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干了8年,见过太多老人搭伙,有个75岁老太太跟我说,她跟老头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她说完把假牙摘了,我帮她倒了杯水
我今年54了,在县城的“夕阳红”养老院干了整整8年。这8年,我伺候过的老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要问我见没见过那种“搭伙过日子”的?太多了。老头老太太,到了这把年纪,儿女不在身边,或者儿女压根就不想管的,找个伴儿,不领证,就住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外头人看着,都说是“老来伴”,是好事。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我今天要说的,是住在我们二楼东头那个屋的赵老师,赵玉芬。她今年75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有文化,穿戴也利索。她是3年前住进来的,来的时候是跟她“老伴儿”一块儿来的。那老头姓孙,叫孙德厚,比她大两岁,以前是县机械厂的工人。两人在我们这儿包了一个双人间,外人看着就是两口子。可我知道,他们没领证。赵老师刚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小刘啊,我跟老孙就是搭个伙,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在养老院干久了,这种话听得多了。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到现在,只要一看见赵老师那个屋的门,心里就咯噔一下。
赵老师跟孙德厚是2019年秋天住进来的。那年赵老师72,孙德厚74。赵老师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个黑色的老式发卡别着。她右手里总攥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绢,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绢擦擦嘴角。孙德厚呢,个头挺大,背有点驼,脸上坑坑洼洼的,是年轻时出痘留下的疤。他话不多,见人就咧嘴笑,露出嘴里那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他们住的206,是二楼把东头那间。屋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白色的床头柜。柜子上摆着赵老师的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还有孙德厚的一个大号玻璃罐头瓶,里面永远泡着半瓶浓茶。靠窗的暖气片上,常年搭着赵老师洗得发白的毛巾,还有孙德厚那双灰不溜秋的棉拖鞋。
赵老师是个讲究人。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起床,先把自己的床铺得一丝褶子都没有,然后端着脸盆去水房。她洗脸得用温水,先把手绢洗了,拧干,搭在暖气片上,再用剩下的水洗脸。孙德厚起得晚,7点多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也不叠被,就那么堆着,趿拉着拖鞋去走廊尽头抽烟。赵老师为这没少说他,可孙德厚嘿嘿一笑,说:“一辈子了,改不了。”
他们俩的钱是分开的。赵老师退休金一个月4200,孙德厚3800。住养老院的费用,一人一半,每月初由赵老师去财务室交。交完钱,她会把收据夹在她床头那个蓝皮本子里,本子里还记着每天的开销:白菜多少钱,豆腐多少钱,孙德厚买烟花了多少。孙德厚的钱自己拿着,但他花钱大手大脚,有时候不到月底就没了,还得跟赵老师借。借了也不还,赵老师念叨几句,也就过去了。
赵老师有个儿子,在省城,听说是个什么公司的经理,一年到头来不了一次。孙德厚有两个闺女,都嫁到了外地,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这些事,都是赵老师跟我唠嗑的时候说的。她说:“小刘啊,你说咱们这辈子图啥?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老了老了,还得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窝。”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晒太阳,手里的手绢不停地叠来叠去。
孙德厚不爱说话,但爱下棋。每天下午,他都去活动室跟几个老头下象棋,一坐就是一下午。赵老师不去,她就在屋里看电视,看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一边看一边撇嘴:“这媳妇也太不像话了,要是我儿媳妇这样,我早把她撵出去了。”可我知道,她儿媳妇她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他们俩就这么过了两年多。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互相扶持的老夫妻。可我知道,他们晚上是各睡各的。两张床,中间那个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个暖壶,两个杯子。有时候半夜我查房,看见赵老师那边台灯还亮着,她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孙德厚那边已经打呼了。赵老师听见我的脚步声,会抬起头,冲我笑笑,小声说:“睡不着,看会儿书。”
事情的转折,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
先是孙德厚的身体不太好了。他那咳嗽,从冬天起就没断过,到了3月,咳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天半夜,我听见206的呼叫铃响了,赶紧跑过去。赵老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有点乱,她说:“小刘,老孙喘不上气,你帮我看看。”我进去一看,孙德厚半靠在床上,嘴唇发紫,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我赶紧叫了120,赵老师就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手绢,一句话不说。
