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去加油,车主很可能又要面对一轮明显上调。9月17日的市场测算一度给出汽柴油每升上涨0.48元至0.57元,50升油箱加满多花约24元至28.5元。到9月18日,预测已收窄到每吨上调620元,正式数字仍要等9月24日24时国家发改委公告。
如果把这轮油价只理解成“车主一年多花一千块”,会低估它的影响。油价上涨先在加油枪上出现,随后沿着货运、农业机械、工程施工和化工原料进入生产成本。冲击更集中的群体,是那些每天大量耗油、又缺少议价能力和替代工具的经营者。普通车主承担的是显性的几十元,物流和生产环节承担的则是按里程、按吨位、按工时不断累加的成本。只有高油价维持足够长时间,这些成本才会进一步进入商品和服务价格。
这一轮上行的源头在外部油价。美伊冲突现在再度升级,国际原油持续大幅上涨。过去一周布伦特原油一度冲破100美元,并在供应和航运担忧下接近110美元。到9月18日,油价回落到104美元附近,国内预测涨幅也开始收窄。有的车主会困惑,国际油价在跌,国内为什么还在预测上涨?
国内成品油采用10个工作日计价周期。加油站价格对应的是一段时间内国际原油平均价格的变化,不跟某一天的收盘价同步。9月17日,机构测算的原油变化率为10.87%,对应上调630元/吨。到了9月18日,变化率降到10.67%,对应620元/吨。国际油价近几天的下跌已经开始压低预测涨幅,只是前半个周期形成的上涨还没有被完全抵消。国家发改委现行机制还规定,调价幅度低于每吨50元时暂不调整。
这里还要补上一项容易被忽略的制度安排。9月11日上一轮调价,按照现行机制计算,汽油和柴油原本应分别上调435元和420元/吨。国家发改委考虑到国际油价异常上涨带来的冲击,采取临时调控,实际涨幅压到260元和250元/吨。国内油价会传导国际原油变化,同时保留应对异常波动的缓冲工具。
这层关系弄清后,问题就从“加一箱油多花多少钱”,转向了“谁每天都必须烧掉大量燃油”。第一批感到疼的,通常是把燃油当作生产资料的人。普通私家车的加油频率远低于营运车辆。对后者来说,每升五毛钱没有“偶尔一次”的概念,只有每天重复发生多少次。
交通运输部公布的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公路营运载货汽车超过1168万辆,全年公路营业性货运量达到432.88亿吨。公路承担的货运规模决定了柴油价格变化很难停留在加油站。长途货车一天可能消耗数百升柴油,单车每升增加五毛钱,一天新增的燃料成本就能达到几十元甚至上百元。车队规模越大,账面变化越快。
更要注意,货运成本怎么分摊,不由司机单方面决定。公路运输连接着制造业、批发零售和电商平台,货主往往按季度甚至更长周期谈价。油价突然上行时,运价调整通常慢于燃料成本变化。司机先垫付现金,物流公司再和货主重新议价,中间的时间差会把现金流压力集中到承运方。对于车辆贷款、保险、路桥费都属于刚性支出的个体经营者,油价上涨几毛钱产生的影响,远高于同样金额落在普通家庭身上的体感。
可货运企业又很难立刻把这笔钱全部加到运价里。长期合同已经签了,电商平台和货主压价,同行之间还有竞争。大型物流企业可以通过线路优化、规模采购和车辆更新分摊压力,小车队和个体司机能做的事情少得多。油价上涨后的第一轮成本往往先压利润,等到行业普遍承受不住,燃油附加费、运价调整才会逐步出现。
这种传导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边界。中国货运车队已经在加快使用LNG和新能源重卡,柴油对公路货运的控制力比过去弱了。2025年末,全国新能源载货汽车达到33.61万辆。2026年公路货运周转量增长的同时,柴油需求反而下降,说明部分货运已经能用电动和天然气车辆替代柴油。
可替代能力分布得很不均匀。港口短倒、矿区运输、固定线路更容易换电或充电,跨省长途、偏远线路和高时效运输仍受补能网络、续航和载重条件限制。于是,同一轮油价上涨会把运输行业进一步分层。已经完成车辆转换的企业受影响较小,继续依赖柴油且利润薄的经营者承压更重。高油价在这里会增加成本,还会缩短老旧燃油车辆的经济寿命。
