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个婆婆同住一屋,这个穿真丝睡裙,那个穿旧汗衫,儿媳进门只喊一声妈,我在学校看门,听唠,这个退休金5600,那个没有,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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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从老家出来,在县一中看大门,一个月1850,管住不管吃。说是看门,其实就是坐传达室里守着那扇铁栅栏,学生进出按点开关,外人来登记,快递代收,夜里十一点锁门,早上五点半开。活不累,就是熬人。传达室一间半,里屋一张单人床一个电饭锅,外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监控屏,冬天冷夏天闷,可我这岁数,能找着这么个差事已经不错了。

我今年58,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厂里,一年回来一趟。家里那几亩地包出去了,一年两千来块,加上这1850,够我抽烟吃饭。我这人有个毛病,爱听人唠嗑。传达室那地方,谁路过都能坐一会儿,接孩子的、等公交的、遛弯的,尤其是那几个老太太,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耳朵不好,可她们嗓门大,不想听也往耳朵里钻。

头一回听见这三位婆婆的事,是去年十月。那天下午三点多,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太太进来借凳子,说腿疼走不动了。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没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三个老太太凑一堆,话匣子就开了。灰外套那个姓周,我叫她周姐,另外两个一个姓吴一个姓马,都是六十出头的人。她们说的不是别人,是她们楼上的老赵家。

老赵家的事,我在传达室听了整整一个秋天。

老赵家的老头子早年没了,剩下一个老太太,姓孙,71,退休教师,一个月5600。孙老太有个儿子叫赵建国,49,在县里一个厂子上班,一个月三千多。赵建国娶了个媳妇叫刘敏,47,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有个闺女,去年刚考上大专,在外地。

这家人本来住的是老房子,两间平房,后来拆迁,赔了一套三居室,在城东那个新小区,11楼。房子是2019年冬天交的钥匙,装修完搬进去是2020年开春。那时候孙老太自己住一间,儿子媳妇住一间,孙女住一间,正好。

后来怎么就变成三个婆婆同住一屋了呢?这事得从孙老太的妹妹说起。

孙老太有个妹妹叫孙二妹,比她小5岁,66,没退休金,年轻时候在街上摆摊卖菜,后来摊子不让摆了,就在家待着。她男人早些年跟人跑了,没留下钱,也没留下孩子。孙二妹一个人租了间平房住,一个月房租350,靠捡点废品和社区给的一点补助过日子。

2021年夏天,孙二妹那间平房漏雨,房东不修,她实在住不下去了。孙老太就把她接了过来,说先住一阵,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这一住,就再没走。

再后来,赵建国的丈母娘也来了。刘敏她妈姓陈,67,也没有退休金,老伴没了,儿子在省城,儿媳妇不让她去,说房子小住不开。刘敏就跟赵建国商量,把她妈也接过来。赵建国一开始不愿意,可刘敏说,你姨都能住,我妈为什么不能住?赵建国嘴笨,说不过她,就点了头。

那是2022年秋天的事。从那以后,那套三居室里就住了三个老太太:孙老太、孙二妹、陈老太。加上赵建国两口子,五口人挤在三间屋里。孙老太自己一间,赵建国两口子一间,剩下那一间,两个老太太挤一张床,另一个老太太在客厅搭了个折叠床。

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她说,你是不晓得那屋里现在什么样,客厅里堆得插不进脚,三个老太太的东西到处都是,药瓶子、塑料袋、旧衣服、捡回来的纸壳子。赵建国下班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就蹲在阳台上抽烟。

吴姐接话说,那还不算啥,你是没见着那三个老太太穿什么。孙老太穿的是真丝睡裙,紫色的,说是她以前教书时候买的,好几件轮着穿,在家就穿那个,也不怕冷。孙二妹穿的是旧汗衫,洗得发白,领子都松了,也不换。陈老太穿的是刘敏给她买的棉布褂子,倒是干净,可样式老得没法看。三个老太太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个像退休老干部,一个像捡破烂的,一个像乡下走亲戚的,你说那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马姐说,穿什么倒罢了,关键是钱。孙老太一个月5600,自己拿着,谁也别想动。孙二妹一分没有,吃喝全靠孙老太。陈老太也没有,吃喝全靠闺女。赵建国一个月三千多,刘敏两千出头,加起来五千多,要养五口人,还要交水电物业。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听着,没插嘴。我这人嘴笨,可我心里有数。这家人,迟早要出事。

周姐她们仨,每天下午都来传达室坐一会儿,说的都是老赵家的事。今天说孙老太买了条鱼,孙二妹嫌小,俩人拌了嘴。明天说陈老太把孙老太的洗衣粉用了,孙老太不高兴,摔了盆。后天说赵建国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刘敏出来拉他,他还不进去。