孙德厚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赵老师天天让我帮她叫车,她要去医院。早上8点走,下午4点回,风雨无阻。她不会用手机叫车,每次都是我帮她叫。有一天,车来了,她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顾上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头天晚上熬的小米粥。她说:“老孙喝不惯医院的饭,我就给他熬点粥。”我说:“赵老师,您这么大岁数了,别累着。”她摆摆手,说:“没事,习惯了。”
孙德厚出院以后,整个人就垮了。他不再去下棋了,天天躺在床上,眼神发呆。赵老师伺候他,端水喂药,擦屎擦尿,没一句怨言。可孙德厚不领情,他脾气变得越来越坏。有一次,赵老师给他喂水,他一把把杯子打翻,水洒了一床,他喊着:“你给我滚!你不是我老婆,你管我干啥!”赵老师愣在那儿,手绢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把床单换了,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
孙德厚那两个闺女,在他住院的时候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大闺女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赵老师说:“赵姨,辛苦您了。我爸这脾气,您多担待。”说完就走了,连住院费都没提。赵老师后来跟我说,孙德厚住院花了两万多,都是她先垫的。他那两个闺女,一分钱没拿。我说:“赵老师,您这钱得要啊。”她笑了笑,说:“要啥要,老孙的钱都给他闺女了,我还能跟她们要?”
孙德厚出院以后,他大闺女来过一次,说要把孙德厚接走,送到她们那边的一个养老院,说那儿便宜。赵老师没说话,孙德厚也没说话。最后是大闺女自己嘟囔了一句:“那边一个月才2800,这边3800,一个月差1000呢。”赵老师抬起头,说:“那1000,我补。”大闺女不说话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可孙德厚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到了5月,他已经下不了床了。赵老师每天给他擦身子,换衣服,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一天,我进去送药,看见赵老师正在给孙德厚剪指甲。孙德厚的手瘦得皮包骨头,赵老师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地剪,剪完了还用锉刀磨平。孙德厚看着她,忽然说:“玉芬啊,我对不住你。”赵老师手停了一下,说:“说啥呢,有啥对不住的。”孙德厚说:“那钱……我给了大闺女了,没跟你说。”赵老师没抬头,继续磨指甲,说:“我早知道了。”孙德厚说:“你咋知道的?”赵老师说:“你大闺女来那次,我看见她包里的存折了。”孙德厚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赵老师用手绢给他擦了擦,说:“哭啥,都这么大岁数了。”
这事儿是赵老师后来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的手绢叠来叠去。
孙德厚是6月18号走的。那天早上,赵老师叫我,说老孙不行了。我跑过去,孙德厚已经没气了,赵老师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手绢盖在他脸上。她没哭,就那么坐着。我打了120,又通知了他两个闺女。大闺女是下午到的,来了就翻孙德厚的柜子,找他那个存折。没找着,就问赵老师:“赵姨,我爸那个存折呢?”赵老师说:“你爸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大闺女脸一红,说:“那……那还有别的呢?”赵老师说:“没了,就那点退休金,都给你了。”大闺女不吭声了,待了一会儿,走了。
孙德厚走了以后,赵老师一个人住在206。她儿子来接她,让她去省城住。她不去,说:“我在这儿住了3年了,习惯了。”她儿子待了两天,走了。赵老师还是每天6点半起床,叠被子,洗脸,去食堂打饭。只是那张床空了,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罐头瓶也不见了。她有时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手里还是攥着那块手绢。
有一天,她跟我说:“小刘啊,你说这人一辈子,到底图啥?”我没说话。她接着说:“我跟老孙,没领证,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他病了,我伺候他,我病了,他也能给我递杯水。可现在,连个端水的人都没了。”她说完,把假牙摘下来,放在手绢上,用手绢擦了擦。我说:“赵老师,我给您倒杯水。”她说:“好。”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里。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小刘,你说我是不是傻?他那俩闺女,一分钱没出,我伺候了他3年,最后连句谢谢都没落着。”我说:“赵老师,您别这么想。”她说:“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觉得,这搭伙过日子,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她说得对,也不对。这搭伙过日子,说穿了,就是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取个暖。可这暖,能暖多久呢?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个,不还是得一个人吗?
