赵都跟人说了。我说他说啥了。她说他说你俩要一块儿过了。我说他瞎说。李大姐撇撇嘴,说秀兰你可想好了,老赵条件不赖,有房有退休金,你跟他,不亏。
我说我亏不亏的,我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院子里等我。天冷了,他穿件黑棉袄,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揣在袖子里。他说小王,我跟你说实话。我闺女知道了,她不同意。她说我要是跟你搭伙,她就不管我了。我说那你咋想。他说我想好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她管不管我,我都这样了。我一个月4100,够咱俩花。那5万,是我攒的,你拿着,以后有个啥事,你手里有钱,不慌。
我听着,鼻子一酸。我说赵叔,你闺女不同意,咱俩就算了吧。别因为我,你们父女俩闹掰了。
他说掰不了。她是我闺女,我是她爹。她就是一时想不通。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说那你让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慢慢想。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我屋里的钥匙,你拿着。啥时候想好了,啥时候过来。我接过来了。那把钥匙,挺沉的,铜的,磨得发亮。我攥在手心里,都攥出汗了。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钥匙搁在枕头底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男人,想他活着的时候,冬天夜里,他把我的脚揣他怀里暖。想他走的那天早上,我还跟他拌嘴,嫌他不吃早饭。想建军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他给我夹菜。想小琴坐月子,我伺候她,她嫌我做的汤咸。想孙子叫我奶奶,小手拉着我。
我又想赵德厚。想他擀皮儿那双手,想他说“凑合吃呗”,想他站在槐树底下,手揣在袖子里。想那5万块钱,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我坐起来,把灯拉着。屋里亮堂堂的,那三个盆还在那儿摆着。我看着盆里的水,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跟这盆里的水一样,晃来晃去,没个着落。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歇班。早上起来,我洗了头,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深灰色的,我男人走那年做的,没咋穿。我对着镜子梳头,白头发不少了,我拔了几根,拔不完。算了。
我去了养老院。院子里没人,老人们在屋里看电视。我上了二楼,走到210门口。门关着。我掏出那把钥匙,手有点抖。我插进去,拧了一下,开了。
赵德厚坐在床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小王你来了。我说嗯。我进去,把门关上。他从床上站起来,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5万,在抽屉里。我说先不说钱。他说那说啥。我说赵叔,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问。我说你夜里真能各睡各的。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说,小王,我68了,那方面的事,我早就不想了。我就是想有个人,晚上能说说话。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
他说那你搬过来吧。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没走。他把床让给我,自己在地上铺了个褥子。我说你上来睡,床这么大。他说不用,我睡地上踏实。我躺床上,他躺地上。屋里黑着灯,收音机开着,小声放着评书,单田芳的,说《白眉大侠》。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半夜里,我醒了。收音机早就停了。屋里黑得很。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数钱。我睁开眼,侧着耳朵听。是赵德厚。他不在褥子上。客厅里有光,很暗,可能是手电筒。我听见他数,一张一张的,嘴里念叨,一千、两千、三千……数了好一会儿。
我没开灯。我躺着没动。我听见他把钱数完了,然后好像塞进了啥里头。窸窸窣窣的,像是枕头套。然后他回来了,躺下,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啥也看不见。我想,他数啥钱呢。那5万,他说在抽屉里。那他又数的是啥钱。他塞枕头套里干啥。
我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墙也是黑的。我想,明天我看看。明天白天,他出去了,我看看枕头套里是啥。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的。我听见他穿衣服,开门,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我坐起来,看他那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墙角。我下床,走到他床头,掀起枕头。枕头套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塑料袋,裹着啥。我掏出来。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不到两千。三百、五百的,零碎票子,还有几张一块的。
我把钱塞回去,把枕头放好。我坐在床上,心里翻腾。他数的是这点钱。那5万,他说在抽屉里。我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在,鼓鼓的。我没打开。我把它推回去,关上抽屉。
他回来了,端着洗脸水。看见我坐床上,说小王你醒了。我说醒了。他说今天我给你买早饭,你爱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那吃油条吧,门口那家炸得好。我说行。
他出去买早饭。我坐在屋里,看着那个枕头。我想,他为啥半夜数那点钱。那点钱,值得半夜起来数吗。他是不是不放心我。他是不是怕我拿。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我待着不踏实。
吃了早饭,我跟他说,赵叔,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他说行,你啥时候搬。我说过两天。他说那我等你。
我回了老房子。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三个盆。盆里的水,还是晃来晃去。我坐了一上午,没动。