我听着听着,就听出点门道来了。

孙老太那5600,是她自己的,她谁也不想给。可她妹妹孙二妹住在这儿,她不能不管,管了吧,心里又不痛快,觉得自己吃亏。孙二妹呢,觉得自己是姐姐接来的,姐姐有钱,花姐姐点怎么了,又不是外人。陈老太呢,觉得自己是闺女接来的,闺女家就是自己家,可她又不敢跟孙老太顶嘴,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刘敏呢,觉得自己妈受了委屈,孙老太姐妹俩吃住都在她家,她还得伺候,心里有气。赵建国呢,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抽烟。

这五个人,五条心,住在一套房子里,不出事才怪。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

那是去年十一月中旬,天冷得早,传达室里开了电暖器,烘得人脸发干。那天下午周姐没来,吴姐和马姐来了,俩人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就走了。我觉得奇怪,可也没问。

第二天下午,周姐来了,一进门就坐下,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有点抖。我问她怎么了,她叹了口气,说,老赵家出事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

周姐说,昨天晚上,孙老太跟孙二妹打起来了。

我说,为什么?

周姐说,还能为什么,钱呗。孙老太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5600,她去银行取出来,放在自己屋里。孙二妹看见了,就跟她说,姐,你给我200,我想买件棉袄,天冷了。孙老太说,你去年那件不是还能穿吗?孙二妹说,那件破了。孙老太说,破了补补,我这儿又不是银行。孙二妹就急了,说,你一个月5600,给我200怎么了?我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你连件棉袄都不给我买?孙老太说,你当什么牛马了?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还没跟你要钱呢。俩人就越说越难听。

后来呢?我问。

后来孙二妹就去翻孙老太的柜子,孙老太不让,俩人拉扯起来。孙二妹把孙老太推倒了,孙老太头磕在床角上,流了血。刘敏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孙老太躺在地上,赶紧打120。赵建国还在厂里没回来,等他赶到医院,孙老太已经缝了三针。

孙二妹呢?

孙二妹在屋里坐着,一句话不说。刘敏让她去医院,她不去,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自己站不稳。

孙老太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以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她以前一个老同事家。她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不回去了,那房子你们住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

赵建国说,妈,你别说气话,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孙老太说,没什么好说的,你姨在那儿,你丈母娘也在那儿,我回去干什么?看她们脸色?

赵建国说,那你去哪儿住?

孙老太说,我有地方住,不用你管。

电话就挂了。

孙老太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赵建国去找过她好几回,她不见。刘敏也去过,孙老太倒是见了,可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儿看电视。刘敏说,妈,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孙老太说,那是你家,不是我家。刘敏说,那房子是你的。孙老太说,房子是我的,可我在那儿住得不舒坦。

刘敏回来就跟赵建国吵,说,你妈什么意思?那房子是她的,她不住,让我们住,好像我们占了她多大便宜似的。赵建国说,你少说两句。刘敏说,我凭什么少说?我妈还在那儿住着呢,你妈走了,你姨还在,这算怎么回事?

孙二妹呢,孙老太走了以后,她倒是消停了几天。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跟陈老太较劲。陈老太用洗衣机洗衣服,孙二妹说费电,把插头拔了。陈老太做饭多放了点油,孙二妹说不会过日子。陈老太忍了几天,忍不住了,就跟刘敏哭,说,我在这儿住不下去了,你送我回去吧。刘敏说,你回哪儿去?你儿子那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也是受气。陈老太说,那我怎么办?刘敏说,你先忍着,等我想办法。

赵建国那段时间瘦了一圈,见人就躲。周姐说,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他,他蹲在楼梯口抽烟,地上七八个烟头。周姐问他,建国,你妈还不回来?赵建国说,不知道。周姐说,你去接她呀。赵建国说,接了,不去。周姐说,那你姨呢?赵建国说,我姨……我姨她也没地方去。周姐说,那你丈母娘呢?赵建国说,我丈母娘也没地方去。周姐说,那这日子怎么过?赵建国没说话,把烟头掐了,站起来就走了。

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传达室里就剩我一个人,监控屏上闪着蓝光。我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

我想起我自己的事。

我老伴是2016年走的,癌症,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半年我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3万。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别一个人过,找个伴。我说,不找了,麻烦。她说,你嘴硬。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两年。那两年我谁也不想见,地也不种了,天天在家喝酒。后来儿子说,爸,你出去找个事干吧,别在家待着。我就来了这儿。

