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超市冷柜跟前站着。手里那盒速冻饺子我拿起来看了两次,标价签上的字很小,第一次看是十二块八,第二次还是十二块八。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人在老家,客厅电视都没开,我不知道她压给谁听。她说你堂嫂要离婚了,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堂哥答应了,一个字都没吵,就答应了。

我把饺子放回冷柜。冰柜边上有个小孩在够一盒雪糕,够不着,他妈妈站在旁边看手机,没管。我又把饺子拿起来。放回去。最后空着手往收银台走。收银员问我有会员卡吗,我说没有。我有的。

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气。汤底换了,以前是清汤,现在是番茄色。我看了一眼,没买。我其实有点饿。

我妈在电话里还在说。她说外面那个男的,是你堂嫂的同学,答应离了婚就娶她。我说哦。我妈说你怎么这个反应。我说我应该什么反应。她说你堂哥都那样了,你也不打个电话问问。我说等会儿打。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口,外面下过雨,地上一块一块的水印。我翻了翻手机,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说你堂哥堂嫂要离婚了。他隔了四个小时回了我一个字:哦。

我堂哥叫周建平,在云栖路那头开了个修车铺,就一间门面,门口永远摊着千斤顶和旧轮胎。堂嫂叫周慧,在望江小区的社区超市做理货员。他们结婚十九年。没有孩子。

这事发生之前,我一直觉得他们过得还行。就是那种不太说话但是能过下去的夫妻。过年我去他们家吃饭,堂哥在厨房剁排骨,堂嫂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两个人一晚上说不到十句话,但也不尴尬。我当时想,这也是一种过法。

现在想想,我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我堂哥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有气泵的声音,突突突的。我说哥。他说嗯。我说妈跟我说了。他说嗯。我说你还好吧。他那边气泵停了。停了几秒钟,他说,铺子里来了个车,先挂了。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拨开,又吹过来。旁边有个人在遛狗,狗停下来闻我的鞋,遛狗的人拽了一下绳子,说不好意思。我说没事。狗走了。

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去年借给堂嫂的那只砂锅。她说要腌咸菜用,一直没有还我。我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要回来,又觉得这个时候要砂锅不合适。后来我把这事忘了。

02

隔了两天我去了堂嫂上班的超市。不是特意去的,我告诉自己不是特意去的。我儿子要买那种带贴纸的自动铅笔,我们家楼下文具店没有,我想着望江小区那边有个大的。这个理由我自己都不太信。

堂嫂在零食区后面的小库房理货。她看见我,没怎么惊讶,说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儿子又长高了吧。我说还行,班里排中间。她说男孩长得晚,别急。

她蹲在地上拆纸箱,一包一包把薯片码上货架。我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库房里有点闷,有股纸箱子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说,嫂子。

她说,你别叫嫂子了,手续办完了。

我说这么快。

她说,你哥也没拖。两个人去的,去了就办了。出来的时候你哥还问我要不要吃碗面,我说不吃了,他说那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一包原味薯片,一包黄瓜味,一包烧烤味。码得特别整齐。

我说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嗯。

我说那个男的,靠谱吗。

她把最后一包薯片放上去,站起来拍了拍手。她比我大四岁,今年四十一。她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什么妆,法令纹挺深的。她看着我,说,他说离了婚就娶我。

我说那你信。

她说,我信不信的,跟你哥也没关系了。

我站在那儿,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挺狠的,又觉得她没什么错。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哥这些年也不容易,比如你们好好谈谈。这些话都在嘴里,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

她拿了一个小推车,从我旁边过去。过去的时候她说,你哥这个人,没做错什么。真的。这么多年连一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我说那不是挺好的吗。她停了一下,说,挺好。然后又走。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他老婆,我就是他家里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用着顺手,换又嫌麻烦。

我没接话。

她把推车推到货架尽头,拐弯,轮子在地上咯噔了一下。

我出超市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老头在跟保安吵架,好像是电动车停的位置不对。我绕过去,走到公交站。站牌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狗是棕色的,叫豆豆。我在那儿看了半天。公交车来了一辆,我没上。又来了一辆,我上了。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有个女的在打电话,说的是她婆婆炖排骨放了太多盐。我听了一路。

03

那段时间我老是走神。

晚上我儿子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他的数学卷子看。看了半天,我发现我一道题也没看进去。他问我妈你干什么呢,我说我检查呢。他说你拿反了。我说哦。翻过来。

