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姨跟后老伴分屋睡,楼下李姨跟后老伴挤一张床,两家退休金差3000,王姨跳广场舞,李姨给老头熬药,谁也没点破,这日子装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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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2了,住在这个老小区快三十年,六号楼,三单元,四楼东户。楼上是王姨,楼下是李姨,我们仨的阳台上下摞着,晾衣裳的时候竹竿能碰到一块儿。王姨住五楼,503,李姨住三楼,303,我在中间,403。这楼是90年单位分的,砖混结构,墙薄,楼上走路重一点,楼下都能听见。我老伴走得早,2016年冬天没的,心梗,早上还说中午要吃饺子,中午人就没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电话一个礼拜打一回,说不了十分钟就挂。

我们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同事,原来都是一个厂的,纺织厂,后来倒闭了,各人找各人的活路。王姨比我大3岁,今年65,她老伴是2018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就4个月。李姨比我小1岁,61,她老伴还在,老赵头,67了,脑梗过两回,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拖着一条腿。

王姨退休金每个月4800,她后老伴老周头退休金5200,俩人加起来一万。李姨退休金3200,老赵头退休金2800,加起来6000。差3000,这是明面上的账,楼里人都知道,因为厂里退休金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谁哪年退的、什么工种,一算就出来。

王姨跟老周头是2019年搭伙的。老周头原来是机械厂的,丧偶,有个儿子在南方。王姨有个闺女,嫁到邻市了。俩人没领证,就是搭伙,说好了各人的钱各人管,生活费一人拿一千五,放抽屉里,谁买菜谁拿。他们分屋睡,王姨住大屋,老周头住小屋。这事楼里人都知道,因为王姨自己说的。夏天乘凉的时候,她坐在楼下石凳上,摇着蒲扇说:“这个岁数了,还挤一块儿干啥,打呼噜放屁的,谁也别嫌谁,分开睡都清静。”她说这话的时候李姨也在,李姨没接话,低头纳鞋底。

李姨跟老赵头是原配,结婚三十多年了。老赵头脑梗以后,李姨就跟他挤一张床,1米5的床,俩人睡。李姨说:“他夜里要起夜两三回,我不在旁边,他摔了都没人知道。”老赵头左边身子不利索,夜里起来得扶着床沿慢慢挪,李姨就睡在外侧,挡着他,怕他掉下去。他们那张床我见过,有一次李姨家水管漏了,我去帮忙,看见卧室里那张床,旧得很,床头磨得发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高一个低。

王姨每天早上6点半下楼,去公园跳广场舞,跳到8点回来,顺路买早点。她穿得鲜亮,红裤子绿上衣,有时候还戴个遮阳帽,头发染得黑黑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老周头不跳舞,他在楼下跟人下棋,或者在家看电视。王姨跳舞回来,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我,就说:“老张,你也下来活动活动,别老窝在家里。”我说我腿不行,膝盖疼。她说:“越不活动越疼,你看我,跳了三年,啥毛病没有。”

李姨不跳舞。她每天早上5点多就起来,给老赵头熬药。中药,一股子苦味从三楼飘上来,我在四楼都能闻见。药是社区医院开的,一个月拿一回,医保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四百多。李姨熬药用一个砂锅,在煤气灶上小火慢慢炖,得炖一个钟头。熬完了倒出来,晾温了端给老赵头喝。老赵头喝药的时候龇牙咧嘴,说苦,李姨就递一块冰糖过去。这些事我是听楼下孙姐说的,孙姐住二楼,跟李姨走得近。孙姐说:“李姨这日子,就是熬,熬药,熬日子。”

王姨跟老周头分屋睡的事,楼里人背后议论过。有人说:“都搭伙了还分屋,那搭的什么伙。”有人说:“人家那是聪明,各有各的退休金,各有各的屋,谁也不占谁便宜。”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王姨就是找个饭搭子,老周头就是找个保姆。这些话王姨听见了也不恼,她说:“我管别人说啥,我自己舒坦就行。”

