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了
删他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最后就剩一个红色按钮。按下去，聊天记录没了，朋友圈没了，头像变成空白。像从墙上揭下一张贴了太久的画，留一圈灰白的印子，擦不掉，但墙终究是空了。
我们是在一个读书群里认识的。他先加的我，说看过我写的书评，想交流。后来聊得多了，什么都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家里催婚的压力，深夜失眠时看的电影。他知道我喜欢吃榴莲千层，每次我加班到很晚，他会发一句“别吃太油腻的”，然后配个搞笑表情包。
我们单身，都单着。他离过一次婚，说前妻嫌他穷。我没结过，但也到了被叫“大龄剩女”的年纪。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他在城北，我在城南，地铁四十分钟。五年，没见过面。
不是没想过。前两年我提过，他说最近忙，等项目结束。后来又提过，他说状态不好，怕见面尴尬。再后来我就不提了。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我需要一个人觉得我重要。各取所需，谁也没挑明。
可有些细节像鞋里的沙。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说“嗓子不好，爱咳嗽”。我生病那次，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发消息，他秒回：“多喝水，明天就好了。”然后发了张他的猫的照片，说猫也感冒了。我攥着手机，看着那张猫脸，烧得迷迷糊糊，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去年生日，他卡着零点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后面跟了三个蛋糕表情。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红包，没有礼物，连句“想要什么”都没有。我回了个笑脸。他说：“今天你要开心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是图他什么。我工资够花，房子自己租，榴莲千层也买得起。可五年，连一杯奶茶都没收到过。每次都是我心情不好，他陪聊；他心情不好，我陪聊。聊完了，各自关掉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周的事。我升职了，涨了工资，第一时间告诉他。他回得很快：“恭喜呀！你本来就很厉害。”我说想庆祝一下，问他要不要出来吃个饭，我请。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最近有点忙，改天吧。”
那天晚上我翻聊天记录。五年，他主动找我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在吗”“忙不忙”，然后倒一肚子苦水。我倒完苦水，他说“你要好好的”，接着消失。唯一主动关心我的时候，是我说在加班，他会发“别太晚”，然后补一句“我先睡了，晚安”。
我把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凌晨两点。然后删了他。
删除的那一刻，很安静。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什么感觉。像拧开一瓶放了三天的可乐，气早就跑光了，只剩一嘴甜腻腻的糖水。
今天上班路上，地铁里挤得像罐头。我抓着吊环，旁边两个小姑娘在聊天。一个说男朋友昨天送了她一束花，另一个说“好羡慕”。我听着，忽然想起他那张从未见过的脸。五年，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朋友圈里只有一张侧影，模模糊糊，像隔着雾。
中午吃饭，同事问我周末去哪。我说还没想好。她眨眨眼：“你那个‘聊友’呢？”我笑了笑：“删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肩膀：“早该删了。”
下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怎么把我删了？”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什么都没做。”想了想，又删了。
没回。
晚上回家，我给自己买了块榴莲千层。坐在阳台上吃，一勺一勺，吃得很慢。楼下有情侣牵手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里的读书群也退了。
风把窗帘吹起来，凉凉的。我忽然觉得，五年来第一次，这间屋子是我一个人的。
明天是周末。我打算去趟城南的花市，买盆绿植。要那种好养的，不用天天浇水，不用时时惦记。放在窗台上，有阳光就长，没阳光也死不了。
至于他，就让他留在那个删掉的对话框里吧。那里面有一千八百天的晚安，有数不清的表情包，有一堆“多喝水”和“好好的”。够多了。
多到，我再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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