我在传达室看了三年门,见了不知道多少人。有来接孩子的,有来送饭的,有来吵架的,有来哭的。可老赵家的事,是头一回让我觉得,人老了,比年轻时候还难。

年轻时候难,是因为没钱。老了难,是因为有钱也没用。

孙老太那5600,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自己花,够了。可她要养妹妹,还要面对儿媳妇的妈,这钱就不够看了。孙二妹没有钱,她只能靠姐姐,可姐姐不欠她的,姐姐心里有气。陈老太也没有钱,她只能靠闺女,可闺女家不是她家,她住着不硬气。赵建国和刘敏,两个人挣五千多,养五口人,怎么算都不够。可他们又不能把谁赶出去,赶谁都是错。

这五个人,谁都没错,可谁都不好过。

今年开春,孙老太回来了。

是赵建国去接的。他去了三趟,头两趟孙老太不见,第三趟见了,赵建国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说了一句话,妈,你回来吧,我姨搬走了。

孙老太说,搬哪儿去了?

赵建国说,我给她租了间房,一个月400,我出。

孙老太说,你出?你一个月挣多少?

赵建国说,我挤挤,够了。

孙老太没说话,过了半天,说,那陈老太呢?

赵建国说,我丈母娘也搬走了,跟我姨住一块儿,俩人搭个伴,房租我出。

孙老太说,你出两份房租,你不过了?

赵建国说,妈,你回来就行。

孙老太就回来了。

孙二妹和陈老太搬到了城西一间平房里,两间屋,一个月400,赵建国出。赵建国一个月三千多,出400房租,还剩两千多,交给刘敏,刘敏加上自己的两千,五千多,交水电物业,买菜买米,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

孙老太回来以后,那套三居室里就剩她和赵建国两口子。孙老太还是穿她的真丝睡裙,刘敏还是穿她的超市工装。赵建国还是蹲在阳台上抽烟,可烟抽得少了。

周姐说,现在那屋里安静多了,可也冷清多了。孙老太不怎么跟刘敏说话,刘敏也不怎么跟孙老太说话。赵建国夹在中间,还是不怎么说话。一家三口,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孙二妹和陈老太那边,倒是处得还行。俩人都是没钱的,谁也不嫌谁。孙二妹做饭,陈老太洗碗,晚上俩人坐一块儿看电视,看到九点就睡。赵建国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米送点油,坐一会儿就走。

上个月,我在传达室看见赵建国了。他来接他闺女,闺女放假回来。他瘦了,头发也白了,站在门口等,也不进来。我出去跟他搭话,说,来接孩子?他说,嗯。我说,你妈还好吧?他说,还行。我说,你姨呢?他说,也行。我说,你丈母娘呢?他说,都行。

他没再说什么,接了闺女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这人49,看着像59。

周姐昨天又来了一趟,跟我说,孙老太最近报了个老年大学,学画画,一周去两回。我说,那挺好。周姐说,好什么呀,她一去就一天,中午不回来,刘敏还得给她留饭。我说,那刘敏愿意?周姐说,愿意不愿意的,反正孙老太走了她清净。

我没接话。

周姐又说,你知道孙老太为什么去老年大学吗?

我说,不知道。

周姐说,她是躲。她不想在家待着,不想看见刘敏,也不想看见赵建国。她宁可去外面坐着,也不想在家坐着。

我说,那她晚上呢?

周姐说,晚上回来就进屋,门一关,谁也不理。刘敏做好饭叫她,她就出来吃,吃完就回去。赵建国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不多说一个字。

我说,那这日子……

周姐说,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周姐走了以后,我坐在传达室里,看着监控屏。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铁栅栏上,啪啪响。我想起我老伴,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她说,你别一个人过,找个伴。我没找。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找了以后,比一个人还麻烦。

老赵家的事,我听了大半年。我听明白了,可我也说不明白。你说孙老太错了吗?她一个月5600,自己花自己的,有什么错?你说孙二妹错了吗?她没有钱,姐姐有钱,她花姐姐点,有什么错?你说陈老太错了吗?她闺女家,她来住,有什么错?你说刘敏错了吗?她妈没地方去,她接来,有什么错?你说赵建国错了吗?他谁也不敢得罪,他有什么错?

谁都没错,可谁都不好过。

我今年58,再过两年就60了。我一个月1850,加上地租2000,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待三天,走了以后连个电话都少。我不怨他,他有他的日子。

可我想,等我再老点,走不动了,我怎么办?

我要是像孙老太那样,有退休金,我还能自己过。我要是像孙二妹那样,没有退休金,我找谁去?我要是像陈老太那样,闺女家去不了,儿子家不让去,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传达室这扇门,我还能看几年。等我看不动了,我就回老家,把那几亩地收回来,种点菜,养几只鸡,能过一天是一天。

老赵家的事,我讲完了。可我心里还有个事,没跟人说过。

那天晚上,孙老太跟孙二妹打架,孙老太头磕在床角上,流了血。刘敏打了120,赵建国赶到医院,孙老太缝了三针。

这些是周姐告诉我的。

周姐没告诉我的是,那天晚上,赵建国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他没抽烟,就那么坐着,看着急诊室的门。天亮的时候,孙老太出来了,看见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建国,你累不累?