李姨跟老赵头挤一张床的事,楼里人也议论。有人说:“老赵头那样了,李姨还跟他睡一屋,真是有情有义。”有人说:“什么有情有义,是没办法,老赵头那点退休金请不起护工,李姨要是不管,谁管?”还有人说:“李姨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年轻时候伺候老的,老了伺候小的,现在伺候病的。”

两家的事,楼里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没点破。点破什么呢?点破王姨分屋睡是图清静,还是点破李姨挤一张床是没办法?点破王姨退休金高所以能跳舞,还是点破李姨退休金低所以得熬药?谁都知道,谁都不说。这日子就这么装着,装没事。

我跟这两家都熟。王姨有时候包了饺子,会给我送一碗上来。她包的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蘸醋吃。李姨有时候蒸了包子,也给我送两个。她蒸的包子是萝卜粉条的,面发得软,个头不大。我吃了王姨的饺子,也吃了李姨的包子,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跳舞回来,她拎着一袋苹果,红彤彤的。我说:“王姨,买苹果了?”她说:“老周头爱吃,给他买的。”我说:“你跟老周头,日子过得挺好。”她笑了一下,说:“挺好啥呀,就是搭个伴,各过各的。”我说:“那也比一个人强。”她没接话,拎着苹果上楼了。

还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姨,她正扶着老赵头下楼。老赵头一步一步挪,李姨在旁边搀着,嘴里说:“慢点慢点,不着急。”老赵头喘着气,说:“我这身子,拖累你了。”李姨说:“说啥呢,这么多年了。”我让到一边,看着他们下楼,老赵头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李姨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王姨家在五楼,听不见什么,偶尔有拖鞋走路的声。李姨家在三楼,能听见老赵头咳嗽,一声一声的,闷闷的。我翻了个身,想,这楼里三家,三家都装着。王姨装着分屋睡挺好,李姨装着挤一张床挺好,我装着一个人过挺好。谁也没点破。

后来出了一件事。是今年开春,3月份的时候,老赵头又犯了一次脑梗,比前两回都重。送到医院,住了半个月。李姨天天往医院跑,早上熬了药带过去,晚上回来还得做饭。那半个月李姨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楼里人去看过,王姨也去了,拎了一箱牛奶。王姨在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李姨送她到病房门口,说:“你忙你的。”王姨说:“有事说话。”李姨说:“没事。”

老赵头出院以后,半边身子更不利索了,原来还能拖着走,现在得拄拐。李姨把床挪了,靠墙放,让老赵头睡里边,她睡外边,怕他夜里掉下来。那张1米5的床,两个人睡更挤了,李姨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贴着床沿,再往外一点就掉下去了。她没跟人说,是孙姐去她家看见的,床边上摆了一把椅子,挡着。

王姨那边还是老样子,跳舞,买菜,跟老周头各过各的。老周头今年身体也不太好,血压高,王姨给他买了血压计,天天量。但俩人还是分屋睡,王姨说:“他那呼噜,我受不了,分开睡都睡不好,要是在一屋,我一宿都别想睡。”

楼里人开始拿这两家比。有人说:“你看王姨,多自在,跳舞逛街,老周头也不用她伺候。”有人说:“你看李姨,多累,天天熬药,夜里还得守着。”有人说:“这差3000块钱,就差出两种日子。”有人说:“王姨那是命好,退休金高,找的老头也省心。李姨命苦,退休金低,找的老头还病了。”

这些话传到王姨耳朵里,王姨说:“啥命好命苦的,都是自己选的。”传到李姨耳朵里,李姨没说话,就是低头干活。

我夹在中间,听得最多,也想得最多。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她刚跳舞回来,脸上红扑扑的。我说:“王姨,你说人老了,到底该怎么过?”她看了我一眼,说:“怎么过?怎么舒坦怎么过。”我说:“那李姨呢?”她说:“李姨有李姨的过法。”我说:“她那过法,累。”王姨说:“累不累的,她自己愿意。”我说:“她是没办法。”王姨说:“没办法也是愿意,不愿意早散了。”