后来,赵老师还是住在206。她儿子每个月给她打500块钱,说让她请个护工。她没请,说:“我自己能行。”她还是每天6点半起床,叠被子,洗脸,去食堂打饭。只是有时候,她会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很久的呆。
前几天,我去给她送药,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她和孙德厚的合影。那是他们刚住进来的时候照的,在养老院门口的银杏树下。赵老师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孙德厚站在她旁边,咧着嘴笑,露出那颗金边假牙。赵老师看着照片,说:“小刘,你说,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怨我?”我说:“赵老师,他咋会怨您呢?”她说:“他那存折,我知道他给了大闺女,我没拦着。我想着,他闺女也不容易。可他现在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她说着,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又把假牙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小刘,帮我把水杯拿过来。”我把水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说:“这水,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手绢还是叠得四四方方。可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她说:“小刘,你说,要是当初我跟老孙领了证,他闺女是不是就不能这么欺负我了?”我没说话。她又说:“可领了证,我这房子,我这点退休金,不就成他的了?我儿子能愿意?”她叹了口气,说:“这人啊,到老了,比年轻的时候还难。”
我帮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里。她接过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她说:“小刘,你去忙吧,我坐会儿。”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小声说:“老孙啊,你这一走,我这水,都没人给倒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这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赵老师跟孙德厚,搭伙了3年,没领证,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现在,孙德厚走了,赵老师的水,没人端了。可孙德厚那两个闺女,拿了孙德厚的钱,连句谢谢都没说。赵老师的儿子,在省城,一年来不了一次。这到底是谁的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养老院里,像赵老师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他们搭伙,不领证,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可到头来,这水,还是得自己倒。
我不知道赵老师还能在这儿住多久。她儿子说,等过了年,就接她去省城。可赵老师说,她不想去,她怕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小刘,你说,我要是去了省城,谁给我倒水?”我说:“您儿子啊。”她笑了笑,说:“他忙。”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我听着,却很重。
昨天,我又去206送药。赵老师坐在床边,正在叠衣服。她看见我,说:“小刘,你来了。”我说:“赵老师,该吃药了。”她把衣服放下,接过药,就着我递过去的水杯,把药吃了。她说:“小刘,我跟你说个事。”我说:“您说。”她说:“我打算,过了年,就搬走。”我说:“去省城?”她说:“不去。我去乡下,我妹妹那儿。她那儿有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我还能动弹,不给孩子添麻烦。”我说:“那您这养老院,不住了?”她说:“不住了。住不起了。”她说完,笑了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我没说话。她把假牙摘下来,放在手绢上,擦了擦,又戴上。她说:“小刘,你说,我跟老孙这3年,算啥?”我说:“算个伴儿。”她点点头,说:“是啊,算个伴儿。可这伴儿,说走就走了。”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我刚刚倒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赵老师。她75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她还是那么利索,那么讲究。她把手绢叠好,放在口袋里,说:“小刘,你去忙吧。我收拾收拾。”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说:“小刘,谢谢你啊。”我说:“谢啥,赵老师。”她说:“谢谢你给我倒水。”我鼻子一酸,赶紧走了。
我走在走廊里,心里想着赵老师那句话。她说,她跟老孙搭伙,就图个有人端水。可这水,端了3年,最后还是得自己倒。这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个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养老院里,像赵老师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他们搭伙,不领证,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可这水,能端多久呢?
我不知道赵老师搬走以后,我会不会想她。我只知道,每天6点半,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往206看一眼。那张床空了,那个玻璃罐头瓶不见了,可赵老师的手绢,好像还搭在暖气片上。
这养老院的日子,还在继续。我还是每天给老人们送药,倒水,听他们唠嗑。可赵老师那句话,我忘不了。她说:“我跟老孙各睡各的,就图个有人端水。”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假牙摘了,我帮她倒了杯水。那杯水,她喝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喝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这搭伙过日子,说穿了,就是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取个暖。可这暖,能暖多久呢?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个,不还是得一个人吗?这水,端了3年,最后还是得自己倒。这到底是图个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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