我老公给我打视频,我没接。过会儿他又打来一个,我接了。他说你怎么不接。我说手机在充电。他说你堂哥那个事怎么样了。我说办完了。他说哦。然后他说他那边项目可能还要再待三个月。我说好。他说你要不要过来玩两天。我说儿子上学呢。他说那就下次。我说嗯。

挂了视频我去厨房倒水。水壶里没水了,我拿着壶站在水龙头跟前,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拧开水。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前年也离了。她离婚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很长一段话,写的是什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那种。我当时还给她点了赞。后来我把她屏蔽了,因为她天天发。我不是讨厌她,我就是看着烦。我也不知道我烦什么。

我跟我老公结婚十四年。他常年在外面跑项目,一年回来三四次。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话少。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话少,我妈说他老实,踏实,过日子的人。我当时觉得这个评价挺好的,现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旁边空的那半张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也不是想让他回来。他回来我还得做饭。

这个事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堂哥堂嫂。想的时间太长了,我儿子都看出来了。他问我,妈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最近怎么老发呆。我说我工作累。他说你工作又不累。我说你管我。

后来我陪他下楼买文具,在小区门口碰见五楼的刘姐。她拎着两袋菜,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瘦了。我说是吗。她说瘦点好看。我说谢谢。回到家我在卫生间照了半天镜子,没觉得瘦。称了一下,胖了一斤半。

04

堂嫂搬走那天我没去。堂哥也没叫我。我是第二天去的,我妈让我去看看。

堂哥家在望江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堂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卖锅的广告。他看见我,说来了。我说嗯。他说坐。我坐下了。

屋子里有些东西空了。鞋柜上面本来放着堂嫂的一个首饰盒,没了。电视柜旁边的拖鞋架,本来是两双拖鞋,现在只剩一双。卫生间里她的牙刷毛巾都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冰箱上贴的超市优惠券还在。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黄了一半,花盆底下垫着一个塑料盘子。

我说哥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泡面。我说你这不行。他说行。

我在他那儿坐了半个钟头。电视上的广告播完了,开始放一个电视剧,两个人在吵架。堂哥把台换了。换成一个钓鱼节目。一个老头在河边坐着,半天没动。堂哥看得很认真。

我去厨房给他烧水。厨房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灶台旁边放着一口砂锅,就是我借给堂嫂腌咸菜的那口。锅底有点糊,没洗。我拿起来看,咸菜吃完了,锅没还我,也没带走。我把它放水槽里,倒上洗洁精,开始洗。

那个锅底糊得挺结实的,我拿钢丝球蹭了半天。蹭着蹭着我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手上全是泡沫,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泡沫蹭到眼睛里,刺得疼。

堂哥在客厅喊,你干什么呢。我说洗碗。他说别洗了,那个锅不要了。我说洗得掉。他说洗不掉的,糊了好久了。

我没听他的。我开了热水,又蹭。

蹭完我把它冲干净,放回灶台旁边。其实还是有一圈印子。我用手指头抠了两下,抠不掉。

堂哥进来倒水。他看了那锅一眼,没说话。他拿杯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的还是那个搪瓷缸,白底子上印着红字,掉了好几块漆。那缸是很多年前堂嫂从单位发的,她嫌丑,拿回来给堂哥用。堂哥用到现在。

我说哥,嫂子那盆绿萝你要不要扔了,都黄了。他说放着吧。我说都这样了还放着。他说放着吧,又没死。

我把厨房收拾了一下。把碗柜里的碗重新码了一遍,其实本来就码得挺整齐的,我就是想动动手。我把灶台擦了。把调料瓶按高矮排好队。堂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回客厅了。

我擦完灶台,站在窗前。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打羽毛球,球打到树上去了,一个小孩拿石头往上扔。石头掉下来差点砸到另一个小孩。他们吵起来了。我看了很久。

05

离婚手续办完之后,堂哥的修车铺照常开着。我有时候路过会停一下,给他带点包子或者水果。

他瘦了一点,但也没瘦太多。还是那样,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有车修就修,没车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他的烟不是好烟,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说你少抽点。他说嗯。然后接着抽。

那天我去的时候是下午。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旧车,堂哥在下面躺着换机油。我喊了一声。他说等会儿。我就自己进去了。