这话我想了好几天。后来我又碰见李姨,她在楼下晒被子,老赵头坐在轮椅上,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我说:“李姨,老赵头今天气色不错。”她说:“还行,就是夜里睡不好。”我说:“你夜里也睡不好吧?”她说:“习惯了。”我说:“你就没想过,跟老赵头分开睡?他睡一屋,你睡一屋,你也歇歇。”她说:“那哪行,他夜里要人。”我说:“那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啥头不头的,过一天算一天。”

过一天算一天。这话我听了好多人说,但李姨说出来,特别重。

今年5月,王姨家出了一件事。老周头的儿子从南方回来了,说要接老周头回去。老周头不愿意走,说在这儿住惯了。他儿子就跟王姨谈,说你们也没领证,我爸的退休金卡在你手里,这不行。王姨说:“卡在他自己手里,我没拿。”他儿子说:“那生活费呢?”王姨说:“一人一千五,放抽屉里,谁买菜谁拿。”他儿子说:“那不行,得算清楚。”王姨说:“算就算,你把账本拿来。”

账本还真有,王姨记的,哪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的。从2019年搭伙到现在,记了6年。他儿子翻了半天,没翻出毛病,最后说:“那你们还是分开吧,我爸跟我回去。”老周头不吭声,坐在小屋的床上,低着头。王姨说:“走不走他自己定,我不撵他,也不留他。”

最后老周头没走。他儿子待了3天,走了,走的时候说:“那你们就这么过吧,有事给我打电话。”王姨说:“行。”

这事过去以后,王姨还是跳舞,还是买菜,还是跟老周头分屋睡。但楼里人又开始说,说王姨跟老周头,到底还是隔着一层,人家儿子一来说走就走,王姨连句留的话都没有。王姨听见了,说:“我留什么留,人家有儿子,我算什么。”

李姨那边,老赵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6月的时候又住了一回院,这回住了20天。李姨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了,3万2,是攒了好几年的。老赵头出院以后,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含含糊糊的。李姨还是跟他挤一张床,夜里起来三四回,给他翻身,给他接尿。孙姐说:“李姨这半年,老了十岁。”

7月的一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她刚从公园回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着风。我说:“王姨,跳舞呢?”她说:“跳呢。”我说:“老周头呢?”她说:“在家看电视。”我说:“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她说:“快,一眨眼6年。”我说:“你跟老周头,6年了。”她说:“6年了。”我说:“就没想过领证?”她说:“领什么证,这样挺好。”我说:“那以后呢?”她说:“以后再说以后。”

那天晚上我听见五楼有动静,好像是吵架。王姨的声音,老周头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安静了。第二天我看见王姨,眼睛有点红,但还是一样跳舞,一样买菜。

8月,李姨家出了件事。老赵头半夜从床上掉下来了,李姨没拽住。老赵头摔在地上,头磕了个包,李姨一个人扶不起来,跑到二楼敲孙姐的门。孙姐两口子上去,把老赵头抬上床。老赵头躺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怪她,不怪她。”李姨坐在床边,手哆嗦,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李姨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儿子说:“妈,你这样不行,得请个人。”李姨说:“请人得多少钱?”儿子说:“我出一半。”李姨说:“你出?你房贷还没还完呢。”儿子说:“那也不能把你累死。”李姨说:“累不死。”

最后没请人。李姨还是自己弄,白天黑夜的。但那张床换了,换成1米8的了,是儿子在网上买的,说宽点,两个人都能睡踏实。床送来那天,李姨站在卧室里看了半天,说:“这床,真大。”

9月,王姨突然不去跳舞了。楼里人说,老周头住院了,心脏不好,做了个支架。王姨在医院伺候了10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老周头出院以后,王姨把他从小屋挪到了大屋,两张床并排放着。王姨说:“放一屋吧,夜里好照应。”楼里人说:“王姨这下跟李姨一样了。”王姨说:“一样啥,我还是我。”

但王姨真的变了。她不去跳舞了,至少不天天去了。早上起来熬粥,给老周头量血压,盯着他吃药。老周头现在走路也慢了,有时候在楼下坐坐,王姨在旁边陪着。有一回我看见他们俩坐在石凳上,王姨给老周头剥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老周头接过来,慢慢吃。