中午建军来了。他开货车路过,进来看看。他看见我坐着发呆,说妈你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有。他说那我走了,下午还得拉货。我说你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他说妈,我听说你跟养老院一个老头要搭伙。我说谁说的。他说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事。我说有。他说你咋想的。我说没咋想。他说那老头啥条件。我说有退休金,有房。他说那行,你愿意就行。我说你媳妇知道吗。他说我跟她说。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哭。我忍住了。
下午,小琴来了。她一进门就坐下,说妈,建军跟我说了。我说嗯。她说那老头多大。我说68。她说比你大14岁。我说嗯。她说他给你多少钱。我说5万。她说那你拿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为啥不拿。我说我还没想好。她说妈,你听我说,你要是跟他过,你得把钱拿手里。你别傻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你跟他过,他要是先走了,他闺女能让你住那屋吗。你到时候咋办。我说我回这儿。她说回这儿,这房子都快塌了。我说塌不了。
小琴看着我,叹了口气。她说妈,我不是撵你走,我是为你好。你手里得有钱。那5万,你拿着。别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替你去拿。
我说不用。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天就黑了。我没做饭,吃了半个凉馒头。我躺床上,想小琴说的话。她说得对。我手里得有钱。可我要是拿了那5万,我跟赵德厚,算啥呢。算他买的,还是算我卖的。
我又想,他半夜数钱。那点零碎钱,他为啥数。他是不是防着我。他是不是白天给我5万,晚上数自己的零钱,怕我偷。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把钥匙,硌得慌。我把它拿出来,搁在桌上。月光照着,那把钥匙,亮亮的。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院。赵德厚在屋里听收音机。我进去,他看见我,笑了,说小王你来了。我说赵叔,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我说那5万,我不要。他说为啥。我说我跟你搭伙,可以。我搬过来,给你做伴,给你做饭,洗衣服,都行。你那2000,你给我,我拿着。那5万,你留着。你闺女那边,你也好交代。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小王,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我说不是。他说那你为啥不要。我说我拿了那钱,我心里不踏实。他说那你不拿,我心里也不踏实。我说那咱俩就都不踏实吧。
他笑了。他说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搬过去了。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衣裳,一个脸盆,一双拖鞋。他把衣柜腾出一半给我。我把衣裳挂进去,整整齐齐的。他看着,说小王你这衣裳,咋都是灰的。我说耐脏。他说赶明儿我给你买件红的。我说不用。
头几天,挺好的。他早上打太极,我做饭。他会做,我也会做。他做红烧肉,放糖,我不爱吃甜的,可我没说。我做饭,炒青菜,少放盐,他也没说。吃完饭,他听收音机,我洗碗。洗完了,我擦桌子,扫地。他有时候说,小王你歇会儿,别忙了。我说不累。
晚上,还是他睡地上,我睡床。我说你上来睡,他说不用。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地上凉。他说有褥子,不凉。我说那咱俩换,我睡地上。他说那哪行。我说那你就上来。他想了想,上来了。我们俩,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尺。他躺下,一动不动。我听见他呼吸,挺匀的。不一会儿,就打呼噜了。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月光照着,能看见一块一块的斑点。我想,就这样吧。有个伴,说说话,挺好。
可是,那点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他夜里还是数钱。隔三差五的,半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数钱。我数过,他数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几分钟,后来十几分钟。有一次,我听见他数完了,没回屋,在客厅里坐着。坐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叹气。叹气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没开灯。我也没问他。我假装睡着了。
白天,他啥也看不出来。还是打太极,还是听收音机,还是跟我说,小王今儿吃啥。可我心里,有个疙瘩。他到底数啥钱。那点零碎,值得天天数吗。他是不是还有别的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瞒着我啥。
有一回,我趁他出去买烟,翻了翻他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鼓鼓的。我没打开。我又翻了翻别的抽屉。里头有个存折,我打开看了看。余额,3万2。是他的退休金折子。我没动。我又翻了翻衣柜。他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底下有个铁盒子,锁着。我没钥匙,打不开。
我把东西放回去,坐床上,心里咚咚跳。我想,我这是干啥呢。我跟他搭伙,又不是嫁给他。他的钱,跟我有啥关系。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他给我的5万,是啥钱。他那铁盒子里,又是啥。
过了半个月,他闺女回来了。叫赵敏,40来岁,烫着卷发,穿件红羽绒服,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她说爸,你咋真跟人搭伙了。赵德厚说,我跟你说过了。她说我以为你闹着玩呢。她说那女的呢。赵德厚说,你叫王姨。她说我不叫。我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她看见我,上下打量,说你就是王秀兰。我说是。她说你比我爸小多少。我说14。她说你图啥。我说不图啥。她说你不图啥,你跟他过。我说有个伴。她说伴,说得好听。她说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我说2000。她说2000,你挺会要。我说是他给的。她说他给的,你就拿着。你知不知道他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他退休金4100,存款20多万。那是我妈跟他攒的。你甭想。
