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零工市场的人说,老周儿子5年没回家,把爹的安全帽卖了,老头蹲路边等活,现在的人都这样,千万别把养老钱早交出去了,留一手
我今年58了,在县城零工市场蹲了快十年。说是零工市场,其实就是老汽车站后头那片空地,早上五点半开始上人,六点半最热闹,过了八点还没被人挑走,那天基本就瞎了。我干的是瓦工,手艺不算好,但砌个院墙、补个房顶、抹个水泥地,还拿得下来。岁数大了,爬高上低的不行了,现在主要接些修修补补的活,一天挣个百八十块,够吃饭,够抽烟,够给孙子买点零食。
我认识老周,就是在那个市场上。他比我大几岁,今年应该63了,属虎的。老周是木工,早年在家具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出来打零工。他手艺好,刨子推得平,锯口走得直,谁家打个柜子、修个门窗,都愿意找他。老周人不爱说话,蹲在墙根底下,跟前放个纸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木工、油漆、杂活”,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他不像有些人,来活了就往上抢,他是等人家走到跟前问,他才抬头,慢腾腾地说一句“能干”。
老周家的情况,市场上的人都知道个大概。他老伴走得早,说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时候老周儿子才上初中。老周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我见过几回,小时候跟着老周来市场上,蹲在旁边玩石子,老周干活,他就在一边看着。后来上了高中,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听说考了个大专,学什么计算机,毕业以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具体干什么,老周自己也说不清楚,就说是“弄电脑的”。
老周提起儿子的时候不多,但有一回下雨,市场上没人,我俩躲在旁边小卖部的雨棚底下抽烟,他忽然说了一句:“我那个小子,有5年没回来了。”我当时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5年,不是5个月,是5年。一个人在外头,5年不回家看老爹,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得慌。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看着雨,烟烧到手指头了才扔。
老周的日子过得细。他住在城边上的老居民区,一间半的平房,是他老伴还在的时候买的,那时候花了不到2万块。房子不大,但老周收拾得利索,院子里种了几棵葱,墙根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他不舍得烧煤气,做饭 mostly 用一个小铁炉子,烧的是工地上捡来的废木料。我去过他家一回,是有一年冬天,他感冒了没出工,我去看看他。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他老伴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白开。老周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见我来,要下地给我倒水,我拦住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烧,吃了药了。”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板去痛片,还有半个馒头,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几天。
老周有一个安全帽,黄色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那个安全帽跟了他很多年,帽檐上有一道裂纹,他用胶带粘上了。市场上的人都说,老周那个安全帽,比他儿子跟他都亲。老周干活的时候戴着,不干活的时候也戴着,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等活,安全帽就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像摸着个什么宝贝。有人跟他开玩笑:“老周,你那帽子该换了,都裂了。”老周说:“还能用,换啥。”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不舍得换,他是舍不得花钱。一个安全帽,新的也就二三十块,但老周觉得,能省就省。
老周的儿子,我见过一次,是5年前的春节。那年腊月二十八,市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路过老周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子是省城的。我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老周站在屋门口,没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我没进去,就走了。后来听老周说,他儿子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说是要赶回去加班。那个纸袋子里装的是两盒点心,老周给我拿了一盒,说:“你拿回去给孙子吃。”我推辞了一下,他硬塞给我,我就拿了。点心是省城老字号的,包装挺好看,但老周一口没吃,他说他不爱吃甜的。
那之后,老周的儿子就再没回来过。电话倒是打过,但不多。老周有个老年机,屏幕小得可怜,字也小,他看短信得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有时候他儿子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问他:“你儿子说啥了?”老周说:“没说啥,就是问问身体。”我说:“那他咋不回来看看?”老周就不说话了,低头摆弄他的安全帽。
今年开春的时候,市场上的人发现老周有点不对劲。他以前每天都是六点不到就到,现在有时候七点多才来,来了也不怎么说话,蹲在墙根底下,眼睛发直。有人问他:“老周,咋了?”他说:“没事,晚上没睡好。”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不光是没睡好,他整个人都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有一天,我跟他一起等活,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忽然说:“我那小子,把我安全帽卖了。”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啥?”他说:“我那个安全帽,他给卖了。”我说:“你儿子回来了?”他说:“没回来,他打电话说的。”我说:“他卖你安全帽干啥?”老周说:“他说他有个朋友收老物件,说我那个帽子有年头了,能卖几个钱。”我说:“那你咋说的?”老周说:“我说你卖吧。”我听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周那个安全帽,我知道,跟了他至少15年。那是他还在家具厂的时候发的,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干零工,就一直戴着。