李姨那边,老赵头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李姨还是熬药,还是夜里起来。但李姨有时候会下楼坐坐,跟孙姐说说话。孙姐说:“李姨现在也想开了,说该歇就歇。”李姨说:“歇什么,就是出来透透气。”

10月,天凉了。楼下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站在阳台上,看见王姨跟老周头在楼下走,王姨搀着老周头,走得很慢。又看见李姨推着老赵头在楼下晒太阳,老赵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李姨站在旁边,手搭在轮椅背上。

两家人,都在楼下,离得不远。王姨看了李姨一眼,李姨也看了王姨一眼。谁也没说话。王姨搀着老周头往东边走,李姨推着老赵头往西边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在楼道里碰见王姨,她正拎着一袋药上楼。我说:“王姨,老周头咋样了?”她说:“还那样,得天天吃药。”我说:“你现在也不跳舞了。”她说:“不跳了,没心思。”我说:“你说这日子,到底怎么过才算对?”她看了我一眼,说:“没有对,只有过。”我说:“那李姨呢?”她说:“李姨有李姨的过法,我有我的过法,谁也别学谁。”

我说:“那你们俩,谁过得好?”王姨没说话,拎着药上楼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层一层往上,到五楼停了。我站在四楼,听见她开门,关门。

过了几天,我在楼下碰见李姨,她正给老赵头擦嘴。老赵头流口水,李姨拿手绢给他擦。我说:“李姨,你这辈子,值不值?”她说:“啥值不值,都这样了。”我说:“你就没想过,要是当初跟王姨似的,找个搭伙的,是不是轻松点?”她说:“那老赵头呢?”我说:“送养老院。”她说:“他是我老伴。”

就这一句,他是我老伴。我听了,没再问。

11月,王姨跟老周头领证了。这事楼里人都没想到。王姨说:“他儿子又来了,说领了证,以后有事好办。”楼里人说:“王姨这是想开了。”也有人说:“王姨这是没办法,老周头身体不行了,不领证,人家儿子随时能接走。”王姨听见了,说:“爱怎么说怎么说。”

领证那天,王姨没办酒,就是俩人去了趟民政局,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我,王姨说:“老张,晚上来家吃饭,包饺子。”我说:“行。”晚上我去了,老周头坐在桌边,王姨在厨房忙。饺子端上来,白菜猪肉的,跟以前一样。老周头吃了几个,说:“好吃。”王姨说:“好吃就多吃。”我看着他们,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又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李姨那边,老赵头又住了一回院,这回是肺炎。出院以后,老赵头不太认人了,有时候管李姨叫妈。李姨说:“我是你老伴。”老赵头说:“老伴,老伴。”李姨给他喂饭,他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李姨坐在床边,看着他,一看就是半天。

12月,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早,下了一整天。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从五楼下来,往东走了,一行从三楼下来,往西走了。我知道那是王姨和李姨,一个去公园,一个去医院。雪还在下,脚印一会儿就盖住了。

晚上我听见楼上有动静,是王姨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又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李姨在说话,也听不清。我躺在床上,听着这楼里的声音,想着这一年的事。

王姨跟老周头分屋睡,后来并屋了,领证了。李姨跟老赵头挤一张床,后来换大床了,还是挤着。王姨退休金4800,李姨3200,差1600,加上老头的,差3000。王姨跳舞,后来不跳了。李姨熬药,一直熬着。谁也没点破,这日子装没事。

可是装没事,就真的没事吗?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孙姐。孙姐说:“老张,你说王姨跟李姨,到底谁过得好?”我说:“你说呢?”孙姐说:“我说王姨好,有钱有闲,老头还领证了。”我说:“那李姨呢?”孙姐说:“李姨苦,可是李姨踏实。”我说:“踏实什么?”孙姐说:“老赵头离不开她,她离不开老赵头,这叫踏实。”我说:“那王姨呢?”孙姐说:“王姨跟老周头,隔着心呢。”