修车铺里面乱,但乱得有秩序。哪个扳手放哪儿,哪个螺丝盒装什么,他都知道。我进去想找个地方坐。柜台后面椅子上面堆着一摞旧报纸,我搬开报纸,桌子上有一层油污。一个铁皮盒子里放着零钱和单据。旁边有个小本子,翻开了一半,我以为是什么记账的,就瞟了一眼。

第一页上是修车的记录,车牌、项目、日期,字写得歪歪扭扭。我往后翻。翻到大概中间,有一页不是修车的东西。上面写着几个字,竖着的,像是随手记的。我仔细看了一下,写的是:她不吃香菜。别放。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字迹是堂哥的,我认得。他写那个“别”字总是少一撇。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位置跟之前一样。

我站起来,往后面走。铺子后面有一个小隔间,放杂物和一张行军床。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我上次来的时候它还在堂哥家里,黄了一半,花盆底下垫着塑料盘子。现在它在修车铺的窗台上,换了一个大一圈的陶盆,土是新换的,黑黑的。叶子绿了。绿得有点突然。

花盆的土面上插着一根筷子。旧的,木头颜色的。我认出来,那是堂嫂以前用来给花松土的筷子。她总是用这根筷子,从来不买小铲子,说筷子不花钱。

堂哥在外面喊,你干什么呢。我说没干什么,看看。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擦手,抹布上全是黑的。他看了我一眼,我说你那个绿萝长得挺好。他说嗯。然后他说,水浇多了差点烂根,换了个盆。

我说,那筷子是怎么回事。

他说,随手插的。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我帮他把柜台上的报纸收了一下,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日期都看不清了。我问他这个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我扔到门口的纸箱子里。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子上,油亮亮的。堂哥在后面喊,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

我走到路口,红灯。我站在那儿等。旁边有个女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她女儿要报什么辅导班。绿灯亮了,我往前走。走了几步,我想起来我忘了问堂哥那个本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又觉得不用问了。

06

入冬之后我给我堂哥织了一条围脖。不是特意给他织的,是因为我给我老公织了半条,织到一半不想织了,线放着也是放着。我织得不好,两边不一样宽。堂哥收到的时候说,挺好。我说你别嫌丑。他说不嫌。

他围了一次,后来我去铺子就没见他围了。我也没问。

堂嫂的消息,我是从我妈那里听的。我妈说堂嫂搬去城东了,在一个什么食堂帮厨。那个男的呢,我妈说,没听说结婚。我说哦。我妈说你说这事闹的。我说行了妈,别说了。她说我就说说。我说你要没事去跳跳广场舞。她说天冷了,不去了。

后来我在街上碰见过堂嫂一次。在云栖路那个菜市场。她穿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和几头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哎。我说哎。她说你买东西啊。我说嗯,买点排骨。她说排骨现在贵了。我说是。她说城西那个菜市场便宜,你要不嫌远。我说行,回头去。

她说你哥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

然后她说她得走了,食堂中午要备菜。我说好。她推着车走了。芹菜叶子从车筐里支出来,一晃一晃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去买了排骨。

我回家炖排骨,放多了盐。我儿子吃了一口,说妈你这放盐了吗。我说放了。他说太咸了。我说那你少吃点,多喝汤。他说汤也咸。我说你事儿真多。

我老公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项目要到过年才能回来。我说好。他说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了。我说排骨咸了。他笑了一下,说咸了就别吃了,叫个外卖。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排骨装进保鲜盒,放冰箱里。冰箱上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超市优惠券,有我儿子二年级的画,有物业的通知。我站在冰箱前面,把那张物业通知撕下来,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的,去年的。我又给贴回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堂哥的铺子,把那条围脖带给他,说天冷了,你还是围上。他接过去说行。我说你那个绿萝浇水别浇太多。他说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辆车换雨刮器。他弯着腰,脸对着挡风玻璃,手里那根围脖被他随手搭在肩膀上。雨刮器卡扣有点紧,他弄了半天。我站在旁边看他弄。天有点阴,但没下雨。

他弄好了,直起身,说,好了。然后他看见肩膀上的围脖,拿下来,抖了抖,挂到柜台后面的钉子上。

我说那我走了。他说嗯。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你那个砂锅。

我回头。他说,那个砂锅你还要吗。我想了想,说不要了,你留着用吧。他说行。

我走到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站着闻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到期了。我删了短信,把手机放回兜里。风挺冷的,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我站在小区门口翻包,钥匙在夹层里,我摸了半天才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