那个帽子对他来说,不光是个帽子,是他这些年干活的一个伴儿。他每天早上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帽子,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放好。他儿子说卖就卖了,老周说“你卖吧”,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我听着,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我问老周:“他卖了多少钱?”老周说:“不知道,他没说。”我说:“那你也没问?”老周说:“问那干啥。”我说:“那是你的东西啊。”老周说:“是我的东西,可他要卖,我能咋办。”我说:“你咋不拦着?”老周说:“拦啥,他是我儿子。”我说:“儿子咋了,儿子就能随便卖你东西?”老周不说话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那天下午,老周没等到活,早早地走了。我看着他蹲过的那个地方,地上有一个烟头,还有他安全帽压出来的一个圆印子。那个圆印子,明天可能就没了,但老周心里的那个印子,怕是抹不掉了。
过了几天,老周又来了,还是蹲在老地方。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我说:“你儿子给你打电话了?”他说:“打了。”我说:“说啥了?”他说:“说卖帽子的钱,他给我转过来。”我说:“转了多少?”老周伸出两根手指头。我说:“200?”他点点头。我说:“那个帽子就卖200?”他说:“他说是老物件,值不了几个钱。”我说:“那钱呢?”他说:“他说先放他那儿,等我用的时候再给我。”我听了,心里那股火就往上顶。我说:“老周,你咋这么糊涂呢,那是你的钱,你咋能放他那儿?”老周说:“他是我儿子,还能贪我这点钱?”我说:“不是贪不贪的事,是你得留一手啊。你岁数大了,手里没钱,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你咋办?”老周说:“我有新农合。”我说:“新农合能报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周不说话了。
我这个人,平时不爱管别人的闲事,但老周这个事,我实在是看不过去。老周这些年,挣的钱都攒着,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连个安全帽都不舍得换,图啥?还不是图个老了能有个保障。他儿子倒好,5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卖他爹的东西,卖了钱还攥在自己手里。这叫什么儿子?
市场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个事。有人说:“老周就是太老实了,换了我,我早就骂上门去了。”有人说:“骂啥骂,那是他亲儿子,骂完了还得认。”有人说:“老周这辈子就是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又不孝顺。”还有人说:“现在的人都这样,眼里只有钱,哪还有爹娘。”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老周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像没听见一样。
又过了几天,老周没来市场上。我以为他有事,没在意。第二天,他还是没来。第三天,我有点不放心,收了工以后,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去了他家。院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几棵葱长得挺好,墙根底下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屋门也关着,我喊了一声:“老周!”没人应。我走到屋门口,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我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老周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发灰。我走过去,叫他:“老周,老周。”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我说:“你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不得劲。”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我说:“你发烧了,吃药了没?”他说:“吃了。”我看见床头柜上还是那板去痛片,还有半缸子凉水。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不饿。”我说:“不饿也得吃啊,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他说:“不用,你坐会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我说:“你儿子知道你病了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咋不告诉他?”他说:“告诉他干啥,他忙。”我说:“再忙也得管你啊。”老周说:“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说:“你这叫啥日子?病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老周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案板上有一把挂面,还有两个鸡蛋。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他跟前。他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地吃。我看着他吃,心里发酸。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跟人诉苦,就是天塌下来,他也是自己扛。可他扛了一辈子,扛出啥了?扛出一个5年不回家的儿子,扛出一个连他安全帽都卖的儿子。
老周吃完了面,把碗递给我,说:“你回去吧,我没事。”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他说:“行。”我说:“要不我帮你给你儿子打个电话?”他说:“不用。”我说:“那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别来了,你忙你的。”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被窝里,眼睛闭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我收了工,又去了老周家。这次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我以为他去医院了,就回去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来市场上。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又去了他家。这次门开了,老周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放着那个安全帽。就是那个黄色的、帽檐上有一道裂纹的、用胶带粘上的安全帽。