我没说话。孙姐又说:“其实都一样,老了老了,就是找个伴,有的伴是伴,有的伴是债。”我说:“那你说,是伴好还是债好?”孙姐说:“伴好,债也得有人还。”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我想,王姨跟老周头,可能是伴,也可能是债。李姨跟老赵头,可能是债,也可能是伴。分不清。谁也别笑话谁,谁也别羡慕谁。

前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她正扶着老周头走路。老周头走得慢,王姨也走得慢。我说:“王姨,老周头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能走了。”我说:“你还跳舞吗?”她说:“不跳了,没时间。”我说:“那可惜了。”她说:“有啥可惜的,跳了那么多年,够了。”我说:“那李姨呢?”她说:“李姨咋了?”我说:“李姨还在熬药。”她说:“熬呗,她愿意。”

昨天,我在楼下碰见李姨,她正推着老赵头晒太阳。老赵头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我说:“李姨,老赵头好点没?”她说:“还那样。”我说:“你累不累?”她说:“累。”我说:“那你怎么不歇歇?”她说:“歇不了。”我说:“王姨现在也不跳舞了,跟你一样了。”她说:“一样啥,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她那是伴,我这是命。”

就这一句,她那是伴,我这是命。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王姨扶着老周头下楼,李姨推着老赵头下楼。两家人在楼下碰见了。王姨说:“推着遛弯呢?”李姨说:“嗯,你扶着走呢?”王姨说:“嗯。”然后谁也没说话,各走各的。王姨往东,李姨往西。老周头看了老赵头一眼,老赵头看了老周头一眼,两个老头都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两家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越走越远。楼下的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太阳出来了,照在湿地上,亮晃晃的。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王姨还在跳舞,李姨还在熬药。一年过去了,王姨不跳了,李姨还熬着。王姨领证了,李姨还是原配。王姨的退休金还是4800,李姨的还是3200,差3000。可是现在,王姨扶着老周头,李姨推着老赵头,看着好像差不多了。

但差的那3000,到底还是差着。王姨能给老周头买好药,李姨只能算着花。王姨能请个钟点工,李姨只能自己扛。王姨能说“不行就送养老院”,李姨只能想“他是我老伴”。

这日子,装没事。可是那3000块钱,装不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是老伴在的时候养的,她走了以后,我还养着。花开了,又谢了。我给它浇水,它活着。

我想,这楼里三家,三家都在装。王姨装没事,李姨装没事,我也装没事。可是到底有没有事,谁心里都清楚。

王姨跟老周头分屋睡的时候,她说“这样挺好”。李姨跟老赵头挤一张床的时候,她说“他夜里要人”。这两句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王姨跟老周头并屋了,她说“夜里好照应”。李姨跟老赵头换大床了,她说“这床真大”。这两句话,我也记着。

可是王姨并屋,是领证以后的事。李姨换床,是儿子买的事。这两件事,到底一样不一样,我说不清。

楼下的石凳上,现在没人坐了。天冷了,老头老太太都不出来了。我有时候下去坐坐,一个人,抽根烟。抽完了,上楼,开门,进屋。屋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想,要是老伴还在,我是不是也跟李姨似的,天天熬药,夜里起来?还是跟王姨似的,分屋睡,各过各的?

想不明白。

昨天晚上,我听见楼上王姨在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捂着嘴。老周头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后来不哭了,安静了。

今天早上,我看见王姨,眼睛肿了。我说:“王姨,咋了?”她说:“没事,夜里没睡好。”我说:“老周头呢?”她说:“在家呢。”我说:“你们俩,挺好的?”她说:“挺好。”

我也听见楼下李姨在叹气。夜里,一声一声的,隔着楼板传上来。老赵头在咳嗽,咳完了,安静了,然后又是叹气。

今天早上,我看见李姨,脸色不好。我说:“李姨,咋了?”她说:“没事,夜里没睡好。”我说:“老赵头呢?”她说:“在家呢。”我说:“你们俩,挺好的?”她说:“挺好。”

都挺好。都装没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上楼下,想着这一年的事。王姨跟老周头,李姨跟老赵头,我跟我的空屋子。三家,三个人,三个日子。