第二层压力来自生产端,而且它比私家车油箱更难被普通消费者察觉。农业、工程机械和化工企业不会把“油价上涨”印在商品标签上,它们会把新增成本埋进作业费、运输费、原料费和库存价格里。
9月正处于秋收逐步展开的阶段。收割机、拖拉机、烘干设备以及粮食从田间运到收购点的车辆,都要消耗柴油。农业生产利润空间有限,柴油每升上涨几毛钱,对一台机器单次作业的影响不大,集中到整季作业和大面积种植后,支出会被放大。海外市场近期也出现类似现象,美国柴油价格创纪录后,收获季农场和粮食运输成本明显增加。同样的作用放到中国也很好理解,燃油使用强度越高,越难完全内部消化。
化工受到的影响又不同。原油在这里既是能源,也是原料。塑料、化纤、橡胶、溶剂和大量基础化学品的成本都与石油链条有关。国际原油持续处在高位,企业面对的就不只是运输费用,还包括原料采购价格。库存较多、长协比例较高的企业可以延后冲击,现货采购占比高的企业反应会更快。
石化链条还会出现另一种情况。国际原油上涨不会保证每一种化工品都同步涨价,原因在于下游需求强弱不同。企业如果无法提价,原料涨幅就会变成利润收缩。只有部分产能退出、库存下降或者需求转强之后,成本才更容易转移到终端。由此判断居民的物价压力,不能拿原油涨幅直接乘到商品售价上。油价影响的强弱,取决于行业竞争、库存周期和合同期限。
因此,油价上涨对物价的影响不会整齐划一。蔬菜、快递、日用品不会在调价第二天统一加价。企业往往先压利润,再调路线、换供应商、减少优惠,到后面才考虑提价。谁竞争激烈,谁就多吸收一些成本。谁掌握渠道和定价权,谁就更容易把压力向下游转移。油价持续时间越短,成本越可能停在企业利润表里。高位运行时间越长,消费者见到的涨价品类才会逐渐增多。
所以,这次上涨带来的不只是一年多花1000块,这只算了家庭直接看到的一笔。按每升增加约0.5元、50升一箱、每月加油4次计算,一年多支出约1200元。家庭用车频率低一些,实际增加额会明显下降。高频营运车辆的成本则可能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
更重要的是,同一户家庭还会以消费者身份第二次接触油价。快递和城配需要车辆,农产品要从产地运进城市,装修材料和工业品需要公路运输,塑料包装又来自石化链条。前面的企业能吸收多少,决定了后面的家庭要承担多少。油价冲击因此具有延迟性,第一周看到的是加油站价格,一个月以后才可能从部分运费、服务费和商品报价里感受到变化。
国内价格机制的作用也应该放在这里理解。10个工作日调价把日内剧烈波动摊进周期均价,50元/吨以下暂不调整,极端行情下还允许采取临时调控。9月11日已经出现一次明显压降,本轮是否再次使用,要等正式公告。这个机制无法让中国完全脱离国际原油市场,却可以改变冲击传进国内的速度和幅度,为运输企业和居民留出适应空间。
这一点也说明,国际原油上涨与国内居民负担之间还隔着几道缓冲。中国既有价格调控,也有不断扩大的新能源车队和电气化运输。它们削弱了油价冲击的覆盖面,却暂时替代不了全部长途货运、农机和工程设备。越容易电动化的场景,油价上涨越像一次加速换车的经济压力。越难替代的场景,企业就越需要通过效率提升、压缩利润或重新议价来熬过高价阶段。
油价这一轮究竟“冲着谁来”,从经济结果上已经可以回答。率先承压的是高频用油者,随后是缺少议价权的运输和生产企业,再以更分散的方式落到普通消费者身上。私家车主加满一箱多花二十多元,是醒目的那张账单,却未必是数额更高的一张。
到9月24日之前,预测涨幅还会随着国际油价继续变化。短期回落能够压低正式调价幅度,持续高位则会把压力留在运输和生产环节更久。判断这一轮油价影响有多大,盯着加油枪还不够,更要盯住柴油成本能否在物流、农业和工业环节被消化。谁缺少替代能源,谁没有提价能力,谁就会先把这轮油价的重量扛在自己账上。#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贺念慈 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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