我愣了一下,说:“这帽子不是卖了吗?”老周说:“没卖。”我说:“你儿子不是说卖了吗?”老周说:“他骗我的。”我说:“啥意思?”老周说:“他打电话说要把帽子卖了,我说你卖吧。其实他没卖,他就是想看看我啥反应。”我说:“啥反应?”老周说:“看我舍不舍得。”我说:“那你舍不舍得?”老周说:“我说了你卖吧,他就没卖。”我说:“他为啥要试你?”老周说:“他想知道,在我心里,是他重要,还是这个帽子重要。”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老周把帽子拿起来,用手摸了摸帽檐上的胶带,说:“这个帽子,跟了我15年。我戴着它,盖了多少房子,打了多少柜子。它对我来说,就是个吃饭的家伙。可我儿子不这么想,他觉得我舍不得这个帽子,就是舍不得他。”我说:“那你到底舍不得哪个?”老周说:“都舍不得。”我说:“那你为啥不跟他说?”老周说:“说啥,说了他也不懂。”
我蹲在老周跟前,看着他手里的安全帽。帽子上那个“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快磨没了,只剩下“安”字的宝盖头,还有“全”字的一横。我说:“你儿子现在在哪儿?”他说:“在省城。”我说:“他还回来不?”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想他不?”老周没说话,把帽子放回凳子上,站起来,说:“走,去市场上转转。”我说:“你今天还干活?”他说:“不干了,就是去看看。”
我骑着电动车带着老周,去了市场上。那会儿已经下午了,市场上没什么人,就剩几个收工的师傅在收拾工具。老周走到他平常蹲的那个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地上那个圆印子早就没了,被风吹的,被脚踩的,看不出来了。老周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饭,手机响了。是市场上一个老伙计打来的,他说:“你知道不,老周他儿子回来了。”我说:“啥时候?”他说:“今天下午,开着车回来的,把老周接走了。”我说:“接哪儿去了?”他说:“说是去省城,老周不去,他儿子硬拉去的。”我说:“那老周的安全帽呢?”他说:“带走了,老周走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个帽子。”
我放下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老周走了,去省城了,跟他儿子走了。他那个安全帽,也带走了。我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儿子到底是真心接他去养老,还是另有打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周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怕是保不住了。
第二天,市场上的人都在说这个事。有人说:“老周总算熬出头了,儿子接他去享福了。”有人说:“享啥福,去了就是给人家看孩子、做饭,当免费保姆。”有人说:“那也比一个人在家强,好歹有人管。”有人说:“管啥管,他儿子5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把他接走,你们说为啥?”大家都不说话了,因为谁心里都明白,老周手里那点钱,他儿子惦记着呢。
我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想着老周。我想起他蹲在这儿等活的样子,想起他那个裂了的安全帽,想起他说“你卖吧”那三个字。我不知道老周现在在省城过得咋样,也不知道他那个安全帽,是不是还放在他膝盖上。我只知道,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被儿子算计。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得慌。
后来,我听说老周在省城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是他自己坐大巴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安全帽。他儿子没送他,也没给他打电话。老周又回到了市场上,还是蹲在那个墙根底下,跟前放着他那个纸牌子。有人问他:“你咋回来了?”他说:“住不惯。”有人说:“你儿子咋不送你?”他说:“他忙。”有人说:“你以后咋办?”他说:“该咋办咋办。”
老周回来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等活、干活、回家。但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他那个安全帽,还是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只是帽檐上的那道裂纹,好像又长了一点。
前几天,我在市场上看见老周,他正蹲在墙根底下,跟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根葱。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说:“我那个小子,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啥了?”他说:“说让我把房子卖了,去省城跟他过。”我说:“你咋说的?”他说:“我说我不卖。”我说:“那他咋说?”他说:“他说我不卖,以后就别指望他管我。”我听了,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我说:“老周,你可得想好了,房子是你的根,卖了你就啥都没了。”老周说:“我知道。”我说:“那你咋打算的?”老周说:“我还能干几年,自己攒点钱,到时候再说。”我说:“你儿子那边,你就不管了?”老周说:“管啥,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蹲在老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安全帽。帽子上那个“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彻底磨没了,只剩下一片黄。我说:“老周,你那个帽子,该换了。”老周说:“还能用,换啥。”我说:“你都戴了15年了。”老周说:“15年咋了,还能戴。”我说:“你儿子要是再让你卖呢?”老周说:“我不卖了。”我说:“那你上次咋说卖?”老周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说:“啥意思?”老周说:“上次我卖,是想让他知道,我啥都能给他。这次我不卖,是想让他知道,我也得给自己留点东西。”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老周这个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一个,心里啥都明白。他儿子算计他,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不想撕破脸。可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攒的那点东西,早晚得被他儿子掏空。所以他得留一手,哪怕就是留一个安全帽。