王姨的退休金比李姨多3000,王姨能跳舞,李姨得熬药。可是现在王姨不跳舞了,李姨还熬药。王姨能领证,李姨不用领证。王姨能并屋,李姨不用并屋。这些事,差着,又好像不差着。

差的那3000,是钱。不差的,是日子。钱能算清,日子算不清。

我想,这楼里的事,就像这楼,一层摞一层。五楼是王姨,三楼是李姨,四楼是我。谁都看得见谁,谁都够不着谁。王姨往下看,能看见李姨的阳台,晾着老赵头的衣裳。李姨往上看,能看见王姨的阳台,晾着老周头的衣裳。我往上看往下看,都能看见。可是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谁也没点破。这日子装没事。

可是装到哪天是个头?

我不知道。王姨不知道。李姨也不知道。

今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和李姨,她们俩站在一起说话。王姨说:“你家老赵头好点没?”李姨说:“还那样。”王姨说:“你家那药,还熬着呢?”李姨说:“熬着呢。”王姨说:“累不累?”李姨说:“累。”王姨说:“那咋办?”李姨说:“熬着呗。”

然后王姨说:“我家老周头,也得熬药了。”李姨说:“咋了?”王姨说:“心脏不好,得吃中药。”李姨说:“那你也得熬了。”王姨说:“熬呗。”

两个人站在那儿,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王姨说:“你说咱俩,谁命好?”李姨说:“啥命好命赖的,都这样。”王姨说:“你比我强,老赵头是你原配。”李姨说:“你比我强,老周头能走能动。”王姨说:“他能走能动,也得我伺候。”李姨说:“我伺候一辈子了。”王姨说:“我这才刚开始。”李姨说:“刚开始也好,总比没有强。”

然后两个人散了。王姨上楼,李姨上楼。我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上五楼,一个上三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个重,一个轻。

我站在楼下,看着这栋老楼。六号楼,三单元。五楼亮着灯,三楼也亮着灯。四楼是我家,也亮着灯。三盏灯,三个窗户。

我想,这日子,装没事。可是到底有没有事,谁心里都清楚。王姨清楚,李姨清楚,我也清楚。可是清楚又怎么样?清楚也得装。

不装,又能怎么样?

我上楼,开门,进屋。屋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的动静,又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上安静了,楼下也安静了。都睡了。

我关了电视,躺在床上。床是1米5的,我一个人睡。老伴走了以后,我一直睡这张床,没换过。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旁边,空的。

我想,王姨跟老周头,现在睡一屋了,两张床并排放着。李姨跟老赵头,睡1米8的大床,挤着。我呢,1米5的床,一个人。

这日子,装没事。

可是那3000块钱,装不了。

王姨的退休金4800,李姨的3200。王姨能给老周头买好药,李姨得算着花。王姨能请钟点工,李姨得自己扛。王姨能说“不行送养老院”,李姨只能想“他是我老伴”。

这3000块钱,差了两种日子。

可是现在,王姨不跳舞了,李姨还熬药。王姨并屋了,李姨换大床了。王姨领证了,李姨不用领。这些事,又好像把那3000块钱的差,抹平了一点。

抹平了吗?没有。差还是差着。只是差的地方,不一样了。

王姨差的是心,李姨差的是钱。王姨跟老周头隔着心,李姨跟老赵头不隔心。可是李姨没钱,王姨有钱。

这日子,到底怎么过才算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楼里三家,三家都在装。王姨装没事,李姨装没事,我也装没事。装到哪天算哪天。

今天晚上,我又听见楼上的动静。王姨在说话,老周头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又听见楼下的动静。李姨在说话,老赵头在说话,也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想着这一年的事。想着王姨跳舞的样子,想着李姨熬药的样子。想着王姨扶着老周头走路的样子,想着李姨推着老赵头晒太阳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明天早上,王姨还会扶着老周头下楼,李姨还会推着老赵头下楼。我还会站在阳台上看。看见了,也不说话。谁也没点破。这日子装没事。

可是装到哪天是个头?

我不知道。

王姨不知道。

李姨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这日子,就这么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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