我说我没想。
她说你没想,你住这儿干啥。我说我走。
我放下菜,进屋里收拾东西。赵德厚跟进来,说小王你干啥。我说我走。他说你别走。我说你闺女撵我。他说她撵你,我不撵你。我说你闺女说的对,我是外人。他说你不是外人。我说那我是啥。他说你是我老伴儿。我说咱俩没领证。他说那咱俩领。
我站住了。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有点抖。他说小王,我跟你领证。咱俩正正经经的。我闺女同意不同意,我不管。我68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赵敏在客厅里喊,爸,你说啥呢。赵德厚出去,说我跟小王领证。赵敏说爸你疯了。他说我没疯。她说你跟她领证,那房子呢,存款呢。他说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她说你给我吗。他说你是我闺女,我死了都是你的。可我现在活着,我得有人管。她说我管你。他说你管我,你一年回来几趟。她说我忙。他说你忙你的,我不怪你。可我不能一个人。
赵敏哭了。她说爸,我妈走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跟她领证,她把你钱都弄走了,我咋办。赵德厚说,她弄不走。我给她5万,她没要。她说拿了不踏实。赵敏愣了一下。她看着我,说你不要。我说不要。她说那你图啥。我说我说了,有个伴。
赵敏不说话了。她坐沙发上,抹眼泪。赵德厚坐她旁边,说敏啊,爸不是不要你。爸就是……就是一个人,夜里睡不着。你妈走了,我夜里睡不着,数钱。数完了,还是睡不着。你王姨来了,我夜里能睡着了。就这。
赵敏抬起头,说爸你数啥钱。他说数你妈留下的。她存的钱,零碎的,搁枕头套里。我睡不着就数。数完了,搁回去。赵敏说那钱你留着,给我干啥。他说给你,你也不要。你省城的房子,首付还是我跟你妈凑的。赵敏说爸你别说了。
那天晚上,赵敏没走。她睡沙发。我跟赵德厚在屋里。他躺床上,我躺他旁边。他说小王,对不起。我说没事。他说我闺女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往心里去。他说那你还走吗。我说不走了。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我。月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说小王,我跟你说实话。那5万,是我攒的,不是老伴儿的。我退休金,每个月花不了,攒了几年。我就是想给你个保障。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我说那你就搁着,当咱俩的应急钱。他说行。
他又说,我那个铁盒子,你知道吧。我说知道。他说里头是啥,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他说是房本,还有我老伴儿的一对耳环。房本我搁里头,是怕丢了。耳环,是她的,我留着,做个念想。我没瞒你。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放心了。我说放心了。
他笑了,说那睡觉。
我闭上眼。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我没躲。他就握着。他的手,干巴巴的,热乎乎的。我攥着他的手,睡着了。
第二天,赵敏走的时候,跟我说,王姨,我爸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她说那5万,你拿着吧。我说你爸说了,当应急钱。她说行。她走了,开着个白车,一溜烟没影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是没有。
过了两个月,开春了。槐树发芽了,院子里绿了。赵德厚打太极,我做饭。晚上,他握着我的手睡。有时候他打呼噜,我推他一下,他翻个身,接着睡。我以为,这就是到头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说有点不得劲。我说咋了。他说胸口闷。我说那躺会儿。他躺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说没事,你睡你的。我躺他旁边,没睡。我听着他呼吸,有点粗。我说去医院吧。他说不用,老毛病了。我说啥老毛病。他说冠心病,好几年了。我说你咋不早说。他说说了你担心。
我坐起来,把灯拉着。他脸有点白。我说不行,得去医院。他说这大晚上的,咋去。我说打120。他说别折腾。我说不行。
我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我跟去了。在医院,大夫说心梗,得做支架。我说做。大夫说押金5万。我说我有。我回家,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拿着,去了医院。交了押金。
手术做了。赵德厚在ICU待了3天。我守了3天。赵敏来了,待了两天,走了。她说她请不了假。我说你走吧,我守着。
他出来以后,在普通病房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给他擦脸,喂饭,端屎端尿。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他看着我,说小王,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说那5万,你花了。我说花了。他说花就花了。我说你放心,花了我也不跟你要。他笑了,说我知道。
出院那天,我把他接回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说小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那个存折,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他说里头3万2,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说我不拿。他说那你图啥。我说我图你活着。
他哭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小王,我要是走了,你咋办。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说真的。我说你走了,我回老房子。他说那房子快塌了。我说塌不了。他说你嘴硬。
我攥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干巴巴的,可凉了。
过了几天,他能下地了。他慢慢走,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说小王,我想吃你包的饺子。我说行,我去买肉。他说买五花肉,肥点的。我说你冠心病,不能吃太肥的。他说就吃一顿。我说行。