那天下午,老周接了个活,是给人家修一个旧柜子。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戴在头上,拎着工具袋,跟着人家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老周这辈子,就跟这个安全帽一样,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还得戴着,还得撑着,还得往前走。
市场上的人还在议论老周的事。有人说老周太傻,早就该把房子卖了,去省城跟儿子过,好歹有人管。有人说老周做得对,房子是他的命根子,卖了就啥都没了。有人说他儿子不孝顺,5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惦记老爹的房子。有人说也不能全怪儿子,现在的人压力大,在省城买房、养孩子,哪样不要钱。我听着,心里想,这事到底怪谁呢?怪老周?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想留个窝,有错吗?怪他儿子?他在外头打拼,想让他爹帮衬一把,有错吗?好像都有理,又好像都没理。
昨天晚上,我收了工,路过老周家,看见他院子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见老周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他这些年攒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墨斗。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用布擦。我说:“你擦工具干啥?”他说:“收拾收拾。”我说:“你要去哪儿?”他说:“不去哪儿,就是收拾收拾。”我说:“你是不是有啥打算?”他说:“没啥打算,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跟了我一辈子,不能扔了。”我说:“你儿子不是让你卖房子吗?”他说:“房子我不卖,这些东西我也不卖。”我说:“那你以后咋办?”他说:“我还能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去养老院。”我说:“你儿子同意?”他说:“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咋过,是我的事。”
我坐在老周旁边,看着他擦工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个安全帽上。帽子放在桌子上,裂了的那道缝,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老周,你那个安全帽,到底是哪来的?”老周说:“家具厂发的。”我说:“哪一年?”他说:“1998年。”我说:“那都26年了。”他说:“是啊,26年了。”我说:“你咋不换?”他说:“换了就不是它了。”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周这个人,一辈子就守着这么点东西:一间房、一箱子工具、一个安全帽。他儿子5年不回来,回来就想把他的东西拿走。老周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他儿子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东西。所以他得留一手,哪怕就是留一个安全帽,那也是他的。
今天早上,我又去了市场上。老周已经在那儿了,还是蹲在老地方,跟前放着纸牌子,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说:“昨天我儿子又打电话了。”我说:“说啥了?”他说:“说下个月回来。”我说:“回来干啥?”他说:“说是看看我。”我说:“你信不?”老周没说话,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我蹲在老周旁边,看着市场上的来来往往的人。有来找活的,有来招人的,有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活的。我看着老周,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眯着,看着远处。我不知道他儿子下个月回来,是真心看他,还是又来算计他。我也不知道老周那个安全帽,还能跟他多久。
我只知道,老周这个人,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防着自己的儿子。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得慌。可老周不堵,他蹲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根,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手里那个安全帽,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戴着,还撑着,还往前走。
市场上的人还在说,现在的人都这样,千万别把养老钱早交出去了,留一手。我听着,心里想,老周倒是留了一手,可他那手里,就剩下一个破安全帽了。
我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去等活。老周还蹲在那儿,没动。我说:“老周,走,转一圈去。”他说:“你先去,我再蹲会儿。”我说:“你蹲啥?”他说:“等人来问。”我说:“都这会儿了,还有啥人?”他说:“万一呢。”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是蹲在那儿,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眼睛看着远处。市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可老周蹲在那儿,像是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安全帽的距离,也许是一辈子的距离。
我走到市场另一头,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把工具袋放在跟前。旁边一个老伙计问我:“老周咋样了?”我说:“还那样。”他说:“他儿子下个月回来?”我说:“你咋知道?”他说:“市场上都传遍了。”我说:“传啥了?”他说:“说老周儿子回来要卖老周的房子。”我说:“老周不卖。”他说:“不卖能行吗?那是他儿子。”我说:“儿子咋了,儿子就能强买强卖?”他说:“现在的人都这样,眼里只有钱。”我没接话,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抽着烟,想着老周。想着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想着他那个裂了的安全帽,想着他说“你卖吧”那三个字。我不知道老周以后的日子咋过,也不知道他那个安全帽还能跟他多久。我只知道,老周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他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长大了,飞走了,5年不回来,回来就想把他的东西拿走。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他知道,他能指望的,就是他自己,还有他那个破安全帽。