赵建国说,不累。

孙老太说,你累。

赵建国没说话。

孙老太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赵建国说,我送你。

孙老太说,不用,我自己走。

她就自己走了。赵建国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没追。

这事是周姐听赵建国说的。赵建国跟周姐说的时候,眼圈红了。他说,我妈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我累。我累得要死。可我能说什么?我说累,她能怎么样?她就不累吗?

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没说话。我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我想,赵建国49,他累。孙老太71,她也累。孙二妹66,她累。陈老太67,她累。刘敏47,她也累。这一家子,没有一个不累的。

可他们还得过。

孙老太现在还在老年大学学画画。孙二妹和陈老太还在城西那间平房里住着。赵建国还在厂里上班。刘敏还在超市理货。他们各过各的,可他们还是一家人。

那天我在传达室门口看见孙老太了。她穿一件灰呢子外套,围一条红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画画的工具。她从门口走过去,没看见我。我看着她走远,心想,这人71了,还学画画,图什么?

图个清净吧。

我回了传达室,坐下,看着监控屏。外面又下雨了。

我想起我老伴。她要是还在,今年63。她要是还在,我可能就不在这儿看门了。我们可能还在老家,种点地,养点鸡,晚上坐一块儿看电视。她爱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我不爱看,可我也跟着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不在了,我一个人。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像老赵家那样的人,太多了。我们都在过日子,可日子过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孙老太的5600,她拿着。孙二妹的旧汗衫,她穿着。陈老太的棉布褂子,她穿着。刘敏的那声妈,她喊着。赵建国的烟,他抽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可我心里总有个事,过不去。

那天晚上,孙老太问赵建国,你累不累。赵建国说不累。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儿子问我,爸,你累不累。我怎么说?

我说不累?可我累。

我说累?可他也不容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传达室这扇门,明天还得开。五点半,我得起来,把门打开,让学生进来。晚上十一点,我得把门锁上,回屋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没跟人说。那天周姐跟我说,孙老太从医院走了以后,赵建国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后来他蹲下了,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他没哭。他就是蹲着。

蹲了半个钟头,站起来,走了。

周姐说,这是赵建国跟她说的。赵建国说,周姐,我不是不想追我妈,我是不知道追上去说什么。

周姐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赵建国说,不知道。

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说,那孙老太呢?她知道赵建国蹲在那儿吗?

周姐说,不知道。没人告诉她。

我说,那她要是知道了呢?

周姐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还是那句话,房子是她的,可她住得不舒坦。

我没再问。

可我想,要是孙老太知道赵建国蹲在医院门口,她会不会回来?要是赵建国知道孙老太在老年大学学画画,他会不会去看她?要是刘敏知道孙老太躲着她,她会不会少说两句?要是孙二妹知道赵建国给她出房租,她会不会少要200?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要是。

昨天下午,周姐又来了。她跟我说,孙老太的画,画得还不错。老年大学办了个小展览,孙老太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她以前住的那两间平房。门口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只鸡。

周姐说,孙老太画那幅画的时候,哭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周姐说,她跟我说的。

我说,她为什么哭?

周姐说,她说她想那两间平房了。

我没说话。

我想,孙老太想那两间平房,可那两间平房已经拆了。她想回去,可回不去了。

就像我想我老伴,可她想不回来了。

传达室的门,明天还得开。

我的故事,讲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没跟人说。那天我在传达室门口,看见孙老太走过去,我想叫住她,跟她说句话。可我没叫。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就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拐弯,看着她不见了。

后来我回了屋,坐下,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我想,孙老太一个月5600,我一个月1850。她穿真丝睡裙,我穿旧汗衫。她住三居室,我住传达室。她学画画,我看大门。

可我们俩,谁比谁好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日子,还得过。

你要是问我,这到底怪谁。我说不上来。你要是问我,这日子该怎么过。我也说不上来。

我只能跟你说,我在学校看门,听来的这些事。你要是听着觉得心里堵,那就对了。我听着也堵。

可堵完了,还得过日子。

孙老太的5600,她拿着。孙二妹的旧汗衫,她穿着。陈老太的棉布褂子,她穿着。刘敏的那声妈,她喊着。赵建国的烟,他抽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可这活法,到底对不对,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谁说了都不算。

日子说了算。

可日子不会说话。

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你要是听明白了,就去评论区说两句。你要是听不明白,也去说两句。反正这日子,说什么的都有。

我不说了。

我得去锁门了。

十一点了。

外面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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