我买了肉,剁了馅,和了面。他坐旁边,擀皮儿。他擀得慢,手没劲。我包。包完了,煮了一锅。他吃了12个。我说你少吃点。他说香。我说香也少吃。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说小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那个铁盒子,钥匙在枕头套里。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他说你拿着。我说我拿它干啥。他说你拿着,以后有用。我说你别说了,睡觉。他说你拿着。我说行。
我伸手,摸他枕头套。里头有个塑料袋,裹着钥匙。我掏出来。他没说话。我攥着钥匙,心里发慌。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还没醒。我推他,说赵叔,该起了。他没动。我推他,他还是没动。我摸他手,凉的。我摸他脸,凉的。
他走了。
我坐床上,看着他。他脸冲着我,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没啥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我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打电话给赵敏。她接了,我说你爸走了。她那边,半天没声音。然后她哭了。
赵敏来了。办了后事。火化,骨灰盒,搁在殡仪馆。她说她带回省城,跟她妈搁一块儿。我说行。
办完了,她坐在屋里,看着我。她说王姨,我爸留了啥话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房本呢。我说在铁盒子里。她说钥匙呢。我说在这儿。我把钥匙给她。她打开铁盒子,里头有房本,有一对耳环,还有个存折。她看了看存折,说这3万2,你拿着。我说我不要。她说我爸给你的。我说他没说给我。她说那5万,你花了。我说花了。她说那这3万2,你拿着,算我谢你的。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说我不拿。
她看着我,说王姨,你跟我爸,到底图啥。我说不图啥。她说我不信。我说你信不信,就这样。她说那你以后咋办。我说我回老房子。她说那房子能住吗。我说能住。
她走了。走之前,把房本拿走了。耳环也拿走了。存折搁在桌上,我没动。
我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下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屋。床铺得平平的,收音机搁在桌上,赵德厚的照片,还是那张,黑框的,他老伴儿。我把门关上,钥匙搁在窗台上。
我回了老房子。堂屋里,那三个盆还在。盆里的水,还是晃来晃去。我坐了一下午。晚上,我下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后来,李大姐来看我。她说秀兰,你咋回来了。我说老赵走了。她说我知道。她说那房子呢。我说他闺女收走了。她说那钱呢。我说没要。她说你傻呀。我说不傻。她说那你图啥。我说不图啥。
她走了以后,我躺床上。枕头底下,那把钥匙还在。我掏出来,攥着。钥匙上,还有赵德厚的味儿。干巴巴的,热乎乎的。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王,我68了,那方面的事,我早就不想了。我就是想有个人,晚上能说说话。”
我想起他半夜数钱。数的是他老伴儿留下的零碎钱。他睡不着,就数。数完了,塞枕头套里。
我想起他闺女赵敏,红羽绒服,卷发。她说,你甭想。我说我没想。
我想起小琴说,妈,你手里得有钱。我说我知道。
我想起建军说,妈你愿意就行。
我想起那5万。我拿了,交了押金。花完了。我没跟赵敏要。赵敏说给我3万2,我没拿。
我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凉了。
天亮了。我把钥匙搁在桌上。我洗了脸,换了件衣裳。深灰色的,我男人走那年做的。我出门,去了菜市场。买了五花肉,买了韭菜。我回来,剁馅,和面。我擀皮儿,包饺子。包了60个。煮了一锅。我吃了12个。
剩下的,我搁在碗里,搁在桌上。我看着那碗饺子。我想,赵德厚要是活着,他能吃12个。
我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我没开灯。月光照着那把钥匙,亮亮的。
我想,这把钥匙,开的是那间屋的门。那间屋,现在空了。赵敏把房本拿走了,她大概要卖。卖了,那屋就不是赵德厚的了。可那把钥匙,还在我这儿。我留着,也没用。可我没扔。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院。周院长看见我,说王姐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还干吗。我说干。她说你身体行吗。我说行。她说那你明天来。我说行。
我又拖地了。拖到210门口。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拖过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李大姐坐我对面。她说秀兰,你真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不想老赵了。我说想。她说那你还回来。我说回来干活儿。她说你傻。我说不傻。
我吃了饭,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长出来了,绿绿的。我站在树底下,想起赵德厚站这儿,手揣在袖子里。他说小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晚上,我回老房子。堂屋里,那三个盆还在。我拿了一个,把水倒了。盆底儿,一层泥。我拿抹布擦了擦。盆干净了。
我把盆搁在墙角。我看着那面墙,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想,等天暖和了,我买点水泥,把墙补补。补完了,就不掉皮了。
我躺床上。枕头底下,那把钥匙还在。我攥着。我闭上眼。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拖地,擦桌子,倒垃圾。日子还得过。
我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月光照着,亮亮的。
那把钥匙,开的是那间屋的门。那间屋,我住过两个月。那两个月,赵德厚夜里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干巴巴的,热乎乎的。
现在,那间屋,空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我攥着。我没扔。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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