我抽完烟,站起来,准备去等活。市场上来招工的人越来越多,我挤过去,问了一个,是给人家修院墙的,一天150。我说:“我去。”那人看了看我,说:“你行不行?”我说:“行。”我拎着工具袋,跟着那人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那儿,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眼睛看着远处。
我不知道老周今天能不能等到活,也不知道他儿子下个月回来会咋样。我只知道,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自己撑着。他那个安全帽,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戴着,还撑着,还往前走。也许这就是日子,不管咋样,都得往下过。
我转过头,跟着那人走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市场上,照在老周的安全帽上,照在每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等活的人身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咋样,谁也不知道自己攒的那点东西,到最后能不能留住。可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安全帽还得戴。
老周的事,我就知道这么多。他儿子下个月回来,到底是为了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周说他不卖房子,也不卖工具,他还要干,干到干不动为止。至于那个安全帽,他说了,换了就不是它了。
我走在路上,心里想着老周,想着他那个安全帽,想着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我想,老周这辈子,就跟那个安全帽一样,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还戴着,还撑着,还往前走。也许这就是日子,不管咋样,都得往下过。
至于老周的儿子,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只知道,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防着自己的儿子。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得慌。可老周不堵,他蹲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根,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我到了工地,开始干活。砌院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我戴着我的安全帽,一个蓝色的,去年刚买的,花了35块。我想起老周那个黄色的安全帽,想起上面那个磨没了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想起那道用胶带粘上的裂纹。我想,老周那个帽子,到底是啥做的,咋就能跟他那么多年。
我干着活,心里还在想老周的事。我想,老周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怕是保不住了。他儿子下个月回来,不管是真心看他,还是又来算计他,老周都得有个准备。可他那个准备,就是一个破安全帽,还有一箱子旧工具。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可在老周眼里,那就是他的命。
我干完活,收了工,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老周家,我看见院子里亮着灯,门关着。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好像是老周在擦工具,一下一下的,很慢。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吃了饭,坐在院子里抽烟。我想起老周,想起他那个安全帽,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我想,老周这个人,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自己撑着。他那个安全帽,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戴着,还撑着,还往前走。
我不知道老周以后的日子咋过,也不知道他那个安全帽还能跟他多久。我只知道,老周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他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长大了,飞走了,5年不回来,回来就想把他的东西拿走。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他知道,他能指望的,就是他自己,还有他那个破安全帽。
我抽完烟,站起来,准备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市场上等活。老周肯定也会去,还是蹲在那个墙根底下,跟前放着纸牌子,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我不知道他今天等到活没有,也不知道他儿子下个月回来会咋样。我只知道,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安全帽还得戴。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老周的事。我想,老周这辈子,就跟那个安全帽一样,裂了、旧了、磨得不成样子了,可还戴着,还撑着,还往前走。也许这就是日子,不管咋样,都得往下过。至于他儿子,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只知道,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到老了,还得防着自己的儿子。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得慌。可老周不堵,他蹲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根,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市场上等活。老周肯定也会去,还是蹲在那个墙根底下,跟前放着纸牌子,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我不知道他今天等到活没有,也不知道他儿子下个月回来会咋样。我只知道,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安全帽还得戴。
至于老周那个安全帽,到底是啥做的,咋就能跟他那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周说,换了就不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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